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州风云录（美食）》大鱼肚白

32、第 32 章 萝卜腌渍 锦衣府直达

　　十年前，沈槐安尚未成为一位正式的锦衣府卫，彼时他瘦瘦小小，同一堆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挤在一起，挤在瞧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屋子里。

　　这些孩子，多数是孤儿，也有像沈槐安这样，家中父母正好是在锦衣府令或少府令作奴仆，想要孩子脱离奴籍的，便替年纪小小的孩子选了这一条路。

　　只是沈槐安与这些少数的孩子又不太一样。

　　他不是被父母送进锦衣府的。

　　他是自己选择要进锦衣府的。

　　沈槐安自小便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很少生病，也很少到处跑着疯玩儿，让父母寻不到人。

　　和他母亲一起浆洗主人家衣物的荟姨常说：“这小子，身子骨这么好，怎么学着那病秧子一样，就捧本书坐在那里读？”

　　小小的沈槐安听到这话，也不辩驳，就仰起脸来，冲着瞧着他的大人们嘿嘿一笑。

　　直到，他明白了什么是奴籍。

　　奴籍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满脸稚气的孩童，第一次明白了这世间是不公平的，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母亲的抽泣声仍在耳畔，但沈槐安毅然绝然的还是进了锦衣府学。

　　锦衣府直达天听，这是他能实现自己经世治国抱负的第二条路。

　　只是府学并不是那么好待的，能留到最后靠的第一是拳脚功夫与不假思索的忠贞，治国之论被排在了末尾。

　　沈槐安就是靠着这样一日又一日的厮杀，一次又一次的考核，最终出了那个建在奕京外、半地下的锦衣学府，入了褚州，成为一位教垂髫小儿读书写字的启蒙先生。

　　确保大奕与西覃两国绝不开战，是他来到褚州，接的第三个任务。

　　两国的和谈书，必须要签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大奕与西覃的边界都绝不能再起战火。

　　可沈槐安身为松柏书院的教书先生，是与两国和谈之事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身份，要怎么才能参与到这件事中。

　　“粱生若是真有如此拳拳报国之心，不若到褚王身边寻个差事，也算能尽一份心力。”

　　这提议还是院长说的。

　　“夫君以为，这和谈书该怎么签？”宋时卿问。

　　“十年休养生息，我大奕的军马早已备足，如今既有十三殿下那样骁勇善战的皇子，又有段家军这样可以倚赖的重将，我觉得是时候要将大奕每年白白给西覃送的白银免去，改成两国互利互惠，开放边市，交换特产。”

　　若是这样，那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

　　西覃若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怎么可能在和谈前夕，派卧底前来偷盗褚州城防图。

　　这道理宋时卿明白，沈槐安也明白。

　　二人相顾无言，屋内一时陷入寂静之中，听闻屋外走过的簌簌风声。

　　第二日，天光大亮，沈槐安难得的没有拎上自己的书箱，自济泽酒楼正门而出，去往褚王府。

　　宋时卿一路将他送到酒楼门口，目光依依。

　　直至沈槐安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宋时卿眼中的柔情才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姊早上好。”邻家卖胭脂家的小童路过，瞧见宋时卿站在门口，拱手躬身行礼。

　　只是小童年纪实在太小，刚会开口说话的年岁，还不知道要怎么保持平衡的起身，一个踉跄便歪坐在地上。

　　宋时卿赶紧将小童从地上捞起来，轻轻掸去小童身后蹭的灰。

　　小童嘴巴扁了扁，刚想开口嚎上两句，就被宋时卿身侧蹲的另一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是宋时晏。

　　宋时晏手里拿了一只拨浪鼓，眼睛圆圆瞧着小童：“小孜，你瞧这是什么。”

　　小孜被摇一摇就能发出声响的拨浪鼓吸引了注意，也忘了自己方才扁嘴是要干嘛，眼珠就随着拨浪鼓一动一动也一转一转。

　　宋时晏将手中的拨浪鼓往前一送，笑道：“去玩儿吧。”

　　小孜又是躬身行礼，不过这次有宋时卿的手扶着，直上直下平安的站起了身：“谢谢阿姊。”

　　宋时晏狠狠的揉了一把小孜头上扎着的小圆髻，瞧着小孜一蹦一跳的离开，目光转向沈槐安身影消失的那个街角。

　　“姐，你说沈先生能成功成为褚王的门客么？”

　　“又没有人和他抢，他若再成不了，也没本事教你了。”宋时卿站起身，走回屋里，回头看一眼宋时晏：“你早饭吃过没有？”

　　“没呢。”宋时晏跟在姐姐身后也进了屋子，言语中带了几丝傲气：“他也就是来的早，再晚几年来，真没有什么本事教我。”

　　宋时卿闻言笑道：“他好歹虚长你十余岁，平日里也是喜欢捧本书就读的人，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了？”

