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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1.淋湿的木槿花 “能走吗 ...


  •   跟随母亲从榆阳搬到北城的那年,曲槿霏十二岁。
      当得知自己将要从刚上半年的初中退学时,曲涟竹跟她说,我们要去北城了。

      曲槿霏没有选择,提着行李,跟着母亲坐上飞机,透过朦朦胧胧的云雾,看见榆阳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好像她过去十二年与这个城市丝丝缕缕的联系正在一点点被斩断。

      她们坐的商务舱,飞机落地后,穿笔直西装的助理已恭候多时,许槿霏坐上奢华的汽车,看着陌生的街景不断倒退,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前。

      曲槿霏下车,曲涟竹和毕恭毕敬的助理点了点头,回过身,看向槿霏,示意着她跟着。

      捏紧书包带子,曲槿霏不声不响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院门。

      老宅里流水潺潺,小路七弯八拐,水声淌过泥泞的心涧,说不出什么滋味。十来分钟后,曲涟竹停下,曲槿霏撞到她的后背。

      曲涟竹回头来看了她一眼,朝某个房间扬扬下巴,淡声,“这两天暂时住这里,你房间在那儿。”
      “东西简单收拾下就行,别耽误太久。”

      曲槿霏沉默,抿了下唇,最后点点头,在管事的带领下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小四合院里传来一些动静,曲槿霏听到妈妈在叫自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梅影壁灯亮起来,站在曲涟竹身前的中年男人率先看见她,微笑,朝她招了下手。
      “槿霏。”

      曲涟竹闻声望过来,槿霏对上她的视线,身侧的手捏紧衣角,垂眸,不敢在原地站太久,迈步走到长辈身边。

      “......爸爸。”

      她叫得有些艰难,神态、语气都称不上自然,曲涟竹不动声色微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许洲岩笑着应了声欸,抬手抚了抚曲槿霏的脑袋。

      “乖,都长这么大了。”

      十二岁之前,曲槿霏是不允许提起“父亲”的,第一次当人面叫爸爸,她今天这一路挥之不去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

      她感觉到许洲岩慈爱里掺着复杂的目光,四肢逐渐僵硬,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没再言语。

      许洲岩在说了句“以后安心在北城住下,有任何需要只管说,不要拘束”后,重新看向曲涟竹,朝她内疚笑了笑,“抱歉,今天本该去机场接你,集团董事会耽误了,没能走开。”

      年少情最浓时,曲涟竹偶尔会因为许洲岩的失约闹点小脾气,但如今三十多岁的她不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理解,你全权接管集团没多长时间,建立威信是当务之急。”

      两个大人开始说一些正事,曲槿霏重新回到房间,她望着回纹窗棂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管事咚咚敲响门,树枝上的鸟儿乍然掠起,冲破暮色里那层孤寂的屏障,曲槿霏如梦初醒。

      “噢,好的,我这就来。”

      许家这次的家宴,回来的人很齐。曲槿霏跟着走进正堂,许洲岩将她带到坐在主位的两位老人前。

      “爸,妈,这是你们的孙女,许槿霏。”

      户口簿上的姓氏变了后,许槿霏现在听自己的名字也不自然了,很别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很奇怪,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明明她素未谋面,却叫着最亲近的称谓。

      “爷爷奶奶好。”

      许家老爷子这几十年来在外的名声向来令人闻风丧胆,如今即使半退下来,家里的小辈仍是对他万分敬重,不敢忤逆。

      许槿霏仅是瞧了他一眼,便微微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老夫人打量着丈夫脸色,在心里叹口气。洲岩头一次如此强硬地和家里对着干,惹得老头子不快,但说到底,眼前这小姑娘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孙女,这点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来,槿霏。”老夫人招招手,将孙女引到身边,递给她一个木匣子,里面是许家传了几代的翡翠镯子。

      “拿着,不用推脱,家里总不能独独缺了你这份儿,”阳绿玻璃种的镯子套在白藕似的手腕上,很衬,像春天的嫩芽,只是小姑娘手腕太细,“就放你这儿,等再长大几岁,让人给你做几件好看的旗袍,配着穿。”

      许槿霏的手被沈昭荣握着,六十多岁的人了,手上苍老的痕迹却很少,一点茧子也没有。

      手背的爱抚带来些些痒意,许槿霏忍住没让自己缩回手,她开口,想低声道谢,然而第一个字节刚出口,身侧突然被猛力撞了下,随着脚下踉跄,一道委屈与愤怒交杂的男童声响起:“奶奶!”

