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后座》枸兹

77、第77章

　　顾盛廷难得周末回趟家，陈素英早早交代好家里阿姨买菜做饭，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吃晚饭时，顾卓勋连连感慨自己家庭地位低下。

　　“在外面我好歹也是个‘董’，在家里想吃一回你妈做的蛋糕还得看你个黄毛小子的面子。”一句玩笑惹得饭桌上的人开怀大笑，陈素英让他别贫嘴，还抱怨：“你儿子满嘴跑火车就是跟你学的。”说完又叮嘱阿姨：“覃姐，一会儿吃完饭再做些果茶，连蛋糕一块儿上来。”

　　顾盛廷拦住她：“妈，咱们就三个人，吃得了吗？”

　　陈素英不以为然，指着顾卓勋说：“吃不了有你爸，天天在外面山珍海味，好不容易回家吃顿饭。”

　　“爸，今天你也不用出去应酬啊？”

　　顾卓勋看了眼女主人，悻悻开口：“这不你妈下了死命令，说你现在复习紧张，难得回家一趟，让我务必把所有会和酒局都推了。”

　　顾盛廷哭笑不得，“这上千万的生意要是丢了，我可赔不起。”

　　“这公司迟早都是你的，我相信我儿子，今天丢了几千万，以后能赚回几个亿。”陈素英洋洋得意，又往顾盛廷碗里夹了块鱼，顾卓勋冷笑一声：“还说我呢，我看你儿子从小到大成天惹是生非，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你这个当妈的惯出来的。”

　　遇到孩子教育的问题，父母双方总是相互推辞，好的地方却也争先认领。

　　“你说儿子长这么帅遗传谁的啊。”

　　顾盛廷见陈素英放下筷子，摸摸精致头发，忍不住笑出声。顾卓勋也不反驳，点头哈腰：“是，遗传你。长了张好脸就四处留情，从初中开始就替他擦屁股，我看你也是挺乐在其中的。”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顾盛廷见情况不妙，连忙清了清嗓子老老实实扒饭。

　　陈素英哪肯轻易就范，嘲讽道：“儿子学老爹，你们家的种不就是这样？”

　　顾盛廷爷爷从前是地主，娶了好几个老婆，晚年也不忘风流。他几个叔叔也各个都是这样，婚内出轨找小三的、玩一辈子不结婚的，要说顾卓勋算得上是顾家一股清流了。

　　可人在商场混迹，难免会有一些风流韵事传到陈素英耳中，两人为此吵架时，陈素英就常拿顾家的风流基因来说事。

　　“吃饭就吃饭，又扯哪儿去了。”

　　阿姨见饭桌气氛突然变得奇怪，连忙端上一盆汤救场。

　　“阿廷那是初中情窦初开，你看他上高中以后，素英还为他擦过屁股吗？”

　　顾盛廷疯狂点头，冲阿姨竖了个大拇指。

　　“说起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去年那个处分撤销了没？”顾卓勋不开玩笑时，像在公司开会训诫员工一样严肃，顾盛廷老老实实回答：“这个星期刚取消，放心吧，现在我的档案又是清清白白的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素英挑着盘子里的菜，语气尖锐问他：“你最近没又惹什么事吧？”

　　“哪能啊！这马上就要高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顾卓勋一时兴起，问陈素英：“上次那处分是因为什么来着？打架闹事，不是在歌厅的事儿吗？怎么学校手还伸这么长。”

　　“我哪知道啊，当初找了老赵去求情，校长也没给他个面子。说来这学校也是够有意思的，那李宇，出了名的混账东西，我儿子不还手，还等着被打死啊。”

　　顾盛廷及时出声拦住他们，“行了，都过去的事了，说这不开心的干嘛。”

　　谁知道陈素英突然放下筷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看他，“过不去。我问你，我怎么听说和你一起受处分还有一个女生，是那个谁……叶集扬的女儿？”

　　顾盛廷心里一“咯噔”，面上依旧从容不迫，“妈，你这业务挺广啊，学校的风言风语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那帮人就是闲的，你别听这些没来由的话，可笑。”

　　没等陈素英再次开口，顾卓勋就问：“叶集扬？原来中心医院院长？贪污了几千万被拉下马那个。”

　　“可不就是他嘛，呵，明面上是几千万，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呢。听说他在警局里硬是挺着不认，关了不到四年就出来了，现在还不是混得风生水起。”

　　顾卓勋不屑笑笑，“他混得再怎么好，名声也就摆在那儿了。”

　　顾盛廷沉默无言，仿佛对他们大人谈及官僚和事业上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我警告你啊，臭小子，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高考了，你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给你妈和我添堵。”

　　同样的话，顾盛廷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满脸不耐烦地回答：“知道了。”

　　“还有你出国那事……”

　　听到陈素英的话，顾盛廷两眼发光，一脸期待。

　　“如果要给你出国，初中就该让你走国际，我跟你爸仔细商量过了，还是原来的计划，本科你就老老实实考重大金融系，读研再去美国或者英国深造，回来接管公司。”

　　顾盛廷脱口而出：“为什么非得读研才让我去。”

　　“嚷嚷什么！”顾卓勋低呵一声，饭桌陷入僵持。

　　顾盛廷面无表情扔下碗筷站起来，顾卓勋紧随其后，“你给我站住。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要出国留学花的还不是家里的钱。你是独苗，要相信我们做的选择都是为了你的前途做考虑。”

　　陈素英到底舍不得，也不想看父子俩难得见面就吵架，瞪了眼顾卓勋，又柔声对顾盛廷说：“我不知道你突然发什么疯要去美国，但这事从一开始我就明确告诉过你，你也答应了，说什么自己一群兄弟都在国内也不乐意出国。你给我听好了，高中毕业你老老实实呆在国内，跟着你爸学习几年，再出去留学的成效会截然不同。”

