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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表哥 他的夫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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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驿站门口停稳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岁吟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看清驿站的门脸,先闻到一股顺着晚风飘过来的酥鱼香。
脚刚落地,她便迫不及待地转头去寻绿禾。
“绿禾!你闻到了没有?酥鱼!”她压低声音,兴奋劲儿却压不住,“柳城的酥鱼最好吃了,骨头都是酥的,浇上那个酱汁……”
绿禾连忙点头:“夫人,奴婢也闻到了,香得很。以前咱们府上有个柳城来的厨娘,做过一回,您吃了两碗饭呢。”
“那厨娘做的还不算正宗,”姜岁吟一边解着斗篷的系带,一边如数家珍,“真正地道的柳城酥鱼,得用柳河里的活鲫鱼,现杀现炸,炸到骨头都酥了,再浇上陈醋和糖熬的酱汁!那个醋还不是普通的醋,是柳城本地酿的红曲醋,带一点甜头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周扶砚。
他正站在马车旁边,吩咐周七安排人马歇脚的事。
暮春的晚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侧脸在夕阳下笼着一层淡金的光,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姜岁吟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酥鱼是河鲜,他不吃鱼虾。
她还打算去逛逛柳城的绣阁,那更是女子们逛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肯定浑身不自在。
算了,不叫他了。
驿站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在柜台后头练得精光,只消扫一眼来人身上衣料的暗纹、腰间革带的玉饰,再听随从唤的那声“大爷”“夫人”,便心里有了数。
他脸上的褶子登时挤成了一朵菊花,连连作揖:“大人,楼上最好的雅间,窗子朝南,敞亮通风,夜里也不吵,是咱们驿站最清静的一间。”
周七正要从旁开口,按往常的规矩,大爷出门在外都是单独一间,夫人带着丫鬟住隔壁,有事也好照应。
可他嘴还没张开,余光先扫见了自家主子的脸。
周扶砚站在柜台前,目光从掌柜递来的房门钥匙上掠过,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也没有纠正,没有让换成两间。
而是伸手接过钥匙,微微点了下头。
周七眼观鼻鼻观心,把到嘴边的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想说。
掌柜翻了翻簿子,又将余下的房间安排好,满脸堆笑道:“大人,您和夫人一路辛苦,晚饭想吃点什么?还是直接让伙计送热水上去?”
闻言,周扶砚把钥匙递给随从,转过身。姜岁吟正站在门口跟绿禾比划什么,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他走过去,等她比划完才开口:“晚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姜岁吟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方才说到酥鱼时的那种雀跃:“你不用等我吃饭,我打算跟绿禾去镇子上转转。”
“去镇子上?”
“嗯,”姜岁吟点头,“听说柳城的酥鱼特别好吃,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走两炷香就到了。还有一家绣阁,衣裳样子比京城的还时兴,我老早就想来看看了,你再给我分两个侍卫跟着就行。”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周扶砚目光落在她脸上,默了一瞬,正要吩咐周七点人,旁边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
“表嫂要去镇子上?”
惠兰从驿站门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条帕子,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倦意。
姜岁吟看向惠兰,这才想起还带了这么个“拖油瓶”。
惠兰姓余,是余氏娘家三弟的独女。她爹是个闲散的举子,考了十几年也没中进士,如今靠着余氏周济,在江州边上赁了间小院过日子。
惠娘从小便知道自己这张脸生得好,每回去姑母家做客,姑母总要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夸一句“我家惠兰这模样,比京里那些世家小姐也不差什么”。
惠兰站在台阶下往前看,正好能看见周扶砚的背影。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肩宽腰窄,与人说话时手腕微抬,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指。
惠兰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比大表哥更玉树临风的男子。那样的家世,那样的才学,那样的容貌,偏偏只守着一个姜岁吟。
惠兰觉得这不合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大表哥这样的品貌,身边多一个人伺候又怎么了?
