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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Round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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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几个冰冷的字,江知意却仿佛听到了她紧绷的声音。
好像一个竖满刺的刺猬,远远地警惕地盯着她,唯恐她问她讨要什么。
警惕,想到这个词,江知意都笑了。
如果是别人的妈妈,听到自己的孩子没有生活费,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呢?
大概是,“那你最近住哪儿”“冷不冷,有没有饿着”“妈妈先给你转一点,你先用,你在哪儿,妈妈现在就来接你”诸如此类的话。
反正不会是苏语琴这样,唯恐她以后的生活费赖上她,唯恐她每逢放假上赶着找她住。
江知意看着苏语琴的回复,突然感到疲惫厌烦。
没意思透了。
她早该猜到苏语琴会这样回复,何必多此一问。
少女按灭手机,捂住眼睛,平复着呼吸。
半晌后她打字。
xyz:【不怎么样,就跟你说一声。】
xyz:【我有钱有地方住,没要你管。】
xyz:【你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后来苏语琴又回了什么,她已没有兴趣细看。
无非是“妈妈不是那个意思”这样的话。
苏语琴放缓语气解释了不少,最后还给她转了500块钱。
江知意懒得看,直接删掉了对话框。
她脱了鞋坐到沙发上,脸埋进抱抱熊怀里,用力抱紧了它。
小熊毛绒绒的头抵在她肩膀上,似无声的安慰。
安静许久,江知意低声道:“我有点想你,我想见你。”
空荡的客厅,无人回应。
抱抱熊安安静静抱着她。
“能不能别走。”她继续,“我不想你走。”
依旧无人回应。
江知意坐起来,摸着小熊的头叹气:“算了,你又不是他。”
她取出手机,给傅延青发消息。
xyz:【我可以去找你吗?】
xyz:【现在。】
F:【嗯。】
F:【我让助理带你上来。】
*
被助理带到办公室门口时,里面正有人汇报工作。
助理低声解释:“傅总说他很快就结束,他给您留了门,您直接进就行。”
江知意点点头,推开门,轻手轻脚向会客区的沙发走去。
正在汇报的中年男人见有人进来,不由愣了一下,嘴里的话也随之卡住。
傅延青用笔点了下桌面,淡声提醒:“继续。”
中年男人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汇报。
汇报完后,傅延青开始逐条回复。
他是个很会抓重点的人。
先是一二三四五指出问题,再根据问题针对性地提出意见建议。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内容不多,却字字精准。
很神奇地,看着他工作的样子,她燥郁的心竟一点点地平静下去了。
苏语琴带给她的不快,好像仅仅只是坐在傅延青身边,看着傅延青,就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冷静,温柔,强大,不为外界所困,也不为外物所动,是傅延青,也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江知意眨了眨眼,忽地想,或许,自己远比想象中还喜欢他。
十分钟后,中年男人起身离开。
傅延青看向她:“你发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进来了,所以只能等他结束。”
江知意明白这是他在主动解释,点点头道:“嗯,我知道,没关系。”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也没什么事。
就是,想见见你。
可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只是看着傅延青,想起苏语琴的事,有点委屈。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男人看出她的异样,眼神一变,下意识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蹙了下眉,但只是一瞬,很快他便神色如常向她走来。
傅延青大步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下,放轻声音问道:“怎么了?受委屈了?”
江知意瞬间鼻子一酸。
她咬了下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等他坐好,她伸出手,毫不犹豫抱住了他。
抱住他的瞬间,江知意才意识到,原来她想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傅延青。
抱抱熊是假的,傅延青才是真的。
被抱的男人默了默,伸手回抱住她,问道:“怎么了?”
