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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宜出行 情 ...

  •   转眼,北平的秋风带走了最后一批红火的叶,冬天来了。

      1926年的冬,冷风如刀,瑟瑟的冷冽中似乎夹杂着血腥味儿。

      侯景元从外面回来,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梨花,一抖就又消融在大地之中了。他今天出门是要处理家里船舶方面的生意。往常都是和江苏地区的合作,但是连年战乱,好多要么干不下去换了买卖,要么就是干脆离开了江苏。

      侯景元坐在主位,手指微捻佛珠代表他正在思考着对策。船舶的这条线,他们侯家只有运输费,虽说要货的人也有,但是没有货了也是个问题。其实他也大可放肆抬高价格大赚一笔,但是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而且他也受不了一等到了商会就有人阴阳怪气他爱发战争财。

      无语,眼红就靠自己的本事去挣啊,其实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虽然大家面上都是说的光明磊落,但是谁又没谁的底细,谁也知道谁做的勾当。

      有人建议说,不如就将这两艘老船卖了,把码头租给过来做生意的英国人。自己也能乐得清闲。

      但是码头毕竟是侯老爷自己当年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还是不愿意就这么交给别人。再说那两艘老船都是好料子好木工上的好蜡,那是顶着200年用的,才用了三十年就要卖了去,败家也没这么个败家法。

      侯景元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今儿先散了吧,赶回来再说。”转身下了楼,众人在身后鞠躬。提出那个建议的人忍不住用袖子给自己擦了把汗,他该是想到侯景元一向不爱接触洋物的,让他把码头交给英国人,按照侯景元的性格没把他接窗户扔出去就是万幸了。冷风从外面灌进他的后背,棉马褂也就着出了一层冷汗和鸡皮疙瘩。

      侯景元一出门就下起了小雪,还是那个习惯,做黄包车。陈财看见他可算是从里面出来了,跺了跺自己冻得快没知觉的脚。利索的抓起车把向侯府跑去。

      不一会儿,陈财终于觉出有湿热的汗从腋下冒出来,侯府到了。侯景元下了车过了前院直奔后院。到了陈馨香的院子结果人不在,问了才知道去看戏了,看的是当下最时兴的周家乘荣班,演的是《铡美案》。

      侯景元本想在家等她回来,但是他低估了一次表演的时间,太阳从佛塔尖上掉到亭上的时候,侯景元终于坐不住了,他可是听碧絮说,陈馨香自中午吃了饭就出去了。最近不太平,常常有杀人劫财的事,而且陈馨香长得也漂亮,万一有那个不长眼的敢冒犯了他的东西……

      “碧絮,叫陈财备车,我出门。”叫碧絮的大辫子丫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侯景元到了这比较有名的茶园——“和春堂”,他虽然不爱听戏,但却也被人邀请着来过。乘荣班跟和春堂签了一个月的合约,这一个月都是在这唱,但是侯景元不爱听戏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知道陈馨香每天都往这跑罢了。

      等到了地方,茶房就迎了上来。“少爷,您雅座?”侯景元点点头,他想着陈馨香作为他的女人,怎么也该是在包厢里的。毕竟钱和人侯景元一样没少她的。侯景元掏了十块茶钱给他又给了五毛小费。茶房立马两眼放光,眉开眼笑!给侯景元领座要带他去包厢。

      侯景元刚想问茶房有没有注意过一个漂亮的高个女人,就看见了陈馨香,这一看可好,给他气够呛。

      陈馨香长相出众,在一群三四十岁的男人中间更加出众。跟着她来的碧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旁边一壶茶,一盘瓜子,俩人磕的是津津有味儿,痴迷的转着头看台上的表演。

      侯景元站在那里就不动了,茶房奇怪,出声提醒:“少爷,包厢在前面呢,您跟我来。”
      结果二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大驾光临”。还是碧霞觉得口渴想倒杯茶喝,一低头看见了一双绣着金竹的布鞋。这地方,不,恐怕这天下穿这么另类,这么骚气的鞋子的人,只有她家少爷——侯景元了。碧霞吓到晃一抬头,差点给侯景元跪下磕头,但她终归稳住了,放下茶杯和瓜子给侯景元微微福身。“少爷,您来了。”

      陈馨香这下才刚听到异样,满不在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满眼黑线的侯景元。她当即也吓了一跳,送到嘴边的瓜子咬开了忘了吃。

