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邽山之水》seasass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说着说着他就笑了，但是沈寒星的心却在胸腔里闷闷的痛。
　　李瑜缓缓走到他面前：“代价呢？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韩睦不以为然：“代价相比我得到的微不足道，你看看我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有花不完的钱，以后没有人没有事能够为难我！”
　　李瑜却摇了摇头：“你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从你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的时候，你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是你付出的代价，比如已经岌岌可危的人性。”
　　“与你做交易的‘神’，知道你会害怕付出代价来交换，于是他拿走了你的恐惧，失去恐惧的人是很可怕的，他们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因为他们感觉不到事情发生后会给他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比如你刚刚杀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因你而死，你照样不会有任何的愧疚。”
　　“你失去自我了。”
　　韩睦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血迹，脸色却平静的可怕。
　　李瑜：“我真不应该让茵茵去接近你。”
　　茵茵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韩睦的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他双眼发红，原本消失的鳞片从皮肤，原本站立的身体再度匍匐下去，喉咙里发出野兽低吼的声音。
　　沈寒星在韩睦情绪失控的一瞬间将李瑜拉到了离韩睦好几步远的地方，李瑜手里握着刚刚将韩睦打回原形的玉石，这是在来的路上沈寒星又硬塞回她手里的吊坠的另一半：“把这个给他戴上，或许能够让他变回原形。”
　　沈寒星接过来，却发现已经变成怪物的韩睦直冲着李瑜而去，李瑜快步跑下楼，在即将跑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却被已经窜到背后的怪物一把挥开。
　　李瑜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气血翻涌间看到怪物趴在不远处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沈寒星在怪物发起进攻的前一秒钟，抄起旁边的椅子对着它的背部重重的来了一下，怪物被打倒在地，沈寒星立刻上前，将手里的玉石吊坠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期待中恢复人形的场景并没出现，怪物反而发了狂，将沈寒星甩了下去，接着动作迅猛的朝李瑜扑去。
　　沈寒星努力咽下喉头的腥甜，眼睁睁的看着怪物扑向李瑜，心神大乱间大吼了一句：“不要！”
　　李瑜努力的撑起身体，向远处爬去。但是刚刚被甩在地上的剧痛还没离开她的身体，她只能在缓慢的前进中感受到了血腥味向她袭来。
　　在闭上眼睛接受命运的那一刻，李瑜觉得有锋利的物体顺着她的脸颊游过，她忍不住睁开眼，看到一道散发着冷光的剑刃从她眼前经过，剑身上有古朴繁杂的文字，冰冷的气息笼罩在她脸上，紧接着她就听到了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而自己也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并不轻柔，原本就受伤的李瑜在他利落的动作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忍不住叫出声。
　　“抱歉。”然后轻轻的将她放在地上。
　　李瑜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挺拔劲瘦的青年站在她面前。
