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幼崽生存指南》冷杉啾

12、海洋里面有什么？

　　历经整整两个星期的折磨，小海獭们终于顺利掌握了潜水技巧。

　　目前存在的主要困难是他们闭气的时间有些短，但这是可以通过后天练习延长的，所以不成什么问题。

　　出乎所有獭预料，向阳是最先学会潜水的小海獭。

　　也许是珊瑚的鼓励式教育起了作用，又也许是因为向阳本身就是很聪明。总之，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向阳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潜入海底时的震撼和激动。

　　原来，平日里他所看到的海藻林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实际上，海面以下的那部分海藻林才是它的本体。

　　他们所生活的海藻林，主要由一种类似海带的巨藻构成。

　　在海中，黄褐色的巨藻最高有上百米，遮天蔽日的，组成了属于海洋的亚马逊丛林。

　　这些巨型海藻的根系扎根于海床和石头之上，每天都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生长着。直至它们的叶片长出海面，与阳光相触。

　　然后这些叶片通过光合作用，又持续不断地为整棵巨藻提供营养。

　　光线斜穿过海面，打在巨藻叶片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叶片原本是褐色的，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很赏心悦目的黄。随着海水轻轻摆动着，慵懒摇曳着，比上好的丝绦还要柔美。

　　珊瑚拍了下此时已经看愣了神的幼崽，示意他不要停，继续向下游。

　　她们游动时带起的水波，惊动了巨藻间的小鱼，它们是为了躲避鲨鱼才藏在这里的。

　　没错，海藻林里有鲨鱼。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海獭们下水捕食都会绕开这些小型鲨鱼。海藻林环境复杂，鲨鱼一般不会进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在海中，大白鲨也是海獭的天敌之一，能躲着点还是躲着点比较好。

　　向阳跟在珊瑚后面，一直潜到了海底。

　　之后下潜的这几十米，小海獭都在与自己的注意力作斗争，尽量避免自己走神。

　　然而那些趴在巨藻叶片上啃食的海螺，还有五颜六色的小鱼，时时刻刻都在吸引着他。

　　海下的一切，对于头一次潜到这么深的小海獭来说，实在是太过美妙了。

　　海底与海面，以及浅水层，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任何想像都无法描绘出它千分之一的美丽。

　　在海底，小海獭找到了巨藻的出处。

　　它们那些错综复杂的根须像倒扣着的一口锅，牢牢扒在海底岩石和海床之上。如果用更进一步的词汇描述，或许“胎盘”会更加准确。回到海面后，向阳如是想到。

　　巨藻的根系与根系之间，也并不是空着的。它们之间生长着很多更加矮小的海草，以及小片色彩绚丽的珊瑚。

　　珊瑚在海藻林并不是优势物种，所以比较少。

　　零零散散地附着在海底礁石上，一有风吹草动就收起自己花朵形状的“小触手”——它们主要依靠这些小触手抓取海洋中的营养物质完成进食。

　　放眼望去，海底最多的就是海胆和海星。

　　那些海胆很讨厌，向阳发现它们正在啃巨藻的根部。呼啦啦一片，摞成一堆，围着巨藻啃个不停。

　　就他下水的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有巨藻被啃断了。

　　巨藻硕大的茎叶不受控制地顺着气泡向海面飘去，成为海獭们捆幼崽的工具。

　　最后腐烂成泥，耗尽所有气囊中的空气，重新回到海底，

　　向阳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海獭们总是喜欢吃海胆。实在是这家伙太多，太可恶了。

　　海胆数量过多会破坏海藻林的生态，海獭食用海胆，控制它们的数量，即填饱了肚子，又保护了海藻林。整个小的生态系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除了海胆之外，海床上还有很多海星。

　　这个珊瑚曾经跟他说过，海星有五个角，有各种各样好看的颜色和图案。但不太好吃，没有肉，嚼起来干巴巴的。

　　它们是著名的海洋食腐动物，可以清理散落在海底的生物残骸，和各种碎屑。

　　是海洋生物圈重要的一环。

　　能吃的，不能吃的，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和植物，小海獭直接看花了眼。

　　就在他沉浸式游览的时候，珊瑚已经找到了足够的食物。

　　肺部氧气告捷之前，她们必须回到海面，不然很容易在海底呛水憋死。

　　珊瑚其实时刻都注意着幼崽的情况。

　　一般来说，氧气不够的时候，幼崽会自行游上去。

　　向阳一直待在海里，她以为是自家幼崽天赋异禀，闭气时间比较长。

　　等她带着食物和幼崽往上游的时候才发现，什么天赋异禀，完全是因为幼崽贪恋海底景色，一直强忍着。

　　返程游到一半的时候，幼崽就憋不住了，呛了一大口水。吓得珊瑚立马扔掉所有东西，拖着他回到了海面。

　　“阳阳！阳阳！”

　　向阳此时处于一种意识游离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人类青年向阳，一半是海獭幼崽阳阳。

