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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书 他居然偷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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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扶砚收回目光,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姜岁吟就是觉得那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烫得厉害。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拧得发白。
完了。
她怎么总被他抓到小辫子!
“茶呢?”周扶砚问。
姜岁吟一愣,猛地想起自己方才慌慌张张把茶搁在案上了,连忙转身去端。她走得急,裙摆绊了一下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又手忙脚乱地站稳,回头偷偷瞄了他一眼,想看他有没有瞧见自己这丢人的样子。
他瞧见了,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要死。
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姜岁吟的脸更红了,把茶端过来递给他,声音细细的:“茶可能有些凉了。”
周扶砚接过茶盏,没喝,随手搁在手边的案上。他绕过书案坐下,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公文和笔。
她还杵在原地,眼神飘忽,一会儿看他的书案,一会儿看墙上的画,就是不看他。偏偏又不走,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心虚”两个字。
对了,那封信。
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信分了神,她险些忘了正事。
可眼下该如何开口呢?
直接问“你怎么不问我寄信一事”,太像质问。委婉一点,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这人往那儿一坐,脸冷得跟冰雕似的,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打结。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心一横。
“我今日托张婆子去府外往姜家寄了封信。”
话终于说出口了,她反倒不敢看他了,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寄给我兄长的,我写了些家里的事,还有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
她偷偷抬了抬眼皮,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周扶砚略一颔首,也不追问,像是对此毫不在意。
这态度让姜岁吟心里更没底了。
不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问清楚她今晚睡不着。
“我听说老宅有规矩,内宅往外寄信要经门房查验。我先前不知道这个规矩,让张婆子走了偏门,被拦下来了。”
须臾,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信是不是……到了你手上?”
周扶砚搁下手中文书。
那书卷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到了。”
两个字,不冷不热,不疾不徐。
姜岁吟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点什么来解释那封信的内容,解释她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寄信,周扶砚就开口道:“我让人按原样递出去了。”
“没拦。”
准备好的那些解释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以后你的信不必按老宅的规矩走,要寄什么,直接差人递出去便是。”
这话她从张婆子嘴里听过一遍,当时她只是觉得意外,现在亲耳听他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垂下眼,鼻子有点发酸,但忍住了。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鼻子,太丢人了。
可心里那点儿暖意怎么都压不住,从胸口一路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儿,涌到眼眶。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谢谢。”她小声说。
周扶砚没有接话。
姜岁吟忽然觉得自己笨死了,憋了半天就憋出个“谢谢”,这也太干巴巴了。
可除了谢谢,她还能说什么呢?说“夫君你真好”?那也太直白腻歪了,同他讲,她说不出口。
“还有事?”周扶砚问。
“没有没有。”姜岁吟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摇了两下又顿住了。
她的余光不小心又瞥到了那堆信,说是信,不如说是情书,她的目光不禁躲闪起来。
不对,她心虚什么?
是他写的信,又不是她写的,该心虚的人是他才对!
她咬了咬唇,鼓足勇气向前迈了一步,声音软的像刚从笼屉里蒸出来糍粑,“我就是还想同你说几句话。”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扶砚执笔的手停下,抬起眼,目光凝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像冬日冰面上一条转瞬即逝的细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周扶砚索性把手中的文书搁在一旁,往椅背上靠了靠,等着她的下文。
她想同他说话怎么了?难道是高兴傻了?至于用这种眼神看她吗?
姜岁吟被他这么一看,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总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呀?”那也太奇怪了,先不说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总之......太不要脸了,她问不出口。
可她就是想听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跟面前这张淡然的脸不一样的东西,最好能印证那封信上的内容。
这样她应当会安心许多。
她脑子一转,挑了个最寻常的话,“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今日太累了?”
周扶砚抿了抿唇,似乎是在辨认她这话里头藏了什么别的意思。
良久才道:“无妨。”
姜岁吟的眉毛耷拉下来。
就这?他就回她两个字?
行吧,她就不该指望这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可他嘴上冷归冷,那双眼睛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好像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在心里把周扶砚偷偷数落了一顿,心思转了好几道弯。
方才看信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慌的、乱的,不敢相信。可现在看他坐在那里批公文,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反倒越想越觉得是真的。那信上的字句她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一句都烫得吓人。
这人瞧着古板克制,冷得跟块冰似的,写起信来却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削,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那张脸冷是冷,可架不住实在是好看。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写那些信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还是也会脸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岁吟就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她赶紧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假装对墙上的山水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盯着那幅画,轻声问,“那你吃饭了吗?”
周扶砚视线顿了一下。
这回凝视她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眉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浅褶,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岁吟:“我就是问问,怕你忙起来忘了吃。”
周扶砚没有说话。
沉默的那几息里,姜岁吟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他是不是觉得她管得太宽了?是不是嫌她话多?
