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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憋不住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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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倾。摧眉酒馆。
天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小雪,几个酒客进得酒馆里。
酒馆墙上挂着一块横匾,上书:江湖一生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与山共眠不得闲,保佑儿孙挣大钱。①
酒客觉得颇有意思,就要坐下喝酒。
店小二快步过来了,“客官不好意思,小店今天被包了,抱歉抱歉。”
店小二客气将人请了出去。酒客被扫了兴,骂咧两句掀帘走了。
东南倾是个很清净的地方。
这里酒客本来不多,包店更是少见。
店小二将其他人请走后,好生伺候着包店的这一大单主,他道:“姑娘,明日还包吗?”提前问下。
“屋里还有人。”单主提醒店小二,店里并没有清场干净。
店小二转头,这才看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用葫芦喝酒的老头儿。
店小二过去道:“老者,今日小店被包了,还请您老别处喝酒去吧。”做了个请他出去的手势,客客气气。
老头儿见状,擦一把嘴巴,道:“我不出去。”冲店小二吹起胡子,赖道:“我就不出去。”
单主见状,怕店小二为难,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出去?”眼睫忽闪下,问他。
老头儿朝窗外努努嘴,“在下琼枝雪。”转过头来,不耐烦,“你没……咦?”
看到眼前人,老头儿睁大眼睛愣住了。
“琼……”单主回他的话,卡住了,索性道:“琼琼雪,你为什么不出去?”
老头儿一把扔了葫芦,扒开须眉,激动道:“女儿?是你吗?”
老头儿的脸皱成一个苦瓜样,哭腔道:“我那苦命的女儿!”
黎不晚愣住了。
她化身单主在此等人就罢了,怎么还突然等来了一个爹?
店小二适时地赶来解围。
他将冰好的冷毛巾一把糊在老头儿脸上,用力擦了擦,道:“您老醒醒酒吧。”
老头儿被毛巾冰得一个激灵,晃晃脑袋,清醒了一点。
老头儿重新定睛,瘪嘴,“不是我女儿……”颓坐在地上,“哇”一声痛哭了起来。
老头儿哭了半天,苦巴巴地道:“姑娘身上那段清冽沉静的气韵,和我女儿几乎一般无二。”恍惚间使他认错了。
黎不晚被他哭得动容,不由问一句:“老先生,你在找你的女儿?”
“是啊。”老头儿擦擦眼睛,点头,“我的女儿,呜呜。”
老头儿泣道:“她的心本来是块冷玉幽石,从不会动。”哽咽了下,停住了。
黎不晚耐心等着,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店小二咕哝着插一句嘴,“心不动那不就死啦。”
这老头儿别是在这儿讹人的,小二戒备起来。
此话颇为不恭,却并未引得老者愤怒。
他反而是“哎呦”一声,拍着大腿道:“你说得对啊,我的女儿本来心从不会动,可现在却为了一人,豁出去了性命,要死啦!”
老者哭唧唧道:“所以我才要找她,不想她枉送了性命啊!”
店小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压下同情心,多问一句:“那,你女儿的情郎呢?”
情郎为何不出来,反而要一个年纪苍苍的老人家到处奔波。太不合理。
面对这怀疑,老头儿摇摇头,连声叹道:“我那女儿是个一根筋的傻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救得我女?”老头儿叹恨不已,哭得惨兮兮。
黎不晚看他可怜,问道:“那,你女儿什么模样,去往什么方向?我或许可帮你一起找。”
黎不晚瞧得不忍心。
店小二拉了她,小声道:“姑娘还是别,最近传闻,江湖各处都有幼女失踪案发生,我看姑娘年纪也不大,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
“幼女失踪案?”黎不晚皱眉,“那更要帮帮老人家了。”
老头儿拨开须眉,在黎不晚反悔前先一步道:“我女儿名叫开颜,清透文静,风华正茂,昨日得到消息,说她往西边去了。”
“可怜我一身老骨头,怕死在半道,才准备在此喝酒暖暖身子,待雪停了再上路。”
老头儿在怀里摸索摸索,摸出一轴画像递给黎不晚,又塞了一包东西在黎不晚手中,道:“姑娘愿意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寻到了我的女儿,把这东西给她,她自会明白。”
老头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给黎不晚听晕了。
不过她还是抓到了重点,“西边?”
黎不晚有点愣,心中起了犹豫。
这,若答应了……
犹豫间,听得老头儿已经开始嘱咐了,“姑娘一定要先找人,再看画像。记住了。”
黎不晚觉得这要求有点奇怪,晃了下神,“为什么不能先看?”黎不晚问。
“就是不能,先看会有危险。”老头儿神色笃定,摆摆手,不让她再多问。
黎不晚转念一想,或许是怕泄露了样貌,引来其他人寻找。
到时候若有心人把寻回的女儿作为筹码,用来要挟老者赎人,就不好了。
这一问一答间,事情已失去了最佳拒绝时机。
黎不晚只得将画轴妥善收起,就这么应了下来。
见有人帮忙,老头儿心情舒缓了些,有了精神关心别人,他问黎不晚道:“姑娘在等什么人哪?”