      半晌才反应过来,把瓜子放在旁边也对他矮了下身子。茶房在旁边看不明白,即是一家,那这位是少奶奶?他自然不敢乱叫,就是问侯景元:“少爷?这二位…一并引去包厢?”侯景元:“嗯,一并。”

      茶房大步流星往前走,侯景元阔步跟着。陈馨香也不慢,就是苦了碧霞,她缠了小脚,最近刚放开,徒然快步行走还是会痛。

      侯景元到了包厢坐下,示意陈馨香也坐下。碧霞有苦说不出,跟着十九姨太在廊座上,虽然看不清唱戏的脸,好歹还能坐着。这侯景元一来,在这虽然能看清,但是她的脚可撑不到今天全演完。这会儿还没到中轴,还有压轴和大轴。十九姨太今天就为了压轴的《铡美案》来的,不看完估计是不愿意走的。

      侯景元等茶点都上完,问了第一句话:“为什么点廊座,侯府缺你的了你不来包厢?”陈馨香一下有点哑口无言,虽然她是哑巴。侯景元又看向碧霞,希望能说话的可以给他个解释。

      碧霞解释说:“十九姨太就给了五毛钱的茶资,奴婢也不敢擅自要贵的。”侯景元听后也不奇怪,跟他想到大差不差。陈馨香虽然也是个大小姐,但是经过了逃难的日子,干啥都省着,侯景元不止一次说过侯府家大业大,不差她这点吃穿用度。她每次都“阳奉阴违”,面上点头挺好,实际上到了茶园看上半天就舍得给五毛钱的茶资。陈馨香的荷包一直放在碧霞那里,侯景元老怕她们不够花,每天给十块钱。

      侯景元也想过是不是陈馨香觉得不想亏欠侯府,占便宜。但是她还能算什么占便宜?一来她是十九姨太,花钱是合情合理,二来陈馨香这特殊的身份,花他的钱也合情合理。他真是不明白她天天为他省什么,但是他也懒得问,他生性就不是爱多说话的人。

      “以后该花的钱就花,别显得侯府亏待你似的。”侯景元喝了口茶,上好的碧螺春,一种清心苦涩的味道漫了满嘴。陈馨香点点头,接着“阳奉阴违”。

      只有碧霞扯扯嘴角,十九姨太的娘家人是陈管事,陈管事天天都怕侯景元怕的要死。就算是侯景元虐待十九姨太陈管事也一个屁不敢放,哪里说的上“受亏待”了来闹?想给好就直说好了,也真是怪,想对人好也天天用威胁。十九姨太也奇怪,少爷对她好,全侯府的人都知道,好像就她自己不知道,有好几个姨太天天都气的咬手帕,但大家也都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自然有气也只能憋着。

      十九姨太喜欢画,少爷就去找了有名的画家订了一套《梅兰竹菊》,一套《琴棋书画》,一套《春夏秋冬》。

      十九姨太长得漂亮,少爷就让脂粉店的老板亲自挑了四套化妆品,装在四个螺钿大漆的盒子里。

      第一个盒子里是——艳颜水,雪花精,雪花膏,玫瑰膏,玉容膏,珍珠膏,黄芪霜,冷霜,玫瑰油,香粉等。盒子以红绸子做内衬,黑色的大漆,蝴蝶的螺钿图案。

      第二个盒子里是——香皂(平时叫胰子),洗脸粉,牙粉,牙膏,牙刷等。盒子以黄绸子为内衬,黑色的大漆,兰花的螺钿图案。

      第三个盒子里是——花露水,香膏,爽身粉,指甲油等。盒子以蓝色为内衬,黑色的大漆,以帆船为螺钿图案。

      第四个盒子里是——首乌粉,生发油,烫发油,茉莉头油,桂花头油,芙蓉头油,玫瑰头油等。盒子以白绸为内衬,黑色的大漆,竖条的螺钿图案。

      除此之外还订了两套外国的,等到货一过来就送来。据说是有胭脂,口红,面粉。为此侯景元也订了一个银的化妆品盒子,专门用来放这些。

      此外,十九姨太个子高,时常没有合适的成衣穿,侯景元就让人给她量了尺寸记下来,再送到城里的裁缝店,定制衣服。衣服上的图案也都是湘绣娘精心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别的姨太都是棉料的旗袍,顶多就是多绣两朵小花,或者星星点点的排列着绣指甲盖大小的花点。但是十九姨太的衣服都是绫、罗、绸、缎,虽然她不穿,但是她还有两条香云的旗袍。十九姨太的衣服上之所以这么多刺绣,是因为她还是穿着旧式的上衣下裙,大袖的袖口又宽又肥,一直长到手腕,直直挺挺的领口戳到下巴,长长重重的裙摆一直到脚面。金子做的面料和繁复的绣花,这样一身衣服出门,旁人都要以为是哪家的主母出门了。