　　青年穿着款式古老的玄色袍子，腰间位置围着绣纹繁杂的腰带，腰带上的图案是隐匿于云间的太阳，双腿修长，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靴，长发高高的在脑后束成马尾，发尾搭在肩上，两额旁有零散的碎发垂落，随着动作在五官华丽的脸上飘动。
　　沈寒星看着来人，惊喜的喊出声：“哥！”
　　林栖雾没有理他，手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身体微躬，全神贯注的盯着蠢蠢欲动的怪物。
　　在怪物腾空跃起的瞬间，林栖雾也一跃而起，直冲到怪物的面前，右手持剑，左手快速的结印将怪物逼退。
　　怪物痛苦的倒在地上哀嚎，沈寒星于心不忍对着提剑即将要刺穿它的林栖雾说：“哥，他是我朋友，别杀他。”
　　林栖雾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在这停顿的空档怪物再次起身，贴着地面攻击。
　　要保护两个受伤的人明显有点吃力，林栖雾几个轻盈的跳跃落到沈寒星面前。他一把提起沈寒星，不耐烦地让他站直：“你们太碍事了，把你女朋友带出去。”
　　说完也不等沈寒星回答，直接引着怪物上了二楼。
　　李瑜和沈寒星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大门，李瑜看着门里和怪物缠斗的林栖雾，担忧的问：“他一个人能应付的过来吗？”
　　沈寒星反手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背：“他没事，你呢，有没有受伤？”
　　李瑜摇了摇头，和沈寒星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林栖雾出来。

　　林栖雾看着不知疲倦的怪物，压下了喘息。
　　长途的跋涉让他疲惫不堪，几乎没有任何的休息就立刻赶往了这里，刚刚几番的缠斗让他的体能接近边缘。
　　他稳了稳心神，看着完全就是怪物模样的韩睦左手捏了一个决，接着他闭上双眼，站立不动，等待着下一次的攻击。
　　怪物疑惑的看着突然间像石像一样静止的林栖雾，并没有放松警惕，它双脚双手在地上滑动，双眼却紧紧盯着林栖雾。
　　里面突然没了动静，沈寒星有点担心林栖雾的安全，他安抚李瑜自己马上回来，接着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大门处。
　　许久等不到林栖雾动作的怪物终究是忍不住了，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了林栖雾的背。
　　在接近一刹那，林栖雾突然睁眼，飞快的转身，玄色衣袍的衣角在空中画出一个黑色的圆。转过身的林栖雾将左手的决以飞快的速度按在了怪物脊背的最下方，圆形的法阵发出赤红的光芒刻在了它背后，怪物发出痛苦的哀嚎，慢慢瘫倒了下去。
　　想象中鳞片掉落，露出人形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是慢慢的变成了一具白骨，当血肉消失露出骨头的时候，韩睦的意识已经恢复，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肉身消散，露出了森森的白骨，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表情定格，最终只剩下了一堆凌乱的骨头。
　　李瑜在外面听了很久，确定安全无虞后，她撑起身体慢慢的走了进来。
　　沈寒星瘫坐在韩睦的尸骨旁，他无法接受一个小时前还在和他交谈的朋友已经离去，李瑜看着沈寒星的表情，也已经猜出了韩睦的下场。她倒是没有沈寒星那么难受，但是她是抱着能够阻止拯救韩睦的目的来的，最终一个都没有达成，她的心情也不免低落。
　　太阳慢慢的升起，富丽堂皇的别墅也露出它原有的样貌，浓浓的血腥味被阳光冲散，支离破碎的残肢四散在各个角落。韩睦的尸骨在太阳照射的瞬间化作了灰烬，沈寒星找了一个瓶子装起来，准备交给他的父母。
　　至此，一个人的踪迹彻底消散，一个家庭即将分崩离析。

　　林栖雾开车带他们回校，李瑜惊魂未定的坐在车后座，一言不发的听着林沈二人的对话。
　　沈寒星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林栖雾没好气的说：“你还有脸说，要不是小姨在家里看到你的附婴出问题了，我们都不知道你出这么大的事了。”
　　林栖雾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出这么大的事还能瞒，暑假也不回家，家里大人打电话也不接，想玩失踪就走远一点啊。”
　　沈寒星委屈巴巴的说：“暑假不回家我和我妈说过了......”
　　林栖雾听到他的解释态度却更凶了：“说了就真的不回家了吗！一个学期结束了不知道回去看看父母，打电话也不接，不回就永远别回了！”
　　沈寒星：“我还没考试呢......”