“我在等……呃。”黎不晚想了想,谨慎了点,未说出口。
老头儿也不在意,天阴阴,他看看外面落雪,自顾自道:“这等天气,姑娘要等的人说不定已经走了。”
黎不晚也看过去,天阴阴,雪淅沥。
她已经在此等了三天了,清尘大师竟还没来。
数日前。
清尘大师离开凡花楼,去辽东办事。
但这一去就许久未归,黎月白便唤来黎不晚,要她前去接应接应。
黎不晚在赶去辽东的路上,得到楼中传来消息,说清尘大师办完事,已从辽东返回,只是大师途经东南倾时,迷上了东南倾的酒,人就滞留在了那里。
于是黎不晚才来了东南倾。
她买下了全城所有的酒贮藏在摧眉酒馆,静候清尘大师闻酒而来。
可惜等了三天,都没等到。
听了老头儿的话,黎不晚掀帘出去,准备扩大搜寻范围。
拐角处,黎朱现了身,“楼主。”
黎朱行了个礼,禀报道:“探到消息,师祖最后确实出现在东南倾,要继续等吗?”
黎不晚略微沉吟,道:“你和黎黛去酒馆等着,我去附近寻一寻。”
老者说得有些道理,清尘大师本就不受约束,行为跳脱,去周遭寻一寻,说不定能找到些她的踪迹。
黎朱应下。几人分头。
黎不晚在东南倾周遭探寻。
雪迹会掩盖许多人迹,搜寻不易,黎不晚索性跃上枝头。
她已来到了城门外的树林,林中落雪簌簌,黎不晚细细查看着雪上痕迹。
一片茫茫,黎不晚忍不住向西边望了望。
西边很远很远,雪雾蒙蒙,远山雾罩。
突然间,冷冷雪雾中出现了一个踉跄身影。
黎不晚定睛,确乎是一个人的身影。
只见那身影走过的雪地上面,开出一抹抹红,是滴落的血迹。
一个从西边而来的受伤的人。
黎不晚肃目,一招乌阑醉倚,欲掩了身姿观察。
踉跄身影拖着残破身躯执着向前,很快就显出了面貌。
黎不晚看清此人后,猛然一怔,身姿也不藏了,直愣愣落了下来。
“……师弟?”黎不晚惊讶。她一招逐羽惊鸿,顷刻间到了踉跄身影跟前。
卷起的雪花落在阅了净发梢,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整个人无比虚弱,颓颓欲倒。
“师弟,你怎么了!”黎不晚连忙扶住他。
阅了净全然受了伤的残破模样,黎不晚看向他的伤口。
这伤口一看就有些时日了,且出手的人定然歹毒非常,故意让伤口不致命,但也不愈合,只等着一点一点慢慢烂掉,将人活生生折磨死。
阅了净撑住一口气,认出眼前人后,他气血翻涌更厉害了。
阅了净颤抖着抬起手,“你——”眉头拧得紧紧的,晕倒了过去。
腰间画轴不小心被阅了净勾掉,黎不晚一手捡起,一手扛了阅了净,点脚往城中去。
摧眉酒馆。雪渐渐停了。
黎不晚吩咐黎朱黎黛道:“给孟厘传消息。”再拖下去,师弟小命不保。
粗略清理了一遍,黎不晚判断出,阅了净这伤恐怕难治。
黎朱黎黛匆匆离开,脚步声吵醒了隔壁睡觉的老头儿。
老头儿睡了一觉之后,皱巴巴的苦瓜脸瞧着舒展了不少,有了点黄瓜的神清气爽。
他伸个赖腰,抬脚跨门。
“哎呀,哎呀!”老头儿刚抬脚,就看到了床上破破烂烂躺着的人,还以为是个死人,惊呼出声。
黎不晚回头,“老先生,你……”没等她说完,老头儿吓得被门楣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到床边。
黎不晚赶紧出手擒住了他的衣领。
老头儿缓一口气,突然又欣慰道:“幸好幸好。”
黎不晚将他拎到门外边,皱眉,“好什么呀?老先生别添乱了。”
老头儿却拍拍胸口道:“我是说,幸好没死。”他摸到了破烂人温热的手臂,老头儿摇头道:“这娃娃伤得可不轻。”
黎不晚神色忧黯,老头儿看到,老实了点,感慨一声,道:“我去请郎中。”
郎中开出的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黎不晚已经给阅了净上过药了,所以心里明白。
但再去请个郎中过来,也没什么不好,万一奇迹发生呢?黎不晚没有阻拦老头儿出去帮忙。
药效暂时起了作用,没一会儿,阅了净缓缓醒转了过来。
“师弟,你醒了?”黎不晚忙上前查看。
阅了净反应了很久,眼珠终于得以看得清楚。
“黎不晚?”他看到黎不晚,面色很不好看。
“师弟。”黎不晚关心道:“你感觉还好吗?”