她想,姜岁吟生得确实好,可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不会操持家务,不会体贴夫君,一听说有酥鱼吃就拉着丫鬟往外跑,把夫君一个人丢在驿站里。
这样的女人,男人喜欢她不过是一时新鲜。新鲜劲儿过去了,迟早要腻的。等到那时候,她这样温柔小意、知冷知热的,才有机会。
她想起临行前姑母把她拉到房里说的那番话。余氏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表嫂那个人,看着机灵,其实心思浅得很,什么都写在脸上。你到了京城,只管好好跟她相处,别跟她起冲突。她在前头替你挡着,你才有机会在大爷跟前露脸。记住,别学那些拈酸吃醋的作派,大爷最烦那个。你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该端茶端茶,该说话说话,旁的什么都不用做,男人自己会看,会对比。等她哪天把大爷惹烦了,你就是那个现成的好人选。”
惠兰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越嚼越觉得有道理。此刻她站在驿站门外,看着姜岁吟一心想要去街上玩儿,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对姜岁吟笑了笑,语气温婉又体贴:“今日坐了一天的马车,有些乏了,我就在驿站歇着,表嫂逛得开心些。”
姜岁吟点点头,她本也没想带这个惠兰,客套都懒得客套:“那你好好歇着,要是饿了就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多谢表嫂挂心。”惠兰微微一笑,目光从姜岁吟脸上移开,落到了她身后的周扶砚身上。
那目光和方才看姜岁吟时完全不同——不是客气,不是倦怠,而是一种被小心收敛过的、湿漉漉的专注。
像是一盏刚点上的灯笼,火光还藏在薄薄的绢纱后面,可那光已经透过来了,暖融融、黏糊糊地往人身上贴。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耳后一截白净的皮肤,发间簪的一支银簪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表哥,”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柔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赶了一日的路,你也没怎么吃东西。我去让厨房给你沏壶热茶来,再让掌柜的备几个清淡的小菜可好?表嫂去镇子上逛,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驿站里饿着。”
姜岁吟正背对着他们跟绿禾比划酥鱼的大小,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黏在她夫君身上的视线。
她本就没将这个人放在眼里,何况周扶砚是什么人,前世连她这种绝色美人时常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都没有任何反应,遑论区区一个余惠兰!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周扶砚摆了摆手:“那我走了!你自己用膳,不用等我!”
石榴红的裙摆在晚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里。
连头都没有回。
周扶砚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面前这个惠娘,眼珠子都快黏到他身上了。从老宅出发那天起,她就总能“正好”在他下马歇脚的时候递上水囊,“正好”在每次用膳时坐在他斜对面。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只是巧合”。
他在朝堂上处置过比这复杂百倍的局面,应付一个十七岁姑娘的小心思,对他来说连麻烦都算不上。
可问题是,他的夫人,对此浑然不觉。
周扶砚看着门口那个空空荡荡的方向,忽然想起另一个场景。
那是周林枫的生日宴,她大概是十四岁的年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兴冲冲地捧着一个锦盒往周林枫面前凑。
另一个世家姑娘比她快了一步,先把自己备的礼递到了周林枫手上,这倒也罢了,偏那姑娘还坐在了周林枫右手边那个席位上。
那个位置,往常都是姜岁吟坐的地方。她当场就变了脸色,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变脸,而是抿着嘴、鼓着腮帮子、眼圈都气红了的那种。
丫鬟劝她坐旁边那个空位,她说“那本来是我的位子”。
后来那姑娘去席上敬酒,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那姑娘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寸,那姑娘回来坐下时差点摔了一跤,她在旁边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那时候,旁人只是占了周林枫身边的位置,她都不高兴。
现在,惠兰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他身上了,她倒好,高高兴兴地拉着丫鬟出门吃酥鱼去了。
“表哥?”惠兰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试探的尾音,“热茶和小菜……”
“不必。”周扶砚收回目光,从她身侧绕了过去,步伐沉稳,径自上了楼。
惠兰站在大堂里,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掌柜在柜台后面埋头算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七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惠娘子请回房歇着吧,大爷晚膳自有安排,不劳费心。”
惠兰咬了咬唇,松开手里的帕子,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周扶砚推开房门,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靠窗的桌案还算宽敞,他让周七把随身带的行李摆好,人坐下来。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街巷已经零星亮起了灯笼。他又想起姜岁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场景,绿禾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大约是说了什么笑话,绿禾捂着嘴笑得弯了腰,她自己也在笑,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她夫君在这里被人“照应”,她倒是放心得很。
放心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顾上,满脑子都是酥鱼和绣阁。
烛火下,周扶砚冷不丁哼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