　　这回顾盛廷没再顶嘴，头也不回径直拐进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书包。

　　“干嘛去？”

　　“回学校。”

　　顾卓勋猛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指着他吼：“别跟我玩这一套！”

　　陈素英知道这个儿子软硬不吃，固执像牛，可还是缓和语气劝说他：“又不是不让你出国，你看看你爸爸那些朋友的儿子，高中就送出国，到头来呢？一个个在国外彻底没人管了，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期待他们继承家业就是个笑话。顾盛廷，你自己扪心自问，你和他们的成长环境一样，你有那个自制力吗？想成为那样的笑话吗？”

　　顾盛廷冷笑，微微扭头，用不可一世的傲气与父母对抗。“对，我没有。反正我这辈子都被你们规划好了，不就是念书将来接管我爸公司吗？既然不让出国，那这个书念不念也都无所谓了吧，反正有大把家业将来都是我的。”

　　说完，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摔门而出。

　　*

　　四月第一个周六是顾盛廷生日，原本他想在二楼后座包场和一帮兄弟朋友尽情狂欢，可和家里这么一闹，压根没心情。

　　周五放学，高一高二学生陆续离校，只剩下高三年级留守。

　　操场跑步散步的人都少了大半，时间越来越紧迫，顾盛廷他们球赛也停了，很多时候都是他独自在球场投篮过手瘾。

　　偶尔有高其陪他，可今天叶一竹上楼，只见高其一个人在座位抓耳挠腮刷题。

　　“他拿球下去了，这小子这两天心情不好，我可不敢惹他。”

　　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叶一竹心里很清楚。

　　还没走近球场，就听到球狠撞篮板的咚咚声，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每次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在空旷球场自己投篮，准确来说是单纯拿球砸篮筐。

　　好像只有这样，满腔愤懑和苦愁才能得到宣泄。

　　叶一竹到小卖部买了瓶水，选了个中间位置，做他仅有的观众。

　　最近阳光变烈，顾盛廷穿了件白色背心，露出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每次拿球，青筋根根分明盘踞着，他刚把头发又剪短，汗水轻易顺着颈脖流下去，在金灿夕阳下闪闪发光。

　　换上球衣，顾盛廷眼神总会变得无比锋利，每次奔跑、停住、跳跃、拿球，全是杀不死的少年气。

　　以前叶一竹不喜欢挤在人群中看比赛，可现在她却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多数女生都如此狂热，忠于为球场上风华正茂的少年欢呼。

　　巨大火轮渐渐西归，大片云彩在辽阔宇宙尽头缓慢移动。闲暇时间接近尾声，人潮陆陆续续走进教学楼。

　　已经连投好几个球没进，顾盛廷脸上躁意越来越重，最后一次上篮，一跃而起，球被垂直送进篮网，他筋疲力竭瘫倒在地，不受拘束，大口大口喘气，睁眼望着高得没有边际的天。

　　球不知道滚到哪里，过了很久，他低头一瘸一拐走向观众席，用手胡乱抹汗。

　　叶一竹把扭开的水递给他，托腮调侃：“喏，今天不是乱七八糟的饮料。”

　　每次打完比赛那些女孩子都给他送功能饮料，很少有人知道他平时什么饮料都不碰。

　　顾盛廷累到不能给她回应，接过水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直灌半瓶，最后直接闭眼，抬手将水全都洒在脸上。

　　水花四溅，叶一竹急忙闪开，“要死啊你……”

　　她越骂他越来劲，索性虚晃一枪，把水瓶口对准她。

　　可凉嗖嗖的四月傍晚，他怎么舍得让她湿了衣服着凉。

　　上一个梅雨四月，她穿短袖晃不过十来分钟，就感冒了一个礼拜。

　　把空瓶子扭开随手丢到一旁，顾盛廷岔开腿，屈肘搭到膝盖上捋头发，侧眼看她，“不回去上晚修？”

　　叶一竹全然不在意，也不慌张，固执看着他，摇头。

　　顾盛廷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长叹一声:“好啊，有美女陪着，我也不想回去上那个破晚自习。”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他，她一定看不到他心里的缺口。

　　“我可没说不回去上晚自习，只不过晚一点再去。”

　　顾盛廷一手撑着脑袋，痴迷望着她。

　　“顾盛廷，你会好好高考的吧？”

　　顾盛廷闭上眼，从发腥的喉咙里发出混沌一声，慢悠悠点头，像在敷衍，却又像在给她肯定的答案。

　　“那以后别说那样的话了。”

　　许久，顾盛廷再次睁眼，里面多了几条显目的红血丝，这几天，他通宵打游戏、喝酒，用无声的方式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和他们对抗。

　　“我就是脑子一热，说出来气他们的。”他语气有些无奈，却绝无忏悔之意。

　　“可大人们会当真的啊。”

　　被她逗笑，顾盛廷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调侃道：“我们叶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叶一竹把头偏开，十分嫌弃：“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久久凝视她抬手整理马尾的样子，顾盛廷若有所思，最后眯了眯眼望向已经沉寂下去的墨蓝色天空，轻声说：“我想明白了，不就是四五年时间吗，打个飞的也就十二个小时。”

　　他转过头，发现她同时在深深注视自己。

　　“等读研的时候，我去找你。不管你是在美国、英国，南半球还是北半球，”他压低声音靠近她，“所以别想躲着我，不管到时候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他都会把她找出来。

　　叶一竹微微一笑，抬手摩挲他的下巴，“好啊，我等着你把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