“我很厉害。”江知意说。
“嗯。”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重复,“你很厉害。”
“我18岁就会自己赚钱,攒够了生活费,攒够了学费,现在还有多余的钱可以零花。”
“嗯。”男人声音哑了些。
“我很厉害,只靠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嗯,你很厉害。”他再次重复。
所以她没必要再为苏语琴和江淮平伤心。
没必要再被他们影响情绪。
她很厉害的。
没有他们,她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她不需要他们。
可想归想,理智归理智,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
温热的泪水渐渐浸湿他的外套,江知意低声:“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爱哭。”
本来没想哭的,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忍不住。
“不会。”
“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衣服而已。”
江知意忍不住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坐起来:“好了,我没事了,刚才只是一下子没忍住,现在已经……”
说到一半,她看清傅延青的脸色,口中的话突然断掉。
男人额边不知什么多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不像热的,倒像痛的。
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江知意一惊,不安的感觉涌上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摸一把他的额头,越来越急:“怎么全是汗?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傅延青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本来没想让你担心的……还是被你发现了。”
他解释:“刚才走得急,被桌子绊了一下脚腕。”
江知意:“……”
她简直气得想打他。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忍?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着低头去看,“疼不疼,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却被傅延青拦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平静道:“一点小伤有什么好看的,等下我让人送点药过来就行了。”
“药,对,周医生的药很管用的,你快试试。”她再次看向他的脚腕,“真的不要我看看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几句话间,他神色渐渐看不出异样。
男人抬手看一眼时间:“等下我还有会,顾不上你,要不你先做点别的事,晚点再过来。”
“……”
“好吧。”
知道开会和工作重要,江知意只得妥协:“那你记得先抹点药再去开会,别仗着是小伤就不放在心上。”
“好。”傅延青答应。
江知意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走至门口她回头,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一定要记得抹药,别忍也别逞强。”顿了顿,“中午我再来找你。”
男人笑了笑,点头。
*
总裁办内,沙发上的男人黑色薄袜拉下去一点,露出脚裸。
周医生检查完叹气:“又有点肿了。”
“这次要多久能好。”傅延青问。
“还得三四天吧,本来你按时抹药少走动,明天都该好了。”周医生摇头,意有所指,“不听话的病人,华佗再世也难治啊。”
傅延青:“……”
“这次我给你少开点止痛药,疼了就知道遵医嘱了。”周医生收拾好东西说,“还是老样子,一天三次,等下我让人把药送过来。”
傅延青:“好。”
“行,那我走了,傅总忙吧。”
门关上,傅延青低头,轻轻揉了下脚裸。
还有点疼,但可以忍受。
就不必让江知意担心了。
*
中午,江知意踩着饭点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看医生了吗?”
傅延青:“看了。”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傅延青:“不严重,很快就好了。”
“噢。”江知意点点头,绕过办公桌来到他面前,“抹药了吗?”
傅延青:“抹了。”
“那……”她低头看了眼他的脚,抬头问道,“我看看行吗?”
结果傅延青摇头。
江知意愣了:“为什么?”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几乎有求必应,所以问出这句话时,她也下意识地以为他会答应。
可是他竟然拒绝。
“没什么好看的。况且你是女孩子,看我的脚算什么?”傅延青回答。
“我……”江知意又愣了,“我关心你啊。”
她放软了声音,好言好语地解释:“我没想怎样,就看一下严不严重,我看一眼就放心,好不好?”
傅延青沉默看着她,好似有心事。
那样的眸光她从未见过,矛盾又挣扎,看得她心里一悸。
他缓缓问:“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什么?”
“你的朋友,你的同学,只要他们受了伤,崴了脚,你就会这样关心他们,哪怕是……”
“哪怕什么?”
后面的话傅延青到底没有说出口,他闭眼平复了下呼吸,说:“没什么。”
“你怎么了?”她不解,“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要随便看男人的脚。”傅延青说完,淡淡撇开头。
这样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冷淡了。
不看她,也不好好说话。
江知意站在原地,一时怔住,不禁想傅延青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就因为她说要看看他的伤?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过界了?
被傅延青无条件答应太多次,她险些忘了傅延青也是有脾气的。
他这样的人,估计也没几个人敢惹他生气。
……太草率了。
她应该多留意一下傅延青讨厌什么介意什么的。
江知意向前走了半步:“傅延青。”
傅延青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怎么了。”
“对不起。”
傅延青:“?”