　　两份记忆交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确定自己是人类。

　　小乡镇热乎乎的烟火气，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大学校园的勤工俭学。都是他真真切切所经历过的。

　　但属于小海獭的记忆也不是假的。

　　他还记得珊瑚温暖的怀抱，自己第一次吃到海胆的喜悦，以及海水托举身体时的漂浮感。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他不知道是人类的自己占据了小海獭的身体，还是小海獭的自己曾经是一个人类。

　　如果他是人类，那他为什么有海獭的身体，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但如果他是海獭，那他又为什么拥有那些光怪陆离，充满着现代与科技的记忆。

　　两种思考方向相互交杂，混乱的好像一团理不顺的毛线。

　　大量信息充斥在脑中，让小海獭本来就不大的脑瓜仁出现信息过载的状况，开始头痛。

　　“阳阳，快醒醒！是妈妈！”

　　见怎么叫都没有反应，珊瑚用身体托着小海獭，对着他的胸口就是重重一拳。

　　“咳。”

　　他的嘴角流出一些海水，但这还不够。

　　紧接着又是力道十足的一拳，小海獭终于开始连贯咳嗽，重新恢复了呼吸。

　　“你这只坏崽！就这么想抛下妈妈吗！”

　　珊瑚从来没有这样对幼崽凶过。她的全身都在颤抖，胸口也在剧烈的起伏着，几近情绪崩溃的边缘。

　　“你要是不想好好活下去，妈妈可以帮你。”

　　“妈妈，妈妈。呜呜呜......”

　　刚经历生死，意识混沌间还被一向温柔的妈妈这样大声吼，小海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只能凭借本能抓住珊瑚身上的毛毛，希望妈妈能够变回以前的模样。

　　其实一吼出来珊瑚就后悔了，她不是真的想杀死幼崽，她只是太害怕了。

　　第二次面对幼崽的生死，差一点就失去他。自己情绪上头，一时冲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一个好妈妈，珊瑚被深深地无力感和愧疚感包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母子两个紧紧拥抱着对方，痛哭流涕。

　　“又怎么了这是？”

　　海伦带着小石头赶到的时候，珊瑚已经哭完一通了。

　　她的状态很不好，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小海獭也不太好，抽抽哒哒的，睡得很不安稳。

　　“阳阳溺水了。”

　　“啊！怎么会这样？”

　　“是我的错。”

　　“渍。”

　　不对，情况不太对。

　　海伦敏锐察觉到了朋友的异常，她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石头。”

　　“怎么啦，妈妈？”

　　胖团子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无辜，透露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你帮珊瑚姨姨看一下阳阳，妈妈有事跟姨姨说。”

　　“好！”

　　海伦也不怕吵醒小海獭，略显强硬的将他从珊瑚怀里挖了出来。

　　“幼崽虽然重要，但是我们自己同样很重要。你放心，小石头会照顾好阳阳的。”

　　海伦叼着珊瑚的爪离开了，去了一个僻静些的地方。

　　“阳阳，你怎么了？”

　　向阳的头还在痛，昏昏沉沉的，似乎只有睡着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我的头好疼。”

　　“那怎么办啊？”没得大人，又没獭教他该怎么做，小石头只好自己想办法。

　　“阳阳，你睡吧，我抱着你！”

　　小石头艰难地将向阳的上半身拖到了自己身上，试图学海獭妈妈们那样抱着向阳睡觉，让他舒服一些。

　　向阳靠着小伙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过去。

　　“海伦，我该怎么办？我竟然会产生这样可怕的想法。”

　　珊瑚向海伦坦露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不光有咬死幼崽的冲动，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没事的，没事的。”海伦环抱着珊瑚，轻轻安抚她的情绪。

　　“不光你会这样想，有的时候其实我也想这么做。小石头任性起来，八头大白鲨都拦不住他”

　　海伦用自身举例子，继续劝慰已经有些钻牛角尖的珊瑚。

　　“你只是太过紧张幼崽了，以至于遇到无法控制的难题，就会产生不好情绪。

　　万幸今天幼崽没有发生可怕的事，可是就算真发生了，那也只能说明幼崽被海神太过喜爱了。

　　幼崽们终有离开我们的那一天，你应该清楚的。哪怕我们一直陪着他们，他们长大后也会主动离开我们。”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珊瑚的情绪依旧不是很稳定。她很害怕自己哪怕只是一瞬间产生过的可怕念头。

　　“幼崽溺水也并不全是你的错，这个时期的小海獭确实是容易溺水的。你不应该将责任全部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其实小石头学习潜水的时候也溺水过很多次，我是说，不只你知道的那几次。”

　　海伦吐了吐舌头。

　　她也是一位新手妈妈，甚至是有些粗枝大叶的那种。她没被自己的妈妈亲自抚养过，很多养崽方法甚至是现看现学的。

　　“所以珊瑚，放松一些，幼崽还小，他还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