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023 ...
-
苏乔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潮湿阴冷,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台阶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次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锁。
苏乔推开门。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书架,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墙角有一个小冰箱和电炉。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但还算干净。
乔治正坐在书桌后。
他背对着门,面朝墙壁。
墙壁上钉满了地图、照片、手绘的符号图表,以及用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连线。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棕色风衣,没有脱,肩膀微微佝偻着。
“乔治?”苏乔轻声唤道。
乔治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吓人,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紧绷的警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节奏已经紊乱。
“你来了,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苏乔回答:“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苏乔走近,将背包放在桌上。
她注意到乔治的手边放着一杯水,但水杯边缘有干涸的白色粉末痕迹。
他可能又用了那种驱邪的粉末,或者别的什么。
苏乔小心地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比昨天更糟。”
乔治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幻听……更频繁了。不是语言,是……节奏。像心跳,又像潮水拍打礁石。还有皮肤……对光敏感,白天拉上窗帘也觉得刺眼。”
他抬起手,手背对着台灯的光,苏乔看到他的皮肤确实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下细微的血管清晰可见。
转化进度在加速。
苏乔的心越来越沉。
家族易感性加上主动对抗导致的深度共振,让乔治成了恐惧源污染优先处理的目标。
“我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法。”
苏乔从背包里取出另一枚金属片。
这一枚比她自己用的略大,纹路也更加复杂,中心蚀刻着一个微小的、抽象的锚形符号。
“在我的故乡,我们用这个来……稳定精神,隔绝某些不良的影响。需要你配合。”
乔治的目光落在金属片上,锐利中带着审视:“又是你家乡的神秘学?”
“可以这么说。”
苏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但它基于对……能量和符号的特定理解。我需要你握住它,集中精神,然后我会念一段引导词。过程可能有些……奇特,但请相信我。”
乔治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金属片。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紧紧握成了拳。
苏乔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有对未知方法的怀疑,对自身状况的恐惧,以及对她的信任。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或者说,对继续调查能力的需要,压倒了一切。
“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苏乔将金属片放在他掌心,触感冰凉。
乔治的手指微微蜷缩,握住了它。
“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苏乔说,自己也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为他编写的伪代码指令。
这一次的指令更复杂,加入了针对家族标记和深度共振的特定干扰频率。
“生命体:ANG-24-007。恐惧源:深潜者。感染进度:2.1%。生命体包含多种标记,个人暴露和系谱遗传。请求输送干扰信号,请求输送干扰信号,请求输送干扰信号。”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回荡,低沉而清晰。
随着她的念诵,乔治掌心的金属片开始发光,纹路中的光芒不再是呼吸般的明灭,而是如同脉搏般有规律地搏动,银白色的光晕顺着他手臂的血管脉络向上蔓延。
乔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
苏乔看到他颈部皮肤下的血管在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挣扎、对抗。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坚持住!”苏乔加快了念诵速度,不断重复,生命体:ANG-24-007!恐惧源:深潜者!感染进度:2.1%!生命体包含多种标记,个人暴露和系谱遗传!请求输送干扰信号!请求输送干扰信号!请求输送干扰信号!”
金属片的光芒达到了顶峰,整个房间都被映照成一片冰冷的银白。
然后,光芒骤然收敛,全部没入乔治的掌心。
乔治的身体松弛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他掌心的金属片已经黯淡无光,纹路变得模糊,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
“感觉……怎么样?”苏乔紧张地问。
乔治缓缓睁开眼睛。
他眼中的红血丝似乎消退了一些,那种紧绷的、濒临崩溃的警觉也缓和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的苍白感似乎减弱了些许。
“潮声……停了。”他低声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光……也没那么刺眼了。”他看向苏乔,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探究:“这到底是什么?”
“一种临时的屏障。”
苏乔如实回答,拿回那块已经失效的金属片。
“它不能根除问题,但能争取时间。让你……让我们,在问题彻底爆发前,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
“真正的解决方法……”
乔治重复着,目光转向墙上那些关于印斯茅斯、裂缝教堂、春分大潮的图表。
“在裂缝教堂,对吗?在那个春分日。”
苏乔没有否认:“很可能。但我们需要更多准备。更多资料、更多文献,还有……更多对那个地方的了解。”
乔治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他的动作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重新找回了焦点。
“那么,我们没时间休息了。我需要你帮我整理最后一批族谱关联数据。另外……”他顿了顿,“关于沈星,我有些新的发现。”
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发现?”
