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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一顿饱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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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烛火下,一名头发半灰白的老人闭目修养,神色娴静,即使一道阴影覆上她的半张脸,她仍旧定然不动。
须臾,她缓缓睁开皱如核桃壳纹理的眼皮,看向一脸不满的霄安安,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慈笑容:“坐吧。”
“奶奶,您真要让那个妖人入赘?”霄安安神色不快,语气却是恭敬。
“是。”
“我不喜欢他。一见面就耍我,说那只猴子有什么火眼金睛。”
“安安,你将来是要做皇帝,身边有不喜欢的人脸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皇帝是一国之主,难道还要看别人脸色,将来有不喜欢的人我直接杀了。”
对他的话,霄伶俐没有显得不快或是再次灌输“该如何做”,她将一本折子推了过去,说:“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霄安安拿起折子就着烛火看,当中提到一处丰霄下圈游姓商人疑似与睿武瑜王有不寻常往来。
看完后,他说:“直接杀了。”
霄伶俐伸出手探近炉火,炉子上烘着茶壶,红烫的火舌偶尔从炉与壶的缝隙间窜出,如一双腥红的眼睛窥视着黑暗中的猎物。
须臾,她提醒道:“疑似。”
霄安安挠挠脑袋:“派人去查?”
“我提醒了一点,你就不坚持?”霄伶俐慈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查就要花大量时间,如果对方狡猾逃脱了,就是一个潜在危险。最好最省力的方法就是直接处决他们,而且不能悄悄处决,要大张旗鼓地做,做到杀一儆百。”
“那还不是直接杀?”霄安安嘟囔道。
“不一样。”霄伶俐耐心道,“杀人不能仅仅是杀人,尤其是掌管一国之主更要擅长利用生杀大权。到大婚之日那天你到我这里,我会另外教你该怎样对付不服你的人,在此之前不要跟凌公子纠缠。”
霄安安抿了下嘴,小声道:“那只猴子……”
“你长大了,不该揪着只畜生不放。”霄伶俐看他闷闷不乐地告退,轻飘飘地补充道,“既是只畜生就应在你不满意它的时候解决,不该留着它的命,事后揪着不放。”
霄安安闻此,眼睛顿时一亮,一扫脸上的阴郁,带着人径往丰时珞的屋子。
另一边,夏绮雪反复查看自己写的短短几行字,很不满意地交给阮武晖,打着哈欠:“这次没写别的,可以了吧。别浪费睡觉时间。”
阮武晖接过细览了一遍,然后将信收起:“一开始就写得简洁就不会浪费睡觉时间。”
“你该检讨一下不该让人半夜偷偷摸摸地写信。”夏绮雪看着满地被阮武晖揉成纸团的前作,颇是无奈地拾起,一一投进火盆里。
当中有的被嫌写得太长无关紧要的事太多,有的写得太肉麻,刚读了一个开头就被否定,有的直接以画寄意,被批不知所云……
最后,只好写上“平安无事,过些日子自会回去。回去时我要坐马车”,信的底下直接画了一辆马车。
夏绮雪两眼盯着瞬间便将纸团吞噬的火焰,随风摇晃姿态如一朵开得正烈的花,明艳、慑人心魄。她长久以来的处境就像手中的纸团,只要被扔进火盆里瞬间便化成灰烬。
她沉默地盯着挥舞火焰,周围的黑暗蔓延至火光不能触及之地。她正处于黑与明的交界处,笼罩于她身上的黑愈浓,映入她眸中的火光愈亮,明暗的交结使她看上去仿佛变得透明。
良久,夏绮雪把手中最后的一团纸扔了进去,起身转回床榻上。刚躺下,床帐猛然抖动,不是风轻轻撩动的那种飘然,而是如水波上下起伏,紧接着一只脑袋从床下探出,昏暗中一双炯亮的眼睛吓得夏绮雪浑身一凉,头皮发麻。
“阿凌,霄安安把猴头菇抓走了。”
夏绮雪两手大开床帐,惊道:“他跑去你那里?”
