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同道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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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同道中人
江城，顾名思义，以“水”闻名。
左御城长腿矫健，风一般越过密布着大剧院、音乐厅、美术馆的堪称江城最文艺的跑道，眸光却并未因奇形怪状的建筑而停驻。匆匆掠过微拢于心的，唯有星罗棋布的湖、三镇拱卫的江，和朦朦胧胧的雨幕。
七月的江城，鲜有不闷热的时候，零星小雨反教人头脑清明。
未抓的刘海被雨滴濡湿，斜斜垂落，稍稍遮了一道眉，左御城甩甩发丝，不经意间视野骤然开阔，原来脚下便是可观赏滚滚洪流的长江大桥。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划过心头的字句十足贴合当下的情境，饶是左御城性子疏冷、不喜咬文嚼字，也不得不被眼前赫然耸立的桥塔、纵横刚劲的拉索所摄。他深吸一口气，将潮湿的雨珠攒入肺腑，决定再跑一段。
今日晨跑，已远远超出平素脚程，或是前路太过茫茫，非要跑到彼岸的尽头，方能驱散心头的迷离。
运动手表显示，差一刻钟七点。
一桥飞架南北，坦坦荡荡，足可供六台车并行的现代桥体，这时分可谓寂寞。青年人飞驰的身影扫过、丈量过，像是与偶一闪现的轰鸣赌赛脚力。
迷乱中定下目标，跑到同道中人出现，就返程。
也是奇了，究竟是江城人被难捱的暑热吓破了胆，还是他今天的运气太差，跑到额上脸上雨水与汗水分不清、运动背心紧紧地黏着背脊，依然没见到半个人影。
渐渐地，脚步迟滞下来。
一夜没睡，体力再好也禁不住摧残，小雨变作中雨，迎着面孔淋漓，左御城被阻，连忙背向失措的天气，缓缓调节呼吸。
凭栏远眺，江景萧瑟，一人就如一朵飘摇的浪花，渺小而无靠。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路过水边，他就生出把身上所有的一切抛下去的冲动。
这并不像他。
许是这几年不顺，消磨了意气，在荒谬的念头轻易冒头的那一瞬，左御城倏然转身，眼角余光锁定瞄到的一个身影。
这是他意外“旅程”中遇见的第一个人。
七点半钟，因着雨势忽急，天色反倒黯淡，那影子模模糊糊，被雨冲得摇摇欲坠。
左御城心惊，亚瑟士蓄力，大腿与小腿弯折出一道刺破雨幕的线条，若有旁观者，足令人目眩神迷。
他焦急，却也没出声，豹一般趋近，但那人的位置较他目测为远，很有种望山跑死马的不真实。他迅速地将睫上的水抹去，忖着再奔半分钟便能将那人拦腰劫落。
暗自评估了一番两人的体格，那是个男人，称得上高，却极瘦削，与熟稔格斗的他不是一个量级。
心念电转间，那人上半身已探出栏杆，头颅低垂，像是神不守舍地抚摸所依凭的钢筋铁骨。空荡的黑色裤管被风雨裹于腿上，白衫鼓荡，只见突起的肩胛，让他整个人仿若一只受伤的白鸥。
救援者唯恐不及，箭步跃近，爆破喉头凝滞：“别做傻事！”
嗓音低沉，磁性有余威慑不足，那人浑不在意，踩在护栏上的足尖微点，手臂伸开。
左御城气没喘匀，便扑上去拦腰一抱。兔起鹘落，一段湿冷掐在掌心，两人一同跌在人行道上，周身狼狈，又被疾驰而过的行车溅了满头满脸的水。
下意识地，大半脏污被保护者以躬腰沉肩的姿态承受。
直到握紧未松的位置散出暖融融的体温。
被推开在雨中时，左御城还有些懵，雨变瓢泼，他刚刚睁开眼，怀中温暖已失。
随即他明白是自己乌龙了，那人挣脱他的姿态毫不拖泥带水，雨中走得飞快而不失潇洒，几教人忽略卷进布料的灰沉的污水。那人疾走至不远处一台保时捷轿跑方停下，遗给他一抹清瘦却非羸弱的背影。
穷鬼淋雨多半因穷病发作，有钱人淋雨则是情趣。
穷鬼爬桥栏十有八九是想不开轻生，有钱人么，有钱人的情趣穷鬼不懂。
左御城自诩已脱离了有钱人的行列，无奈眼光却毒，哑灰色帕拉梅拉，豪华轿跑，雨幕如织他没看清倒也罢了，一身白黑均非凡品他也没看出来么？