　　听他还嘴林栖雾更气了：“考试还没考就敢随便乱跑，要不想学趁早出去搬砖去！”
　　横说竖说也是他有理，总归也是自己家人担心自己的安全，沈寒星彻底闭嘴了，任他指责去了。
　　后座的李瑜听得尴尬无比，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她的不对，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林栖雾输出停顿的机会，抱着解释的态度开口：“其实这件事也不怪他，是我拉他来的。”
　　李瑜本来是想好好的解释的，结果她没想到林栖雾听到她的话直接靠口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上来的？”
　　啊？合着她上来这么半天，别人压根没看到。
　　她硬着头皮解释，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沈寒星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同学？好像都说不上。
　　林栖雾却缓解了尴尬：“你是寒星的女朋友吧，我是他表哥，我叫林栖雾。”
　　李瑜连忙说了一句表哥好，说完又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表哥，又改口说林大哥好，说完又觉得把人叫老了，改来改去也没有一个合适的称呼。
　　林栖雾也不在乎这些，他无所谓的开口：“你不想叫表哥，我大学已经毕业，那就叫我学长吧。”
　　李瑜这才如释重负的叫了一声学长。
　　林栖雾听她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李瑜赶紧说了自己的名字。
　　林栖雾在口中咂摸了两声：“李瑜，你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李瑜回他：“我舅舅。”
　　林栖雾：“你舅舅很喜欢吃鲤鱼吗？”
　　李瑜：“？”
　　瞧这话说得，谁是因为这个给孩子起名的呢。
　　眼看着天要被聊死了，李瑜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我舅舅确实很喜欢锦鲤。”
　　花花绿绿的，很好看，最后这几个字没勇气说出口了。
　　林栖雾配合的嗯了一声：“你女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李瑜：“嗯？”
　　沈寒星：“嗯？”
　　林栖雾被这两人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怎么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沈寒星：“不是啊。”
　　林栖雾更不理解了：“不是，你们俩千里迢迢的结伴而来，郊游吗？”
　　还野餐呢。李瑜在心里腹诽。
　　但是解释还是有必要的：“是我叫他来的，我们来找韩睦，就是瓶子里那位。”
　　林栖雾：“韩睦是他同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林栖雾不是一般人，李瑜不确定能不能把事情的经过对他和盘托出。
　　没听到李瑜的回答，林栖雾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华丽的五官配上他的表情，既美又危险。李瑜感觉空气都在结冰，心想今天要是不说实话是肯定不能全身而退了。
　　而且，他很明显是能够接受怪力乱神现象的，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李瑜一字不漏的说了遇到韩睦一直到今天的经过，包括她看到的异像，以及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个神秘美丽的银发青年。
　　不过是短短半年的时间，却发生了超出前二十年认知的事情，沈寒星听她再说了一遍，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林栖雾听完后，握住方向盘的手慢慢的收紧，他想要知道那个神秘青年是谁。
　　林栖雾问李瑜：“你说只有你看得到那条鱼？”
　　李瑜回答是。
　　“那韩睦呢？他和你一样吗？”
　　李瑜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昨夜韩睦说的话：“他应该是能看到的，他说他虔诚的祈祷，于是神给了他回应，应该说的就是我们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个人。”
　　林栖雾不屑的对神这个字眼表达了自己的唾弃之情：“还神呢，不过是利用人的无知来交换所需罢了，韩睦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得到信仰，各取所需罢了。”
　　“有时候天上的神明住得太高太远，听不见人间的祈祷，于是山林野兽就代替了他们的位置，时间一长人类忘记了自己崇拜的不过是山野的精灵，而当做了自己能够接触的神，而‘神’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开始履行神的责任。”
　　“于是在日渐积累的信仰中，他们的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大，就敢以神明自居。他们或许能够呼风唤雨，扭转乾坤，但是与真正的神明不同的是，他们的力量需要源源不断的信仰支撑，一旦信仰断绝，便会趋于平凡。”