她怕他伤口还疼,安慰道:“我已拜托了孟厘带修罗粉过来。”
修罗粉可快速凝结皮肤,让他这些伤口愈合起来,防止身体大量出血。
孟厘那里应该还有其他对症治根的药物。只是需得耐心等等。
阅了净转过头去,不闻不理。
黎不晚瞧他面色不好,以为伤口太疼,于是多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黎不晚问:“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了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能下这么毒的手,对方一定武力非凡,“是谁打伤的你?”
阅了净抿唇不言。
黎不晚措辞了下,问一句:“你的师兄怎么没在你身边?”
骆骨余早已恢复功力,如今还手握密匙,不可能会任由自己师弟被打成这个样子。
除非……
阅了净看着窗外,西边。听到此问,他虽依旧抿唇不言,可不一会儿,眼眶就红了。
黎不晚沉默了。默了会儿,她道:“你师兄出事了?”
阅了净再也绷不住,他一下转过头来,“是!”
阅了净恶狠狠道:“师兄是出事了!”
他带着一种咬牙切齿,撑起身道:“自从遇见你,师兄就没好过!”
阅了净说完,靠在床角,缓着劲儿。
“你先躺下。”黎不晚摁下他。
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恨意。
黎不晚的心提了一下。默默掖好被角,忍不住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况且,黎不晚不明白,明明是她一再被骆骨余欺骗,可听师弟话语里的意思,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为何会如此?
阅了净闭上眼,不想看她。
黎不晚道:“他是不是在西照山?”猜道:“你的伤,是在西照山受的伤?”
骆骨余不可能会任由自己师弟被打成这个样子,除非他已无力阻止。
可他为什么会无力阻止呢?
莫非真如流衫猜测的那样,他是被抓去西照山困住了?
“那,西照山大魔头的说法……”黎不晚一时混乱,并不敢确定什么。
“西照山,大魔头?”阅了净咳嗽了几声,戚愤道:“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能信他!”
阅了净气极悲极,不管不顾道:“你以为,师兄得到那密匙之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阅了净道:“那密匙会开启师兄身上的旧疾!”
过往一切努力都成了白费。
阅了净叹恨,“什么洞冥丹,什么天泉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涌上绝望,“密匙对他来说就是毒药!令他性情大变,身命难保的毒药!”
不仅如此,“全江湖人都亲眼看到是他夺得了密匙,他还不得不去应对全江湖人的争夺挑衅!”
阅了净愤怒捶床,噙了泪,质问向黎不晚道:“他为什么要那密匙?!”
师弟的话太急太快,黎不晚已经全然愣住了。
“为什么?”她呆呆地问。
阅了净恨道:“因为你!因为他要救你!”
阅了净恨她是个木头。
黎不晚过往刻意压下不去想的事情,在此刻纷纷繁繁跑了出来。
明明有那么多细节,那么多不合理……这番痛斥让它们一下子全部清晰。
黎不晚不可能想不到了。
她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血也不听话地涌了上来。
黎不晚抬头,“他在哪里?”屏息问。
她一下被打击到神色恍惚的样子,让阅了净心中郁结稍稍缓解了些。
他给了个明知故问的冷眼神。
黎不晚喃喃道:“西照山,对了,他在西照山。”她刚才已经猜到了的。
黎不晚冷不丁起身,拎了剑就走。
阅了净顿感不妙,“你去干嘛?”开口叫住她。
“我去找他。我不要他救。”黎不晚道:“我要真相。”
“他被困,我要去找他;他若是魔头……我更要去。”黎不晚的话里有没说完的话。
阅了净听了出来,问:“更要去?更要去做什么?”
阅了净谨慎戒备,讽问一句:“更要去为江湖清理门户,杀了他吗?”
黎不晚没说话。
阅了净当她默认,悲怒气又涌来了,他道:“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师兄为了什么才会变成魔头!
不过阅了净紧急打住了,他不能说出师兄如今已成了石山王的真相。
黎不晚决然干脆,头也不回,劈开窗跃身而出。
雪又下了起来,外面的簌雪刮进窗来,刺的面颊冰凉。
阅了净见她如此莽莽,竟真往西照山去了,急得撑起半个身子道:“你回来——”
师兄如今已经不是原来的师兄,他这一身伤,就是拜觉醒成石山王的‘骆骨余’所赐,因此他才百般不愿说出打伤他的人是谁。
可痛斥归痛斥,怨怼归怨怼,阅了净不可能真的让黎不晚去西照山送死。
她可是师兄当初豁出命也要保下来的人。
“别去。”阅了净挣扎着起来,要下床去追。
无奈他伤势太重,又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一双皱巴巴的老手稳稳扶住了他,“哎呀,造孽,造孽啊!”老手将阅了净重新扶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