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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寄信 “又迷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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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寿安堂出来,姜岁吟心里头还惦记着袖中那封信。
信纸贴着腕侧的皮肤,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耗子,时不时提醒她赶紧寄出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封信怕被人瞧见,不能直接交由老宅下人按府中规矩去办,最好是差绿禾从前院找个憨厚老实的采买婆子,给些银子,让对方将信带出周府去寄。
正想得出神,面前人忽然停下脚步。
姜岁吟差点一头撞上对方的后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正要埋怨对方为什么忽然停下,她猛地反应过来走在自己前面的可是周扶砚。
要死。
差点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对周扶砚甩脸子了!
她刚才翻白眼了没?
他应该没看见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连忙把嘴角下垂的弧度硬生生掰成上扬,摆出一个乖巧温婉的笑脸来。
柔声询问道:“怎么忽然停下了,夫君?”
周扶砚没察觉她的小动作,“你此前不是说想去南郊花市。”
姜岁吟一愣。
花市?她什么时候说过想去看花市?
糟了,多半是“失忆前的她”说的。
姜岁吟支支吾吾嗯了声,“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周扶砚朝她看了眼,“今日天气不错,夫人可想出去走走?”
开什么玩笑,她袖子里还揣着给兄长的信呢,同周扶砚一起出门,她还如何寄信?
姜岁吟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周扶砚话音刚落,她就一把捂住了肚子。
动作之快,表情之到位,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夸赞一句妙。
“不成,我肚子忽然好疼。可能是方才在祖母那儿喝了凉茶,有些不舒服,今日就不去了吧......”她弓着腰,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的颤音,
又逼她在周扶砚面前演戏,姜岁吟心里紧张的要命,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拿眼尾余光偷偷瞄周扶砚的反应。
周扶砚低头看她,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梢似乎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肚子疼?”他重复了一遍。
姜岁吟听不出这语气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好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嗯,疼得厉害......”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虚得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头就被周扶砚那双沉黑的眸子给看穿。
良久,才听头顶传来一道声音,“那就回去歇着吧。”
姜岁吟如临大赦,登即语气殷切地跟周扶砚挥手道了别,捂着肚子迈着小碎步就往东院方向走。
那步子快得不像肚子疼,倒像是急着去捡钱。走出去十来步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在演戏,赶紧又把步子放慢下来,弓着腰,一步三晃地消失在花园里。
*
周扶砚并非没看出姜岁吟那模样是在撒谎,但他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撞破她的谎话。
两人前脚才在后院花园分开,后脚就在通往前院的抄手游廊上迎面撞了个正着。
姜岁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周扶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方才捂了半天的肚子,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不是要回去歇着?”
语气平淡得不像是质问,可偏偏每个字都让姜岁吟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借口,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最烂的一个:“我……我走错路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扶砚没说话。
他五官本就生得凌厉,沉默时更是压迫感十足。
姜岁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这宅子太大了,我还不怎么熟,拐错了一个弯,就走到这儿来了。”
她干笑了两声,“我这就回去。”
说着,她就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但周扶砚没给她这个机会,他随手招来一个路过的丫鬟,“是为夫考虑不周,忘记夫人对老宅不熟。”
姜岁吟心虚地将头埋得更低。
“领夫人回东院。”顿了顿,周扶砚的目光落在姜岁吟脸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免得再走错了。”
姜岁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慢吞吞往前走。
真是没出息,寄封信跟做贼似的,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差点把魂吓飞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能怪自己没用,实在是周扶砚太吓人了。
前世她做了十年周家媳妇,对这位大伯兄的印象一直都是刻板、严厉,一记眼神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哎。
出师不利!
但,总不会更糟糕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领路的丫鬟,姜岁吟带着绿禾主仆二人继续转头往前院走。
这回她学聪明了,不走主道游廊,专挑偏僻的小径,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活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路上,姜岁吟将自己寄信的打算同绿禾通了个气。
绿禾虽然不懂夫人为何要瞒着周府的人给姜家寄信,但既然是夫人的吩咐,她便只管照做。
她按着姜岁吟的吩咐从前院挑了三个负责外出采买的婆子,又将人带到角门后头,让姜岁吟亲自看了一眼。
姜岁吟扫过三张脸,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憨厚老实的,又使眼色给绿禾让她给那婆子塞了些碎银子。
张婆子收了银子,什么话都没多问,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就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姜岁吟目送张婆子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头,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行了,办妥了。
她这就回东院往榻上一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待兄长回了信,她就能知道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周扶砚,他压根不会发现她偷偷寄信的事。
姜岁吟拍了拍手,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府,甚至还有心情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回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然后她一抬头,整个人当场石化。
周扶砚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月白长衫,负手而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那张本就清冷的脸衬得愈发高深莫测。
人怎么会如此倒霉呢?
姜岁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又从头顶飞速撤退到脚底,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圈,最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夫......夫君。”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你怎么在这儿?”
周扶砚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已经走远的婆子,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不是回屋歇着?”他开口,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又走错了?”
姜岁吟的脸烫的能煮鸡蛋。
她恨不得马上挖个坟把自己埋进去。
完了。
这回是真的圆不回来了。
从后院到前院,隔了四道月门、两条游廊,她就是再迷路也不可能一连走错三次,更何况方才他还专门派了丫鬟给她领路。
她动了动嘴唇,脑子里闪过坦白从宽的念头。
要不就直说了?
就说她给兄长写了封信,没别的,就是想娘家了。
这总不算什么大罪过吧?
正在她犹豫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走吧。”周扶砚说。
姜岁吟一愣,正对上他那双沉黑的眸子。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不像她想象中的冰冷,甚至,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那里面似乎还夹着一丝隐隐的无奈。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伸手牵她,“不是肚子疼?我带你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