闹剧一场，也还好是陌生人，不必寒暄也无需羞臊，待那人撑着伞回转来，左御城已跑远了。
“小左，你人呢？怡欣总一大早就找你。”
超出十公里，电话手表听不真切，左御城答应了一声就挂掉。算着时间，跑回去需要一小时，打车么，钱还是省着点花。
关于贫与富的差距，他刚在腹中做了一篇文章，思及富人，跑到大桥尽头急转弯的刹那，他偏过脸。
雾蒙蒙中，帕拉梅拉露出个端倪，也可能是错觉，那个被他怪力拖曳到雨水中的白衣男，似乎一直盯着他的方向，在水天一色的大桥上变作个小小的白点。
瘦窄的下颚，颌骨尖尖，肤色几近苍白，眯着眼恍神的某一刻似乎瞧见一点朱砂的亮，别的则想不起来。因两人跌倒时，那人半伏在地上，侧颜都瞧不清晰。左御城也就不再想，思绪回到繁重的项目中去，奔腾间或被泡了水的鞋袜打断。
跑回去的时间，可能比他预计的还要长一些。
要说他运气也不坏，从远洋集团会议室后门溜进去坐在一角，正在发言的甄怡欣虽面无表情，却也没对他的迟到表达不悦。
“御城，底稿你们梳理得怎么样了？”
这是最后一个环节，主位上的三四人随着甄怡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
左御城轻咳一声，在唯有他才能捕捉到的窃窃私语中条分缕析——
“远洋医药的底稿，除了预付款、关联方等部分板块还有几处不明，其他的已经整理完毕。远洋通信，项目组拿到的底稿不多，回头还请集团对接的同事协助一下，我这边会列出需求清单，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沟通，我们全力配合。”
甄怡欣今天没化妆，显然是被连日来客户的不配合搞得焦躁，她抬起眼睛，冲爱将微微一笑，也将青年人不论何时都肃然得体的面貌收于眼底。
远洋集团参会的负责人史总讲了几句场面话，会议散了。
甄怡欣挑眉，左御城心领神会，站起来送走一位又一位前辈，如愿以偿地听到几声不屑的冷哼。
裙带关系，入幕之宾，他们是这个意思。
他听得懂。
但他如桥一般坦荡，禁得住无端的猜疑，也受得起领导的偏爱。
他在甄怡欣对面坐下，那原本是前辈的座位。
“昨晚忙到几点？”甄怡欣撩了撩长卷发，无暇打理的长甲随意地翻动桌上的材料。
“还好。”左御城回道。
甄怡欣用鼻孔哼了哼，像是在笑：“你的工作还可以更饱和一点吗？忙到凌晨三点，别人巴不得补两个钟头觉，你倒好，跑出去撒野了。”
甄怡欣说着，将手边一杯咖啡推过了中轴线：“喝吧，早上多买了一杯。”
“多谢，我不怎么喝咖啡，喝一点就睡不着。”
“我看你喝不喝都睡眠少，是天生的吗？”
被问到的青年抬起头，轻挑一边嘴角，又放下：“可能吧。”
话题越出了工作、越过了边界，再被板正的下属不动声色地拉回。两人对着底稿讨论了一阵，快到中午，甄怡欣提出一起吃午饭。
“我打电话给超哥吧。”左御城似在征求，却自有一派不容置疑的姿态，甄怡欣愣怔的工夫，电话拨通了。
尹超，三十三岁，金都证券投资银行部第二分部SVP，远洋医药IPO项目组骨干，也是底稿审核的把关人。
“甄怡欣叫我吃饭？”听筒中漏出一声不耐的质疑。
左御城侧身，语声低而不卑：“底稿这块我还有不少不明白的地方，想向您请教，另外也再跟怡欣总和您汇报一些会议上的未尽事宜。”
一句话，将甄怡欣和尹超都放在了领导的位置，后者嘟囔了几句，也就答应了。
一男一女走进远洋集团附近一家西餐厅，惹来几束羡艳的目光。
甄怡欣在一面大玻璃镜中瞟到自己的侧影，果然，刚刚在洗手间化了淡妆，她看上去与堕后半步的左御城十分相衬。
难得她这样的身高，踩着高跟鞋，还能在男士身边做小鸟依人状。
金融行业作为市场最顶尖、最赚钱的行业，俊男美女数不胜数，业界精英荟萃一堂，而又以直面客户的投资银行部为最优。她佼佼于同龄女性，一米七的个头，亦面容妩媚，是投行部出了名的浓颜丽人。光是这些还不够，她可绝对不是花瓶，现年三十六岁的她，业务能力优秀，居于总监一职已有数年，麾下几十人、同时跟进五六个项目，是炙手可热的保荐代表人。
金都证券的D职级，也就是总监，女性凤毛麟角。二十来岁时，她拼项目拼业绩，无暇恋爱婚姻，到这时依然是单身贵族，但她一点也不后悔，早早赶上市场潮头年入百万，不比依赖男人成功得多？