　　李瑜心中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或许韩睦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渴望摆脱贫穷，渴望摆脱赵枞的阴影，在不断滋生的欲望与执念中听到了神的声音，他以为他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却没想到‘神’为了和他交换，拿走了他的恐惧，让他对付出代价没有任何的概念。”
　　韩睦的尸骨少了三根脚趾，以及最后一节脊椎骨，或许不仅仅是骨头，甚至内脏都有可能。
　　第一次拿走他的脚趾，他心想反正不脱鞋也无所谓，第二次是另一跟，第三次，第四次......随着他的欲望越来越无法满足，‘神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他以为是等价交换，没想到是无底深渊。
　　一时之间车内异常安静，林栖雾开口问她：“你呢，你想要什么？”
　　李瑜愣住了：“什么？”
　　“ 你说只有你看到了韩睦身体的异像，这么多欲壑难填的人也只有韩睦得到了神的回应，你们或许是同一类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是啊，她和韩睦确实是同一类人，这也是她处心积虑要弄清韩睦身上谜团的原因。
　　“我想要知道十一年前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林栖雾和沈寒星都来了兴趣：“什么？你不记得自己的小时候的事了吗？”
　　李瑜：“很模糊，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是住在一个小山村里面的，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在河边昏迷了，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在那之后，妈妈消失了，舅舅也不见了。姑姑将我接走后，爸爸也从来没看过我。我只记得小时候，我家在半山腰上，却不记得回家的路。”
　　“后来我一直和姑姑在一起生活，姑姑对我很好。但是每次我我说想回家，她都不理我。后来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在小时候的家里，还有一群人在河边祈祷，越长大越清晰，直到我看到了韩睦身上的异像，和我的梦境有很多重合。所以我才下了找回记忆的决心。”
　　李瑜偏头看向窗外：“或许我也曾经祈祷想要得到过什么，代价就是永远的失去亲人。”
　　说完她拿出了那个分给赵茵茵一半的吊坠递给林栖雾：“我身上一直带着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但是当怪物袭击我的时候，我本能的觉得这个东西能够保护我。”
　　林栖雾接过来，他把车停靠在路边，细细的查看吊坠玉石的纹路。
　　李瑜和沈寒星屏气凝神的等待着结果。
　　好一会林栖雾才举着她分给赵茵茵和沈寒星的吊坠：“这个好像是灵力的，凝结。”
　　李瑜重复了一遍，依旧是一头雾水。
　　“就是这块玉石里有很强的灵力，可以说这块玉石并不是一块玉，而是由于灵力凝结而具象化的。”
　　林栖雾又看了一会：“这应该只是一半吧。”
　　李瑜点头。
　　沈寒星想起来李瑜用这块玉石击退过变成怪物的韩睦：“她用的时候，韩睦就被击伤了，但我用的时候就没用了。”
　　林栖雾耸耸肩：“或许是一次性的呢，灵力的积累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它既然保护了你一次，那下一次的力量还没吸收足够，自然就没用了。也有可能是只有一半，灵力没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李瑜听完简直要羞愧死了，一股脑的塞倒沈寒星手里，差点又害了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林栖雾替沈寒星接受了道歉：“也不是一点作用没有，灵力的时候估计也能当护身符用用。不过，这个护身符很明显是一分为二的，另一半呢，还在你哪里吗？”
　　李瑜忙不迭的回：“在的。”
　　林栖雾眯起眼睛：“不对，我没感觉到和这个相同的念力，另一个不在这里。”
　　沈寒星猛地回头看向李瑜：“你不是说你戴着吗？”说完还捉住了李瑜的手臂，露出了当时在列车上李瑜忽悠他的那一根手链。
　　林栖雾一看就收回眼神：“这就是路边随便买的链子，哪有什么念力。”
　　李瑜简直要尴尬死了，骗人被当场戳穿，她恨不得跳车而逃，在沈寒星不停的逼问下才说出了真相：“我给茵茵了。”
　　沈寒星疑惑：“茵茵？”
　　李瑜：“就是那个和韩睦交往的女孩，我室友，当时她去找韩睦，找到他家里了之后遇到了猼訑，心智被侵袭，我就把这个给她了。”
　　沈寒星开始庆幸当时将吊坠塞回去了，如果他收下了而李瑜因此出了意外，那他余生都不会好过了。
　　想到这里沈寒星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他有些责怪的看着李瑜，说出来的话却又变了一个味道。
　　林栖雾察觉到沈寒星古怪的神色，被车里莫名其妙的那种黏黏糊糊的气氛恶心的受不了。他猛踩油门，李瑜向后跌去，车里才算是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