阮武晖明明让他去见女王,虽然不知是真还是假的那位,该不会去了女王那里之后气不顺,然后跑去找猴头菇晦气?夏绮雪暗道,大半夜那小子不好好睡觉,小心长不高。
她翻开还未捂热的被子,快速穿鞋,披上外衣,说:“走,去瞧瞧他想干什么?”刚走了几步又回身找来一块长布:“我们先去拿些东西。”
两人非常容易就找到霄安安所在,他和一群人抬着一个用于困住猴头菇的铁笼子围在一堆燃着的火堆前。火中的干柴已经有一小半烧得赤红,点点火星如散开的烟花升起、消失。
夏绮雪断定这火原本是想烧死她,尤其是火焰中心那根立柱更是证实她的想法。
霄安安拿着短刀不断往笼子里戳,他戳一下,在笼子边缘的猴头菇向侧边跳一下,一人一猴一外一里围着笼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安子,为何无缘无故抓了猴头菇?”
“它犯了罪,自然要抓了它以正刑罚。”霄安安见它跳到笼子正中,手中的短刀够不着,于是收了起来,叫道,“长刀。”
“小安子,快把猴头菇还我。”
霄安安听着丰时珞也叫他小安子,自己年纪比她大,这称呼听着什是不舒服,干脆不理会她。
夏绮雪:“小安子,你先前输了,有称丰时珞为姐姐吗?”
丰时珞:“他没有叫。”
夏绮雪:“小安子,愿赌服输。”
丰时珞:“小安子,愿赌服输。”
“小安子小安子,烦死了。”霄安安高傲地仰起头,“我就不叫。”
“不叫也可以,以一换一,你不想受罚就把猴头菇放了,这事一笔勾销。”夏绮雪露出了商人特有的三分精明三分老实四分要把对方口袋银子赚到手的善意笑容。
霄安安冷哼一声:“我为何要和一个妖人、一个小孩子、一只猴子讲信用?”
夏绮雪揽着他蹲下,两人的头抵得相当近,她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小安子,猴头菇不是普通的猴子,你用普通方法杀不了它。”
“又想骗我。”
“你怎样解释白天发生的事?”
夏绮雪见霄安安神色犹疑,心知还没有人替他解白天的惑,估计他自己也没随便与别人谈起,毕竟输给一只猴子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于是继续道:“要对付它一定要选一个合适的时辰。”
“什么时辰?”
“我不告诉你。”夏绮雪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忽悠大师。
“有什么了不起,我每一个时辰杀它一遍,肯定有一个中。”
夏绮雪故作惊恐道:“你这是虐待。”
霄安安一脸“我就是虐待它”的得意表情。
她叹了一声:“我为人较善良,我就告诉你吧。不过,要让它吃一上顿饱饭。”
“饱饭?”
夏绮雪从袖中摸出一个果子给他,说:“人死前都要吃一顿荤,猴头菇死前也该当只饱死猴。”她迅捷地伸出两指捏住霄安安要说话的嘴巴,把他的上下唇拉得如鸭子的扁嘴,“你知道行刑前为何要让人吃一次荤菜吗?”