　　宋时晏这才咧着嘴，“嘿嘿”一笑，道：“行吧，我也认，即便是他再晚来几年，肚子里也依旧是有东西能教我的。”

　　宋时卿从灶上拿了包子递给宋时晏，问：“怎么改口了？”

　　宋时晏却不吃，反而拿了油纸包着，一边包一边道：“我们涉猎不同，他常读的书我都不爱碰，我喜欢的书他也没有兴趣。故而他的确有东西教我，我喊他一句先生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宋时卿瞧着宋时晏用油纸装包子一个两个都装不够，问：“你要出去啊？”

　　宋时晏点头：“我和熙歌约了，要去城外玩儿。”

　　“城外？那可没有什么卖吃食的地方，你多拿些包子。”宋时卿将灶上的包子一个一个递给宋时晏。

　　宋时晏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昨日的胡饼还有么？”

　　“有的，”宋时卿将一旁筐上的布掀开，拿出两张胡饼递给宋时晏：“两张够么？”

　　“够的。”宋时晏将胡饼装进身上背的布包里。

　　“你们要出哪个门？若是晚了，我让元缨去迎一迎你们？”

　　宋时晏将吃食装好，凑近宋时卿低声道：“姐，我们要去雁寒山。”

　　“雁寒山？”宋时卿一惊：“那里可是驻兵重地，你们两个小丫头跑去哪儿做什么？”

　　宋时晏狡黠一笑：“你忘了熙歌姓什么了？她就是想她爹爹了，想去偷偷看一看，一个人又不敢，这才非要拉上我的。”

　　既如此，想来是没有性命之忧，但宋时卿依旧不免担忧：“小晏，你可想好了，你朋友本就不多，若是以后……她知道了，朋友难做啊。”

　　宋时晏眼神暗了一暗，再抬眼看向宋时卿的时候，面上便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乱世之下，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朋友与情谊……”

　　尚不在她豁出性命要保的范围之内。

　　“姐姐问这话，是想好有朝一日，要怎么和沈先生坦诚了么？”

　　宋时卿神色不变，浅笑道：“怎么，他沈槐安瞒着我的事情就少了么？我们与你和你的小伙伴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

　　宋时晏摇摇头，将脑子中杂七杂八的念头丢出脑外：“不想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宋时卿瞧着宋时晏一蹦一跳的去找段息戈，轻轻叹了一口气，舀了两勺面粉倒在案板上，开始揉面团。

　　“宋掌柜在么？”街上有人吆喝。

　　宋时卿将手上的面粉擦干净，走到前堂。

　　门外是送肉的屠夫孙家在吆喝。

　　“宋掌柜，瞧瞧今日要什么？”孙屠夫身后的推车上，放着早上刚刚宰好的猪肉与羊肉。

　　宋时卿转着圈瞧了瞧，要了两只仔羊，与半扇猪肉。

　　孙屠夫帮着宋时卿将选的仔羊与猪肉送到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板车上放的全是笼子的韩家的也都到了。

　　笼子里是叽叽喳喳直叫唤的鸡鸭鹅。

　　宋时卿仔细瞧着，各选了几只，韩家的边将宋时卿选定的禽类抓着膀子，塞进放在中庭酒楼自家的笼子中。

　　等两家的板车都推走了，宋时卿才重新回到了厨房揉面，等到手下面团已经光滑不再黏手时，元林背着菜篓进了厨房。

　　宋时卿在面团上盖了浸过水手巾，翻着看元林买回来的菜。

　　如今天气冷了，菜农那儿的叶子菜少了不少，倒是日日都能背回来白胖白胖的萝卜。

　　萝卜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儿不好，不容易入味儿，炖煮或是腌制都需要好长的时间。

　　宋时卿拎了两只最胖的萝卜出来，用水将萝卜上的泥洗干净，切成拇指粗细的条状。

　　坛子里有配好味道的料水，宋时卿将还留了几根上次腌的萝卜夹了出来，算是中午的一碟小菜，又盛了一勺料水尝尝味道。

　　在一旁洗其他菜的元林瞧见，看的眉头一皱。

　　掌柜的每次都能尝出这种料水的味道咸淡，怎么自己就死活什么都尝不出来区别呢。

　　宋时卿自然不知道元林在一旁心里的小九九，只觉得坛子中的料水辣度有些不足，便从菜筐里又拿出了一把小米椒，洗干净后同萝卜条一起丢进了坛子里。

　　坛子被重新盖上盖，又回到了厨房角落的地上。

　　前堂隐约有了声响，似乎是打算盘的声音。

　　快到午时了，许是贾先生已经来了。

　　宋时卿走到前堂，贾先生果然已经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了，瞧到宋时卿进来，微微点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先生，上次翠翠见到的外乡人，可有眉目了？”前堂没有别人，宋时卿直接走到了柜台，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