男人愣了愣,眼神多了一丝错愕和不解:“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你介意这个,对不起,你不喜欢,那我不看了。”
傅延青:“……”
他怔了一秒,竟然笑出声。
撑着额头,笑得无奈又开心。
笑过之后,他重新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
江知意原本被他笑得有点羞恼,他这样一问,她又傻了:“你没有生气?那你刚才怎么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你被冒犯了。”
“……没有。”他顿了下,敛了笑,“只是看男人脚这种事,只适合发生在你和你男朋友之间。除了男朋友,其他人都不合适。”
江知意:“……”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让她看的意思。
只能看男朋友的脚,而他不是她的男朋友,所以不可以看。
是这个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江知意问。
如果不是保持距离,那就只能是暗示她表白了。
……傅延青应该不是在暗示她表白吧?
果然,傅延青看着她,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就说。
傅延青怎么可能暗示她表白。
可是,江知意心里涌起古怪的感觉。
保持距离,不可以看他脚上的伤,那为什么可以抱他?
难道他安慰别人也是这样,随随便便就抱了……
心里突然有点堵,江知意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能闷闷不乐道:“好吧,我以后注意。”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变得有些沉默。
刚提完“男朋友”,刚说完“保持距离”,似乎不沉默,就不知该怎样相处。
江知意不喜欢这种沉默,酝酿一会儿,主动换了话题:“除夕前一天,我想去看奶奶。”
傅延青眸光动了动:“我……”
他一顿:“我陪你一起。”
“那你的伤怎么办,能好吗?”
“能好,你放心。”他淡淡一笑,“正好我也想看看老人家。”
“那工作呢?也不耽误吗?”
“不耽误,我都安排好了。”
“那就行。”江知意松了口气,“说好了,除夕前一天我们去看奶奶,除夕当天再一起过年。”她看着他,又确认一遍,“对吧?”
“对。”傅延青微微笑着,“说好了。”
*
最后几天,江知意又开始了数日子的生活。
xyz:【我觉得你多虑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xyz:【他都让我保持距离了。】
林岚:【?】
林岚:【这是他原话?】
xyz:【不是,但差不多。】
xyz:【他说有些事只适合发生在我和男朋友之间,其他人不合适。】
xyz:【我反问他是不是让我保持距离,他说可以这么理解。】
林岚:【沉思.jpg】
林岚:【只看第一句我还以为他在暗示你表白,但是第二句,我不懂了。】
xyz:【可能他跟我一样,觉得早晚要分开,在克制自己不要陷得太深。】
林岚:【。】
林岚:【我发现你对他还挺自信的。】
xyz:【啊?】
林岚:【自信他喜欢你啊。】
林岚:【正常人听说保持距离,第一反应都是对方不喜欢自己,你倒好。】
林岚:【指指点点.jpg】
林岚:【都说当你怀疑一个人喜不喜欢你时,那那个人就是不喜欢你,你这么笃定他喜欢你,看来他对你真的很好。】
江知意:……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没怎么想过“傅延青不喜欢她”的可能性。
似乎潜意识里,她一直默认傅延青喜欢她,她也喜欢傅延青,只是因为该死的世界纬度,才不得不分开。
一直没有深想过的事就这么被点了出来,江知意愣了一会儿,笑了。
xyz:【他是对我很好。】
xyz:【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xyz:【而且你知道吗,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你是可以通过他的眼睛感觉到的。】
xyz:【他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得到。】
温柔,爱惜,心疼,欣赏,骄傲。
这些都是她从傅延青眼睛里感受到的。
所以,比起“傅延青不喜欢她”,她更愿意相信他是身不由己。
林岚:【好好好,你们两情相悦,但就是不能在一起。】
林岚:【你觉得好就好吧,不管怎样,你开心快乐最重要。】
林岚:【对了,我昨天爬雪山,给你带了点雪山顶的雪,开学给你。】
林岚:【快过年了,我们家要开始忙了,这几天我顾不上看手机,消息回得慢,跟你说一声~】
林岚:【好好过年,玩得开心,抱抱.jpg】
xyz:【抱抱.jpg】
xyz:【赶紧忙去吧,除夕记得给我拍烟花。】
林岚:【那!当!然!啦!】
林岚:【好好期待吧~】
*
临近除夕,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偶尔江知意也会自己出门逛逛。
灯笼,春联,糖葫芦,年糕,鞭炮,她沿着街边一路走下去,心痒得不行。
最后终于没忍住,买了一包平安结的材料包。
回去的路上错过了午饭,傅延青给她打电话。
江知意戴着耳机,边聊边散步。
“嗯,我在外面,你不用管我啦,我自己吃。”
“看到很多年货,每样都想买,但又觉得你用不上,所以都没买。”
“不过我给你挑了个礼物,等除夕夜再给你。”
“明天去看奶奶,你的伤怎么样了?”