再者，她眼高于顶，没她有资本不能与她匹配，长得不够英俊也被她弃若敝屣。左御城如何入了她的眼呢，她只是凭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一家算不得十分高档的西餐厅，左御城端详菜单，迅速地点了搭配得宜又很有水准的餐点。
她无端走神。
是了，她也带出过好几个不错的后辈，有的仍在她手下做事，有的已另谋高就。金都这样的大平台，何愁招不来清北复交常春藤？工作能力放到一边，修养、谈吐所透出的风采、气度，人与人乃是天壤之别。
状似不经意的，甄怡欣的目光攫住左御城切割牛排的手掌，算是象牙一样的白，用力时青筋隐现。甄怡欣脸上一红，别开脸孔，暗赞一对菱形银色袖扣是这身正装的点睛之笔。正怔忡，尹超从旋转门进来，短袖衬衣下露出两条牛蛙似的短臂，令她嘴角轻轻一撇。
人比人会死。
甄怡欣一哂，装作没看见，心中却想着，男士在颜控的女士面前保持风度是多么不容易呢，尤其是难耐酷暑下的江城。早起下了一场雨，转眼又烈日高悬起来，逼得人喘不过气，尹超刚入司时长相也算看得过去，年过三十就有些惫懒起来，汗流浃背往女士旁边一坐，甄怡欣不易觉察地皱起了眉。
而左御城，三庭五眼生得英气不说，从来都是标准的投行人装扮，长袖衬衣扎在裤中，见客户时哪怕拎着十斤的材料，也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错。不，他比一般的投行人更讲究，得有点品位的才认得出，他的衬衣全是定制，皮带是看不出LOGO的奢牌，脚上蹬三接头皮鞋，少见笑容的一张脸，很像老派的金融家。
背着甄怡欣，尹超对左御城不满久矣，一个入职刚满一年的小孩儿得了女上司青眼，频频越俎代庖，明里暗里，他给了左御城不少亏吃，私下也诸多怨言，但当着面，他还是做好了下属的本分。
甄怡欣毕竟是远洋系列项目的第一签字保代，除了投资银行部的董事总经理蔺总和目前第二分部主持工作的那位，人人都要对甄怡欣低头。
他还只是个SVP，高级副总裁，没必要和个新人置气，影响了升迁之路。
远洋集团不配合尽职调查，工作难度较大，两位“总”边吃边聊，左御城洗耳恭听。忽听尹超道：“我们这项目拖得有点久，听说若珩总很不高兴。”
“那又怎样？我也不想进展这么慢，但IPO不都是高风险高收益吗？除非他外行才不懂。”
尹超凉凉道：“我怎么听说他要亲自来江城，是来搅局还是……”
左御城刚要了一扎温柠檬水。从实习到正式入职再到今天，他跟了甄怡欣整整两年，两年鞍前马后，得上司耳提面命，也因投行工作没日没夜的关系，做一半的生活秘书。但凡甄怡欣不喝冷饮的那几天，他大概就知道是女人的生理期。
倒水的手稍顿，甄怡欣不明所以，冲他颔首、微笑，示意温水无误。
笑吟吟的脸，杀伐锐利的音，女性领导很多时候比男性更决断、更偏执——
“他现在还不是ED，和我一样是D，只是主持工作而已，干预不了我的项目！”
左御城想，这位若珩总刚从运营部空降过来，还不知是何方神圣，真这么难对付么？
“他可是蔺总的关门弟子。”尹超接道：“蔺总独断独行，谁不怕，听说就只给温若珩好脸色。靠，他空降那天，我上内网看了，他竟然比我还小一岁！”
三十二岁，统领一部，好手段。
话说了一半，藏一半。
他嫉恨裙带关系，也猜不透所谓的师徒之间有什么猫腻，但反正在他看来，这全然是不正当的上位，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机缘。
“小左啊，”他满脸讥诮，暗讽之意昭然若揭：“你还是不够本事，跟我们请教算什么，等若珩总来了，你得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勾上蔺总的。”
左御城坐回去，给自己的柠檬水加了两块冰，慢慢地喝掉一口，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同道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