      看了一会儿,侯景元又突然出声问:“你手炉呢?天这么冷,你身子本来就不好生儿子,再冻坏了就更生不了了。”陈馨香愣了愣,把手放在在了下腹上。侯景元又觉得话好像说重了,又接了句“没事,就算你生不出儿子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碧霞一笑,少爷的心思老是分了一半给十九姨太,照他这么说,十九姨太的院里又要堆好多东西了。

      戏终于唱到了中轴末了,侯景元终于支撑不住了,他今天早早的出了门办事,回来不放心陈馨香一直也没休息。现在又陪她看戏到了到现在,星子沉沉浮浮的,已经晚上十点了,侯景元一般九点多就已经进入梦乡了。

      终于,在角儿尖俏清亮的嗓音中,在茶客门嘈杂的喊叫声中,在茶房的吆喝声中,在燎目的烟草灰中,在茶香中,在身边人磕瓜子的声音中,侯景元忍不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时常被突然高亢的声音惊醒,但也都是闭眼接着睡了。

      等到最后演完,已经到了晚上一点多。而侯景元已经断断续续睡了三觉了。就算是不认识侯景元的,也都觉得——这位先生相当的爱他的夫人了。女人爱天天跑出来看戏,不管教不说,甚至还一起来陪在身旁,自己困到昏沉睡去也不发火离开。真是一个想当温柔体贴的爱人啊!

      也有人猜是不是小白脸吃绝户所以才这么听话,毕竟那个女人衣着华丽,个子这么高看起来就很强势,如果是寻常夫妻,肯定早早就自己请示离开了,哪里还用丈夫陪?那肯定是会害怕心疼的。

      真想不到如果这些人知道了这个睡着的小白脸就是传闻中的“活阎王”侯景元时,都是何种精彩的表情。

      事实上,当大家知道后,确实很惊讶,也没多去在意那女人的身份是十九姨太。还有人说他顾家,深情,痴情种,甚至还有人说“那十九姨太真是狠心,居然让侯少爷在哪儿睡着等她。要我就心疼死了。”后来还有人了解了侯景元给陈馨香到底都买了什么,侯景元突然一夜之间成了“情圣”这种存在,好像就这一个“看起来”的优点,就能掩盖他所有的错误,他暴力收租,他父亲强抢民女,他横行霸道,他将人命视作草芥。

      这些人就是如此的无聊,对自己听到的传闻深信不疑,对自己加工出来的形象产生迷恋。甚至还开始有姑娘有了“要是我能被侯景元爱上就好了”这种想法。完全忘了之前大家是怎么对他避如蛇蝎的,又是怎么对侯家口诛笔伐的。

      有人说侯老爷不要脸,一把年纪还娶自己儿媳妇,拆散二人的姻缘,但殊不知,如果侯老爷不娶陈馨香,那他们这辈子遇不到。

      有人说十九姨太不知好歹,侯景元对她这么好,却看不到她的好脸,甚至有不少人认为陈馨香是妇德不好的表现。

      还有人说侯景元不孝子,给自己老爹戴绿帽,还是光明正大,新鲜的,热乎的。

      说着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闹得满城风雨。突然有天有人来问凤老板,说:“馨兰过几日就要从北平回来了吧?”

      凤老板随口回到:“嗯,还有三日。”

      那人又问:“敢问那侯家少爷还跟馨兰有婚约吗?”

      凤老板自然知道这人没憋好屁,但凡一个圈子里的都知道,侯景元和凤馨兰有婚约,是两个孩子刚生下来就指定的娃娃亲。凤馨兰嫁给侯景元,只能当正妻,是万不可能给那个来历不明,共侍两代的女人做小的。

      但侯景元对她的宠爱程度看起来又是非正妻不可。凤老板一阵烦躁,打算趁凤馨兰没回来去问问侯景元什么意思,虽然凤家比侯家是弱,可这事侯景元确实没理,虽然他不爱讲理,但是侯老爷还活着,靠着点薄面应该还能讨个说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宜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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