“你方才出去那么久,回来又在书房坐着,我怕你忘了吃饭。”她声音细细的,没敢抬头看他,只拿眼尾余光扫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吃过了,你呢?”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看不清情绪,可他说“你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和。
“我、我也吃过了。”姜岁吟应了一声,还是没走。
她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口,心里有个小念头在冒芽。她想听他多说几个字,想看看他那张冷脸底下是不是真的藏着点什么。可他又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眉目冷淡。
若是从前,她大概站在这里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不一样了,是他先喜欢的她。
她又压住嘴角想往上翘的冲动,作出一副乖巧模样解释道:“你下午传话说不回去用晚膳,我便自己先吃了。”
说完,又补了句,“不过现在又有些馋了。”
这句话有点试探的成分在里头,她故意吞吞吐吐,把话断在半截儿上,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偷偷打量起周扶砚的反应。
周扶砚直接命下人去取些点心蜜饯来。
姜岁吟站在旁边听着,想法得到作证,心里那点儿得意的小火苗越窜越高。
她本就不饿,只是想试探他,刚想摆手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忽地咽了下去。
她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姜岁吟眨了眨眼,试探开口:“我不想吃别的,就想吃酸枣豆糕。”
周扶砚点点头,同下人吩咐道:“让小厨房备一份酸枣豆糕,少放些糖。”
下人应声退出书房。
姜岁吟站在旁边儿,心里那点儿喜悦像小麻雀一样扑腾地直往嗓子眼儿外冒。
不稍片刻,下人就将一叠酸枣豆糕端了上来,同时盛上来的还有一碗解腻的荷叶茶。
姜岁吟看着眼前的食物,忽地胆子就肥了,“那我能在你的书房吃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扶砚是一个极斯文重规矩的人,在他办公的地方吃东西,还是这种酥皮点心,简直不亚于在老虎头上拔毛!
果不其然。
这次周扶砚并没有第一时间应她。
他明显愣了一瞬,抬眸看她片刻,眼神里融着些姜岁吟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的几息里,姜岁吟又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有点儿太得寸进尺了。
他这样的人,就算喜爱她,可能也不会容忍她在书房吃东西叨扰他吧,太没规矩,太不成体统了。
就在她犹豫要收回自己的话时,周扶砚开口了。
“随你。”
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他竟答应了!
他对自己果然不一样!
姜岁吟心里那根小尾巴又翘起来了。
“那我就在这儿吃了。”
周扶砚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爷。”
是周七的声音。
周扶砚偏过头。
姜岁吟看见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就变了,眉间那点方才残留的散漫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她前世最熟悉的那种冷峻。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只朝门口看了一眼,周身的气势便已经沉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后背,她太熟悉这副表情了,前世他出现在人前就是这副模样——冷淡,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怕他,可现在她就站在他书房里,离他不过三四步远,他方才还坐在这里看她磕磕巴巴地说话,还接过她端来的茶。
同一个人,怎么好像有两张脸?
对面周七沉声道:“子疏少爷在回京途中被拦下了,人已经在带回来的路上。”
周扶砚问,“他反抗了?”
“动了手,伤了一个侍卫,不过不妨事。”
眼见周扶砚谈起了正事,姜岁吟也十分有眼力见的没再打扰。
从书房出来时,她脚底下如同踩了云一般,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这下好了,她至少不用为自己的小命提心吊胆。
周扶砚这样喜爱她,就算她露出什么马脚,一不小心暴露重生的秘密,他至少不会将自己当作妖邪鬼怪打杀了。
回东院的路上姜岁吟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激动的心情如洪水般溢出,她也不用在他面前畏手畏脚了,他喜欢她,她还怕什么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端着周府少夫人的架势欢天喜地的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连带看着廊下的灯笼都觉得比平时方才亮了几分。
*
人走以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扶砚坐在案后,没有立刻重新批阅公文。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方才姜岁吟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地上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儿怯生生的讨好,又藏着些自以为是的小得意。
那表情他很熟悉,她与他刚成婚时,每次有所求又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但她今晚格外反常。
不止今晚。
她从来不会主动来书房找他,更不会吞吞吐吐地说什么“想陪他说说话”。
周扶砚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旁边矮几上那摞散乱的书信上。那些信他还没收拾,最上头那封依旧摊开着。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这摞信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双眼睛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扶砚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开口唤了一声,“周七。”
“她此前在园中摔倒是不是撞到头了?”
周七一愣:“属下……不知。”
“不然脑子怎么忽然不好使了。”周扶砚淡淡道。
周七噎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扶砚:“明日去找个大夫,要擅看脑疾的。”
“是……”周七应声,“可要属下派人盯着些夫人?”