乔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苏乔。
“我动用了些……非正式渠道,查了他的背景。法律系研究生沈星,档案完美。但他那位‘祖母’,邻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而根据户籍记录,那位老太太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苏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老旧的公寓内部,陈设简单,积满灰尘,毫无生活气息。
还有一份复印件,是某个社区诊所五年前的访问记录,护士的备注写着:“沈老太太精神状态不佳,反复提及‘孙子从门里回来了’,‘他不是原来的乖孙了’。”
“他不是人类,乔。”乔治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至少,不是我们理解意义上的人类。他在伪装,而且伪装了很久,很完美。但他出现在我们身边,提供线索,引导方向……这绝不是偶然。他想让我们去某个地方。而且我们必须去,”他停顿了一下,“……必须弄清楚他想要什么。”
苏乔合上档案袋,手指冰凉。
她知道沈星想要什么。
观察。数据。和她一样。
而现在,她和乔治,正在成为祂的洞察对象。
*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在密集的研究和筹备中飞速流逝。
苏乔在研究室、图书馆和安全屋三点一线。而乔治为了维持自己状态的稳定,没有特殊的事情并不离开安全屋。
苏乔读完了乔治书单上剩余的所有书籍,完成了那篇关于记忆与恐惧的文献综述,并且协助乔治将加梅尔家族与印斯茅斯网络的关联图谱完善到了令人心惊的详细程度。
每一个婚姻,每一次商业合作,甚至每一封保留下来的信件,都被标记、分析。
那张网络图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最终覆盖了整整一面墙。
而乔治的名字,就在网络的中心,被无数红线缠绕。
乔治的状态在伪代码的缓冲下保持稳定,但两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不再出现严重的幻听和光敏,但偶尔会在深夜听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潮汐低语。他的皮肤依旧苍白,食欲下降,对富含水分的食物表现出异样的渴望。他暂时无法离开安全屋。
苏乔自己的咽喉不适感在净化后基本消失,但她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珍珠色光芒中,脚下是温暖的海水,一个温柔而古老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许诺永恒的归属、无尽的知识和不再孤独。
每次醒来,她都浑身冷汗,需要很久才能摆脱那种沉溺般的诱惑。
她知道,伪代码的效果在衰减。
污染程序正在适应,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沈星再也没有出现在图书馆前台。
苏乔去问过,得到的答复是“沈同学请假了,归期未定”。
但她能感觉到,祂并没有离开。
有时在傍晚离开研究室时,她会瞥见图书馆某个高窗后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静静地伫立,仿佛在俯瞰整个阿卡姆。有时在码头附近调查时,她会觉得有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回头却只有空旷的街道和流淌的河水。
苏乔感觉祂在等待。
等待春分,等待他们走向裂缝教堂。
与此同时,苏乔和乔治在不断寻找裂缝教堂的具体位置。
那并非通过常规的地图或记载,而是通过交叉比对纳撒尼尔·加梅尔航海日志中隐晦的方位描述、雾霭教堂手稿里提到的“河流入海前的最后一道弯”、以及乔治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
黑色的悬崖,被撕裂的岩石缝隙,歪斜的尖顶轮廓。
位置应该在印斯茅斯旧址的一处偏僻海湾中,更具体的不知道。
那里悬崖陡峭,礁石密布,船只难以靠近,陆路则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低语森林的、据说有去无回的茂密林地。
春分大潮时,海水会淹没部分悬崖底部,露出那个隐藏在常年海浪冲刷下的岩石裂缝。
时间,定在明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潮水开始猛烈上涨之前。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乔治负责用他家族传下来的那种驱邪粉末和符号知识,尝试干扰或阻断可能存在的转化仪式场。
苏乔则负责记录、观察。
她没有告诉乔治的是,她会在合适的时机使用她那些来自家乡的方法,也就是提前设置好的伪代码去debug。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这件事结束之后的事情。
如果成功,两人身上的污染会如何?
如果失败呢?
苏乔已经做好了实验失败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