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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草甸的部落   沿着河 ...

  •   沿着河走了第四天,草开始变高了。
      起初只到小腿,后来漫过膝盖,再到齐腰。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甸像一片绿色的海翻着浪,哗哗地响着,从远到近再推到远方去。
      路不好走了。草茎密实,脚踩进去要用力拨开才能迈下一步。罗走在最前面,走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离他隔了十几步远,俄沃斯正伸手把缠在她裙摆上的一根草茎扯掉。
      要不要换个地方走?罗问,河滩上应该好走一些。
      欧符站在草地里翻了一下地图册,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河在左边,往河滩靠拢要绕一段。这段草应该不会太长,地图上标的是——
      中间。加米娜丽接了一句,她走在欧符身后两步,手里摊着那卷自己做的路线笔记,这片草甸地图上画了约摸两天的路。
      那就走。恩礼走在最后,肩上的披风被草茎刮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两天而已。
      但两天之后,草还是那么高。
      第五天傍晚,罗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土坡往下看,回来的时候表情没变,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前面有一片发亮的东西,不是水,是——帐篷。很多帐篷。
      几个人跟着他爬上土坡。视野里,草甸的尽头果然有一片聚居的痕迹,数十顶低矮的帐篷在暮色中像一排排落在地面上的白色贝壳,缝隙间有火光闪动。
      俄沃斯吸了一口凉气。好大。
      过去看看。恩礼说,天快黑了,能借宿最好。
      他们从土坡上下来朝帐篷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沉下去的时候,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一个骑矮马的少年。马背上的少年看起来比俄沃斯大不了多少,皮肤晒成深棕色,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他在几人面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恩礼脸上停得最久。
      然后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响亮,像在空旷的草地上弹了一下弓弦。
      帐篷那边很快有了反应,几个人骑马朝这边过来了。为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留着短须,骑的马比旁人的高一些。他在几步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五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听不懂,但语气不算凶。
      罗往前走了一步,用通用语说:我们从西边来,往东走,路过这里。
      老人听了,表情没变。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恩礼,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比划着,问他为什么头发是黑色的。
      俄沃斯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银灰色卷发,又指了指恩礼的黑发,然后双手交叉比了一个混合的手势。她比完自己也有点心虚,但老人看了之后居然笑了一下,露出被草叶染黄的牙齿。他朝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翻身下马,朝五人做了个跟着走的手势。
      他们被带到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帐篷是用厚实的毛毡搭的,顶上开了口子,里面的火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斑。老人掀开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里坐着几个年纪更大的老人,围着中间的火坑。火坑里烧的是干牛粪,没有明火,只有暗红色的余烬和细细的青烟。老人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有人端来了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热饮,飘着一点油脂的气味。
      俄沃斯接过来先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其他人这才喝了。味道是咸的,带一点酸,但入喉之后整个胃都暖起来了。罗喝完一碗又有人给添了一碗,他也没客气。
      他们这是什么语言。欧符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恩礼说,但好像能听懂一些词——跟我母亲说的话有点像。
      加米娜丽坐在欧符身侧,正在借火光把刚才那少年和老人骑的马画进速写本里。她画了两笔就停住了,偏头听那位带他们进来的老人与另一位老者交谈。过了一会儿她转头低声说:他们提到了一个词,我听到几次——'森'。发音像森。
      森林?俄沃斯问。
      也可能是人名。加米娜丽说,或者是地名。
      当晚他们睡在帐篷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的角落里。第二天天亮时,那位带他们进来的老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旧羊皮纸。他把羊皮纸摊在恩礼面前,指着上面一个标记,又指了指帐篷外面的东边方向,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俄沃斯试着比划,再走三天?
      老人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三个——不是,十三?三十?
      恩礼低头看那张羊皮纸。纸上的地图很简陋,只有几条线,但其中一个标记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有一条横线。他掏出笔记本翻开,将羊皮纸上那棵树的样子与手札里抄的图案对比了一下——树冠的形状不一样,但树根下方的横线位置和画法相似。
      他抬头看向老人,指了指地图上那棵树,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笔记本。老人凑过来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图案,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又指了指东边。
      树。恩礼说,往东走,走到一棵树那里。
      老人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这次他比划得更清楚了——三根手指代表三天路程,然后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树,又比了一个圆圈。
      到了那棵树之后呢?俄沃斯问,再往哪走?
      老人比划了一个绕圈的手势,又比了一个下坡的动作。俄沃斯看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回头看了加米娜丽一眼。加米娜丽把老人的手势在纸上画了一遍,又在那棵树的标记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朝下的符号。
      到那棵树之后往下走。大概是进入地下,或者河谷。
      恩礼将那张羊皮纸还给老人,站起身来朝他鞠了一躬。老人摆了摆手,又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块干硬的奶酪和一只装了水的皮囊,拍了拍恩礼的肩膀,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俄沃斯凑过来问:他最后那句说的什么?
      恩礼想了想。……大概是走吧。
      他们离开部落时,太阳刚刚升过草甸的东边。身后的帐篷区已经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白点。罗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嘴里的干奶酪嚼得咯吱响。
      他们这地图靠不靠谱啊。他说,三天?三天之后真有一棵树?
      欧符在后面翻着速写本。他比划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距离,大概是他自己走过这段路的意思。三个日落——应该靠谱。
      三个日落。罗把最后一口奶酪咽下去,行。那就三个日落之后见分晓。
      他翻身上马——昨日部落里借了他一匹矮马代步,说是到东边有集镇时可以还回去。马比他惯骑的远征良驹矮了大半个头,但他坐在上面倒也稳当,双腿自然垂着,不显局促。
      三个日落之后,要是没树怎么办。俄沃斯走在后面问。
      罗没回头。那就再走三天。总能找到的。
      恩礼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握着那张羊皮纸——纸上的那棵树歪歪扭扭的,画得草率,但树根下方那条横线画得很用力,像画地图的人特意多描了一遍。
      他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木匣放好。
      风吹过来,草浪又翻了一次。太阳在他们背后照着,影子朝前拉得长长的,五条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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