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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牵手 年纪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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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吟低下头,盯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周扶砚的手生得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泛白,是那种常年握笔执卷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带着薄薄的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重,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可姜岁吟就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姜岁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回走,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看什么?”周扶砚忽然开口,头也没回。
姜岁吟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没、没看什么。”
姜岁吟跟在后头,偷偷抬眼瞄他的背影。
月白长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肩宽腰窄,脊背笔直,走起路来衣袂不动,沉稳得像是每一步都丈量过。
端正、疏离,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如今这个背影离她不过咫尺,她还被他牵着手,指尖甚至还残留着他掌心薄茧的触感。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方才在角门边,他有没有看见那个婆子?若是看见了为何不问?不但没问,还说带她回去休息。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周扶砚前世是什么人?是能在朝堂上不动声色把对手往死里整的人,是老太太口中“周家百年才出一个”的奇才。
她现在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借口有多可笑。他要是真信了她那套“走错路”的鬼话,那才是见鬼了。
可他为什么不拆穿她?
姜岁吟想得入神,没注意前面的周扶砚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上了他的胳膊。
“到了。”
姜岁吟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东院门口。她连忙想把手抽回来,可周扶砚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么牵着她跨进了院门,穿过廊下,一路走到了卧房门口。
屋里伺候的丫鬟正端着热水从里头出来,一见这阵仗——大爷牵着夫人的手,夫人红着脸低着头,连忙侧身让到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福了一礼就飞快地退了下去。
绿禾替二人掀开帘子,也没跟进去。
两个丫鬟像是早对这副场面习以为常。
真正不适应的只有姜岁吟。
她眼睁睁看着绿禾停在廊下,心里哀嚎了一声。
周扶砚牵着她在榻边坐下,终于松开手。
姜岁吟赶紧把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
天老爷,若是上一世有人说有朝一日周扶砚会牵着她的手同行,她怕是要笑个三天三夜,再找来神婆给那人驱魔。
谁曾想,这一世不仅发生了,还是名正言顺作为对方夫人发生的。
她俩这般,倒还真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尽管这段时间姜岁吟已经百般暗示自己接受新的身份,但上一世的想法太过根深蒂固,她与周扶砚相处,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曾做了自己十年大伯兄。
她攥了攥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觉得被握过的地方似乎再微微发烫。
“躺下。”周扶砚忽然开口。
姜岁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不是肚子疼?”周扶砚垂眸看着她,面上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让人猜不透情绪,“躺下歇着。”
姜岁吟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演“肚子疼”的戏码,连忙踢掉鞋子爬上榻,拉过薄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周扶砚没有走。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手取了本书翻开。
这人怎么还不走?他要看书的话不是该去书房吗?他没有公务要处理吗?坐在这儿算什么?
这么年纪轻轻,他怎么坐的住?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姜岁吟听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可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又开始纠结刚才的问题,他在角门边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寄信?如果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不对,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恍惚连自己都觉得拙劣蹩脚。
可话又说回来,那他干嘛不戳穿呢。
鬼使神差的,姜岁吟脑子里忽地冒出四个字。
“他好爱她!”
不对,这声音好像不是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
姜岁吟支起耳朵,发现是绿禾在廊下与另一个丫鬟白竹咬耳朵。
“大爷真的好宠爱咱们夫人!”
她鬼鬼祟祟听了半天,听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甜了。
不对劲。
姜岁吟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耳边仍xixisusu响个不停。
“睡不着?”周扶砚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你已经翻了八次身了。”
姜岁吟停住,小声嘀咕,“……肚子疼,才翻来覆去的。”
周扶砚翻书的手一顿:“我让人去煮碗姜汤。”
“不用!”姜岁吟差点从榻上坐起来,又赶紧躺回去,声音放软了几分,“不用麻烦了,我躺着就好。”
周扶砚没有再坚持,也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岁吟心里乱糟糟的,越发没底。
周扶砚坐在那里,姿态闲适,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书而已。可她总觉得那副平静的外表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这种感觉就像临刑前的犯人,你明知自己犯了重罪难逃一死,眼睁睁看着刀刃悬在自己的头上,可你偏偏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她咬着被角,心思转了八百个弯,终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唤了一句:“夫……夫君。”
“嗯?”周扶砚头也没抬。
“你怎么不去书房?”她试探着问,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周扶砚终于抬眸看向她,那一眼淡淡的,却让姜岁吟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夫人抱恙,我自然该留下来。”话落,他又平静的翻了一页书。
姜岁吟张了张嘴,这下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底下折磨的小耗子。
他不吃你,也不放你,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守着你,看你到底要往哪儿跑。
完了。
这人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决定先装死。
装到什么时候算呢?她暂时没想好,反正周扶砚不说破,她就打死不认。
屋子里的翻书声不急不缓,姜岁吟听着那声音,起初还绷着神经,可不知是方才来回折腾太累了,还是午后阳光太暖,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觉到有人替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埋得过深的脸。
“蒙那么严实,也不怕闷着。”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怕吵醒她。
周扶砚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她片刻。
女子睡颜安静,长睫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他伸手把她踢歪的被角重新掖好,然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把书翻到方才被打断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