“真的好了吗,不许骗我。”
“没骗我就好。”
“对了,有空的时候,要不要一起逛超市,给过年买点东西?”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江知意低头一笑:“好,说好了,明天早上你来接我。”
挂断电话,江知意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平安结。
她轻抿唇角,耳机里切了首新歌,忍着雀跃,脚步轻快地向公交车站走去。
*
回到宿舍,江知意取出材料包,按照网上的视频教程,学着编起平安结。
红色的线分成三股,先将一根穿过另外两根的上端,然后再这样那样,这样那样……
如此几步后,不断重复,直至编出需要的长度。
江知意很少做手工,此刻看着视频里灵巧轻便的两只手,只觉得眼花缭乱。
等等,这一步怎么就忽然变成那一步了?等等,那个线是怎么穿进去的?
……
只能0.5倍速和暂停大法。
又看了几遍后,江知意终于学会了步骤。
可这样的平安结……
江知意左看右看,不满地将其拆掉。
不行,不够好看,这样的礼物怎么拿得出手。
整整一下午,江知意都在客厅苦练如何将平安结编得更漂亮。
好在最后的成品没让她失望。
大红色的平安结挂在门把手上,尾部的流苏一荡一荡,江知意弯了弯眼睛,满意地笑了。
送给傅延青的,都要最好的才行。
他就该得到最好的。
*
终于到了去看奶奶的那一天。
傅延青来接她,打开门,江知意首先看的是他的脚。
“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了吗?”
傅延青的回答是走了两步。
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清脆,短促。
从容不迫,步履如常,俨然已经无恙。
“放心了吗?”傅延青看着她问。
江知意连连点头。
就算没好全,大不了一会儿她陪着他走慢一些就是了。
反正今天除了看奶奶,也没别的事。
“那我们走吧。”她穿好外套背好书包,看着他道。
“嗯,走吧。”
看奶奶这一趟,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怕她无聊,傅延青放了歌。
他的品味自然是极好的,歌单随机多是纯音乐,器乐配合得相得益彰,默契十足。
至于分类,江知意听出有古典,有爵士,有摇滚,还有流行。
她好奇:“你比较喜欢听纯音乐?”
“没有,巧合。”傅延青说,“只是开车会选一些安静舒缓的。”
噢,这倒是。
开车不能分神,选些安静的纯音乐听最适合不过。
江知意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景无论开多久都一模一样,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傅延青问:“明天除夕,想吃什么?”
“嗯?”她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
“明天除夕,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除夕啊……”江知意睁开眼,迟钝地想了想,“火锅吧。”
“换一个。”傅延青的声音好像带着微微的笑意,“和去年吃一样的算什么,换一个,吃点别的。”
江知意眨了眨眼,睡意彻底散去:“可是我们两个只能吃火锅啊,你忘了,你不会做饭,我也不太会。”
说着她坐直看他:“不过我自己倒是有下过面,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下面给咱们吃。”
“下面?”傅延青的嘴角果然噙着笑,“太寡淡了,点点丰盛的吧。”
“怎么?”江知意来了兴趣,“今年我们不在家吃,出去吃?”
“就在家吃,我可以准备现成的——推开门就能拿筷子立刻吃的那种。”
“你的意思是,你让人来家里做,或者让人做好送到家里来?”
傅延青只笑不答:“点吧,别客气。”
“那我真不客气了?”江知意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列举道,“我喜欢红烧带鱼,油焖大虾,孜然牛肉,凉拌腐竹,排骨汤,这些都可以吗?”
正好遇到红灯,车缓缓停住。
傅延青看向江知意,少女眼睛亮亮的,期待又兴奋,看得他心里一动,几乎想把世上所有美好都捧给她。
他笑了:“嗯。”
都可以。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