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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苏乔的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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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条湿滑的石子路跑出来的。
脚底打滑了三次,膝盖磕在石头上一次,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停。
她不敢停。
身后那片昏暗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记得沈星说的,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没数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脚下的石子路像永远走不完似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两侧的破屋像蹲伏的野兽,窗户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更加密集了,但她不敢停下来确认。
直到她终于冲进那片弥漫的水汽,穿过那层黏稠的、像海水一样的湿雾,看到广场上那尊湿漉漉的雕塑。
巴士还在,停在那里,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像一条趴在岸上的鱼在喘息。
她扑上车,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慢,慢得像在确认什么。
苏乔没力气躲,也没力气害怕。她只是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司机没说话,而是自顾自地开车,拉上手刹,踩下油门。巴士晃动了一下,开始往回开。
苏乔靠在车窗边,蓝色的窗帘硬得像塑料,她没再动它。
窗外的水汽逐渐变薄,山路开始向下蜿蜒,那些扭曲的树木和岩石慢慢退后,退后,直到她再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把她拖进了昏沉。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但她听得懂。那声音在说,快了,快到了,回家,回家。
然后她猛地惊醒。
巴士停在纽波利波特那条熟悉的街上,汉默顿药店门口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
司机没看她,只是抬手朝车门的方向摆了摆,像在赶一只上错车的野猫。
苏乔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座椅一步步挪下车,脚踩到实地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她用手拍掉,手指碰到那些粉末的时候,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粉末是什么。
苏乔站在纽波利波特的街边,看着那辆破旧的巴士突突冒着黑烟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才终于允许自己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
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这座正常小镇该有的气味,汽车尾气,餐厅后厨飘出的油烟,某户人家院子里割草机刚推过的青草香。
她贪婪地吸着这些味道,把它们填进肺里,像是要把刚才那片海域的腥甜全部挤出去。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沾满了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她低头看了一眼,录像的红点早就不亮了,不知道是没电还是她什么时候不小心按了暂停。她想点开看看录了多少,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算了,现在不看,现在什么都不想看。
她直起身,腿还在发软,膝盖磕破的地方隐隐作痛,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不知道是血还是苔藓上的水。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气,是血。
街上有人多看了她两眼,一个浑身是汗脸色惨白的年轻女人站在药店门口盯着自己的裤子发呆,确实有点奇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往斯泰特街的方向走。
乔治应该已经回阿卡姆了。她让他帮忙退房,把她的书包带回去。
苏乔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才坐上了最后一班开往阿卡姆的夜车。这辆车比她之前坐的那辆干净得多,至少没有那股鲱鱼罐头般的腥味,乘客也都是正常人,一个抱着购物袋的老太太,两个打瞌睡的学生,一个捧着书的中年男人。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把纽波利波特的灯火吞掉,然后是旷野,然后是树林,然后偶尔闪过的一两座农舍的灯光。
车到阿卡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下车的地方离密大还有一段路,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夜里的阿卡姆比白天安静,也比白天更阴郁,路灯稀稀落落,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偶尔几扇还亮着,像是困倦的眼睛。她走在西河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如同整齐的心跳。
终于走到密大,抬头一看,乔治的办公室灯竟然还亮着。
苏乔上楼,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回荡。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乔治的声音。
乔治坐在书桌后面,那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笼罩着他和他面前摊开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那是她的实验记录本!
苏乔心里一惊。
乔治却平稳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从镜片后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是疲惫的复杂。
“你回来了。”他说。
苏乔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看着乔治,乔治看着她。
那本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晕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她能看到自己在边缘画的那些符号,那些连线,那些潦草的备注。
她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第二个念头是她应该把本子收好的,第三个念头是现在说什么是没有用的,乔治已经看了。
乔治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本子旁边,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枚钉子,把她钉在门口。
“进来,关门。”他说。
苏乔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走廊的灯光消失了,房间里只剩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她站在原地没动。
乔治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自嘲的确认。
“你从拉莱耶来。”他说。
这不是问句。
苏乔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跟我说过。”乔治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苏乔却觉得那种平静之下的波涛十分汹涌,“那时候我以为你在用隐喻。学者嘛,喜欢用隐喻。拉莱耶,沉没的城市,遥远的维度,你用一种我能理解的方式包装你的来历,我以为那是神秘学圈子里常见的修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摊开的记录本上,那一页正好是苏乔记录雾霭教堂遭遇的笔记,潦草的字迹旁边画着她从丹那里临摹来的旧印变体。
“但这东西。”乔治伸出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上面写的,不是隐喻。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你说你在研究恐惧的起源,你说你那个世界有什么?光鲜与腐朽并存,怀疑与焦虑如影随形。你当时说这些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确信你在说真话。”
苏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查过你。”乔治说,“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你入学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人认识你,没有任何档案能证明你存在过。你在我的工作日志里凭空出现,像有人用橡皮把前一天擦掉,然后写上你的名字。我曾经怀疑你是政府的人,或者某个秘密组织派来的。后来我发现,政府也好,秘密组织也好,他们的探子不会像你这样。”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你不会像你这样。”他重复了一遍,“你不会在丹说那些疯话的时候记得那么清楚,你不会在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读那些枯燥的文献,你不会在我试探你的时候说实话。你会编一套更圆滑的说辞,你会装得更像一个普通学生。可你没有,你只是笨拙地告诉我,你来自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地方,然后等着看我信不信。”
苏乔的鼻子有点酸,她把这种没用的情绪压下去,咬住后槽牙。
乔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少了审视,多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刚才在纽波利波特分别的时候,我在车上看到你的本子掉出来了。我承认,我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不看这东西,你会什么时候告诉我。”他的手放在记录本上,没有翻动,只是放着,“后来我告诉自己,你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是因为你不能。你有你的规矩,就像调查员有调查员的规矩。”
苏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乔治——”
“让我说完。”乔治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