“不必。”周扶砚淡声道:“她那日从园中摔倒醒来性情就有些变化,方才又在我面前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反应也不大对,多半就是先前摔坏了脑子,留下了什么病症。这已再明显不过,不用将功夫浪费在此处。”
“确认她身体无恙便是。”
这是他为人夫君应当做的事,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做,姜岁吟既然嫁给了他,他便有责任照看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身体。
周七正要退下,周扶砚忽然又道:“等等。”
周七站住。
“周子疏押回来以后,把他书房里的东西一并搜了,所有来往信件全部呈过来。”
他语气平静,“一封都不许少。”
*
周扶砚处理公务直到深夜,便直接在书房歇下了。
翌日一早,姜岁吟在去往寿安堂的路上遇到了二婶罗氏。
周罗氏是个和气人,话多,嘴碎,待谁都笑眯眯的,就是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从前姜岁吟觉得她聒噪,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有心要打听些事,最想遇见的恰恰就是这么个人。
才说了没几句话,周罗氏便不负所望的把话题从园中的凤仙花拐到了她身上。
“你这气色越发好了,可见扶砚待你是真的好。”周罗氏压低声音,一副“我跟你说知心话”的模样,“说来也怪,你们这桩婚事定得匆忙,当时老宅里多少人猜来猜去,都以为是扶砚不得已为之,谁曾想他倒是个会疼人的。”
姜岁吟心里一动,心里那根小尾巴又忍不住晃了晃。
面上却不显,假装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声音软软的问:“二婶觉得他疼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氏啧啧两声,“三房那位提你进门半年不见动静的事,扶砚那孩子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是他不急,是他不想要,还不明显?搁在从前,谁敢想他会替人挡这种话。”
姜岁吟听着,低下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低头摘了一朵凤仙花放在掌心里拨弄,抿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藏不住,索性不藏了,翘着唇角道:“我也没想到。”
话是这么说,尾巴已经翘上了天。
等到她去给孙老太太请安时,又得了第二份佐证。
孙老太太今日心情好,留她说话。不知怎的说起她刚嫁进来时候的事,直道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孙子这般疼人,老太太眯着眼回忆一番,“扶砚那孩子打小就不爱与人亲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还担心他待你太冷。没成想自成婚以来,他从没在你面前冷过脸。”
姜岁吟低下头替老太太剥橘子,脸红了。
从没冷过脸。
这话从孙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管用一百倍。连祖母都说他待她不一般,看来她的想法准没有错。
接下来三两日,姜岁吟又留心观察。
她发现周扶砚的确很是宠爱她。
她随口说过一句帐帘太薄、透光,早晨睡不好,没过几日,帘子就换了厚实的。
她某天抱怨厨房的莲子羹太甜,第二天桌上便多了一碟咸口的点心。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怕自己得寸进尺,怕他会觉得她烦。
可她说院子里想种栀子花,第二天花匠就来移栽了三株。
她提了句话本子第二册好像出了,当天下午书坊的伙计就把书送来了。
周扶砚每次听了她的抱怨,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嗯”一声,隔天事情便办好了。那态度不像纵容,不像宠溺,更像是理所应当,是你要什么,那我就给你什么。
姜岁吟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她前世活了二十几年,嫁了人十年,从来没有哪个人对她这样有求必应过。
周林枫待她也极好,可那不一样。周林枫会哄她,会说她爱听的话,可她若真要什么,他未必总能办到,倒不是他不想不愿,而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姜岁吟那时喜爱他,倒也不觉得委屈。
可这一世她已经嫁给了周扶砚,她本对他没有任何期待的。
但却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人总得向前看不是?
她清楚自己与周林枫再无可能,便不能死拽着过去不肯撒手。
周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就算她与周扶砚和离,也不可能再嫁周林枫。
那是打周家的脸,打周扶砚的脸,一个男子就算再喜爱她,也不会放任对方将自己的颜面踩在脚下。
姜岁吟翻了个身,又琢磨起另一件事。
按理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周扶砚一定倾慕她,为了娶到手甚至不惜穷追猛打,可她心底深处还是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不踏实。
她记得自己从前对周扶砚只有敬而远之的恐惧,她前世当了他十年的弟媳,连私下交集都不曾有过半分。
周扶砚是何时开始喜欢她的呢?为什么前世她毫无察觉?这桩婚事又是怎么定下来的?
难道真是应了那句“烈女怕郎缠”,他暗地里对她情深难抑,终于等到机会便设法娶了她?
她想了半天,摇头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了解自己,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有人喜欢就动心的人。前世她和周林枫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她不会因为周扶砚几封大胆的情书就答应嫁给他。
如果不是被人拿捏了她的把柄,迫使她不得不嫁……
姜岁吟推开窗户,外头的栀子花刚打了花苞,嫩白的瓣儿蜷在绿叶间,风一吹,摇曳着探出头来。
她托着腮,望着那朵将开未开的花。
看来只有等到兄长的回信,或许才能知晓其中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