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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五彩的泡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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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楚地穿透了这里浓重的空气、海风的呜咽、裂缝教堂内的流水声,还有那持续不断的、来自海洋的低吟,清晰地在每个人和非人的耳边响起。
苏乔猛然回头。
灰暗的背景中忽然出现了气泡,红色的、黄色的……各种彩虹色的球体在空中不断地聚合、分裂、涌动、塌缩,仿佛拥有生命,充满着惊人的险恶意味。
然后,沈星从那些气泡之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样子,灰色的毛衣,黑框眼镜,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悠闲,仿佛两人是在图书馆的走廊中偶遇。
昏暗之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是没有度数的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苏乔面前那深海里的东西动作瞬间定住了。
祂伸向苏乔脖颈的那只蹼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她的皮肤不到三厘米,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张狭长的、鱼一般的脸上,那双珍珠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苏乔能够明确辨认的情绪。
恐惧。
巨大的恐惧。
一种原始的、彻底的、当一个存在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时,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祂的鳃剧烈地开合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在尝试说话,又像是在念诵某种祈祷或咒语。
沈星甚至没有看祂。
他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速度,只是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苏乔身侧站定。
“低智能。”沈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生物学分类,“深潜者的个体智能差异很大,这只属于比较原始的工蚁类型,负责在浅海区域巡逻,引诱落单的人类,标记潜在的转化对象。”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那只僵在原地的深潜者,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观察。
“但再低的智能,也该知道什么不能碰。”
那深潜者的身体开始发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战栗,祂浑身健硕的肌肉毫无用处,只是让祂的抖动看起来明显了一些。
祂的蹼终于收了回去,整个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脚掌踩在湿滑的石子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祂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齿,但这次不是在笑,而是在发出一种苏乔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悲鸣,又像是求饶,尖锐而凄厉,在昏暗的空气中回荡。
苏乔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想要继续录像,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镜头根本无法对准任何东西。屏幕上只有晃动的、模糊的色块,以及偶尔掠过的一抹灰影。
是那深潜者已经开始发抖的身影,祂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苏乔的脑子还懵着,但她再次看清了那东西的眼神。
确认了,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恐惧,一种猎食者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猎物的那种恐惧。
沈星终于偏过头,看了祂一眼。
就一眼。
那深潜者的动作彻底定住了,一点儿也动不了,不是那种吓得不敢动的定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连鳃都停了,连呼吸都没了。
苏乔看见祂的皮肤开始变化。
湿亮的、泛着幽光的皮肤忽然失去光泽,像被抽走了什么。然后,祂的身体开始瓦解。
是的,瓦解。
像沙子堆成的东西被风吹散,先是从边缘开始,手指尖,一点一点变成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那过程很安静,安静得诡异,只有粉末落地的细微沙沙声。
祂的嘴张着,似乎想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珍珠灰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星,里面还有残存的恐惧,还有困惑,还有某种苏乔看不懂的东西。然后眼睛也碎了,变成粉末,混进地上那堆越来越多的灰白色里。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
十秒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混在潮湿的苔藓和石子之间,和普通的石头粉末没什么区别。海风一吹,粉末被扬起一些,散开,很快和地面的泥泞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苏乔举着手机的手还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堆粉末,又看看沈星,再看看那堆粉末。喉咙发干,胃里翻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和恶心混在一起往上涌。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星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小片被海风吹过来的粉末,动作很随意,像只是不想弄脏鞋。
“我只是改变了祂的时间流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天气不好,“祂刚才想要标记你,但你身上有我的气息,祂应该能闻到。但这一只……智能确实太低,闻到也不信,非要确认。”
他顿了顿,看向苏乔,目光在她左边锁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秒。
苏乔下意识抬手捂住那个位置,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已经消失了,但她还记得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想钻进皮肤里,在深处烙下印记。
沈星不在看她,而是转过身,看向不远处裂缝教堂的入口。那个向内收拢的尖顶在昏暗里像一张半张的嘴,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春分快到了。”他说,“大潮来的时候,这里会很热闹。”
热闹。
这个词他用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预报。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来,手臂酸得厉害。屏幕还亮着,录像的红点还在闪。她不知道自己录了多少,也不知道录到了什么。
“你一直在我身边?”她问。
沈星回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存在于所有时间、所有地点。”他说,“你走向这里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我说过,你的情绪现在和我共享。恐惧是一种很明显的信号。”
苏乔愣了一下。
共享。对,她差点忘了那场交易。她替乔治付了代价,代价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暴露给这位外神。
那祂刚才感受到什么?害怕?恐惧?还是那种差点被诱惑的恍惚?
她忽然不太想让祂知道答案。
“我得回去。”苏乔说,脚步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到湿滑的苔藓,差点滑倒。
沈星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毛衣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和这片阴湿扭曲的地方格格不入。他看着苏乔往后挪,看着她差点摔倒又稳住,看着她把手里的手机攥紧。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短。”他说,“你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往海的方向看,不要听任何声音。走就是了。”
苏乔看着他,想问那你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祂是犹格索托斯,祂不需要她操心。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回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脚下的苔藓很滑,她踉跄了好几次,但没停。身后很安静,安静得过分。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连海风都像停了。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