霄安安脑袋向后想挣脱她的手,却扯得嘴巴生疼,干脆就着她手摇摇头。
“因为饿死鬼怨气重。”夏绮雪发挥无师自通的忽悠能力,胡诌道,“曾经有人判了一个罪犯死刑,在临行刑前没有给那个罪犯一顿饱吃,结果他每天夜里都跑到那人梦中问为何不让他吃饱了上路,为何不让他吃饱了上路,一直只重复这一句话。”夏绮雪看霄安安神色不自在,心知差不多了,缓缓放开手继续道,“你想想猴头菇夜里跑到你的梦中,用它那双哀怨的眼神盯着你看,直到醒来为止,每晚每夜……”
“够了。”虽在火堆旁边,霄安安却觉浑身发凉,“就让它吃一顿饱饭而已,吃吧。”
“珞珞,把食盒带来。”话音刚落,丰时珞已经将事先备好的食盒抱了过来。
“借钥匙用用。”
霄安安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夏绮雪看向丰时珞手中的食盒,说:“自然是送吃的。”
霄安安不耐烦地向蚊子看了眼,蚊子会意,取下腰间挂的钥匙,夏绮雪顺手接过,笑容可掬:“不必劳烦。”
夏绮雪打开笼子的锁,然后从丰时珞手中接过那块一起带出来的绸布,向着笼子上方扬出。绸布如舒展的云幕恰好遮住笼子四方,紧接着把笼子门的那一面撩到上方。
霄安安见状,蹙眉道:“你又想干什么?别耍花样。”
“夜冷,怕猴头菇着凉。”夏绮雪指着围在旁边的一群人,“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丰时珞递上一个果子,说:“别吃太快。”
夏绮雪拍拍她的肩:“有什么话快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
两人无奈不舍的语气与悲痛的神色把死别的气氛渲染到位,猴头菇似是有感,没有如往常那般拿到果子便啃。
藏在绸布暗影之下的猴头菇的那双圆眼如夜星晶亮,在这样氛围之下的的沉默不语,似是一道无声的质问。
忽然,丰时珞大叫道:“猴头菇,来生要做一只优秀的猴子。”
一人一猴安静地相望一会,猴头菇默默地啃果子,那身影看上去孤独无助。夏绮雪看见此景,一手捂住嘴巴,肩膀微微发颤。而在一旁的霄安安心中满是困惑,只是一只猴子,有必要吗?
丰时珞把食盒中的果子一批一批地放进笼子里,一边放一边说:“猴头菇,你死了之后要多回来看看我,去看看爹爹和娘,跟他们报个信。”
在此期间,夏绮雪往脸上现着不耐烦神色的人走去,一面取出袖中的手帕像甩掉粘在上面的脏东西一样甩了几下,然后一把抹在霄安安脸上,说:“这场面怪心酸,别哭了。”
霄安安嫌弃地侧脸避开:“谁哭了。”
夏绮雪的手跟了上去,一边擦一边说:“我看到你眼中有泪光。”
“你是疯子,滚开。”霄安安不住往后退,“感觉有股味道。”
“是吗?”夏绮雪收回手帕,借着火光瞧了下,惊道,“抱歉,这是厨房抹布,方才去厨房给猴头菇找吃的顺手带了过来。”
“你……”霄安安气得连连后退,叫道,“挡下这短命疯子。”
蚊子慌忙唤了两人上前挡着,一左一右神情肃然手按刀柄,俨然就是两个门神。
夏绮雪看着两个门神中间的距离,以自己不肥不瘦恰到好处的身形是能通过,不过那两个门神仍在刀鞘中的刀不见得会答应。她讪讪地转回到丰时珞身边,安慰道:“最后还是要分别,回去吧。”
夏绮雪把锁扣上,把笼子上方的绸布盖下,一手提起食盒,一手牵起丰时珞的手往回走。两人中一人满脸悲壮,一人神色僵硬经过霄安安身边时,霄安安忽道:“不正常。”
两人脚步一顿,有默契地一语不说地抬脚继续走。
“等等。”霄安安望向一高一小的背影,“把食盒放下。”
夏绮雪回身一脸夸张地惊讶道:“你想要猴头菇的最后一餐?都在那边,你问问它愿不愿意分一半给你。”说着,头向盖着绸布的方向示意了下。
“谁要吃猴子的东西。”霄安安道,“丰时珞不正常,她跟臭猴子的感情好,轻易就不管它?”
夏绮雪暗骂这个呆憨为何会在这时候如此敏锐,明明平常就是一副好欺骗的样子。
“哀莫大于心死,人心死了自然反应跟平常不一样。”
“我不信,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眼看着霄安安上前,丰时珞立即冲上去,叫道:“我跟你拼了。”
“冷静,冷静。”夏绮雪连忙拉住她,一边说,“珞珞情绪太激动,你别刺激她,她真跟你拼了。”
夏绮雪一面拉着一面往石阶上走去,仍旧一面走一面劝,丰时珞取出一个果子扔了过去,果子还未及便落到地上一直滚到霄安安脚下。她们一人拖着一人闹着,在众人的冷眼中渐渐消失于前方昏暗的灯火里。
她拉着人到无人处,见霄安安没追上来,拍拍丰时珞的头,说:“好了,别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