      她稳住脚步,一抬头,撞进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憎恨眼眸。

      “她是谁?!”男孩儿十岁上下,看向曲涟竹,再看向她,戒备的眼神里泛着轻蔑,“后妈带来的拖油瓶也配进我家的门?”

      “怎么说话的?”许洲岩皱眉,训斥不懂事的儿子,“放尊重点,她是你姐姐!读这么久的书,就学来满嘴刻薄?给我退一边去!”

      男孩望向高大的、横眉冷斥的父亲,看着他身边的新妻女,随着愈发粗重愤懑的呼吸声,眼眶逐渐发红。

      “哎呦,别哭别哭,”老夫人替他擦眼泪,这孩子她是从小奶娃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一直以来众星捧月,谁能想三年前母亲病故,现在又......哎。

      “好了,菜差不多备好了,我们去吃晚饭。”沈昭荣牵着孙子的手,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许槿霏不作声地往边上退了一步。

      祖父祖母带着许宸宣先走,姑姑家携两个双胞胎弟弟,一家四口随后出了正堂,曲涟竹跟上许洲岩的步伐,转头,见女儿还站在原地发呆。

      “许槿霏。”
      她含警告意味喊了遍女儿的名字。

      许槿霏身子顿了下,迈步,一个人走在最后。

      -

      来北城的第三天,曲涟竹送许槿霏去新学校。

      以许家在北城的地位和声望,许槿霏自然被安排到全市最好的静礼中学。
      而作为卓泰集团许董膝下突然冒出来的长女,许槿霏没能躲过铺天盖地的议论。

      “诶,你瞧,她就是许家那位新夫人带过来的,听说是许董的亲女儿!”

      “啊是吗?可许董跟原配生的儿子都比她小,还在上小学,这......”

      “害,原配是商业联姻,要说这位新夫人才是许董初恋,孩子是他们婚前意外怀上的吧......所以说女人啊,有了孩子也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了续弦,孩子也变得名正言顺了......”

      “她长得不错,应该妈妈也挺好看的吧?啧,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啊......”

      见许槿霏走到餐食窗口,周围人的声音逐渐变小,许槿霏目不斜视,选好菜,端着餐盘转身,找了一个角落的空位,背对食堂内厅而坐。

      那些目光被身后的柱子遮挡,她绷紧的背脊这时才微微一松,拾筷夹菜,筷子尖泄出星星点点的颤抖。

      先前一段时间忙着搬迁的事,等许槿霏入学,班上同学这学期的功课已经学了一小半了,家里给她请了老师,她吃力地赶着进度,看着教学楼一层展示的月榜名次,想通过学业拯救自己的注意力。

      但静礼中学对于学生成绩的考核不止如此,每学期还会加上一项小组实践考核,许槿霏提前主动问起邻座的女生,得知她们打算制作一部艺术方面的微纪录片,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加入她们小组。

      “...哦,可以的吧,”女生想了想,点点头,“不过现在还没到报名时间,等班长开始统计名单的时候,我再给你说好吧?”

      于是,许槿霏没有过多打扰同学,照常上下学,直到一周以后,她错愕得知,小组成员已满。

      “不好意思啊,考核允许不同班的同学组队,六班的向佳然和我们一直关系不错,”女生为难地说,“我们没理由拒绝她......毕竟是朋友嘛。”

      同一小组的几个女生刚在班长那儿完成登记,几双眼睛一齐望向她。许槿霏在这一刻觉得,她们已经是互相认识许久的朋友,要踢出其中一个己方继而接纳她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她说没关系,开始找寻其他组,但这个时候同学们基本都分好了阵营,班长安慰她,说他会帮忙问问其他班的情况,如果有空余的位置,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许槿霏道过谢,从教室走出来,停在廊道的窗前,窗外正好是篮球场,场上七八个同学传球、扣篮,场边女生起哄着,转头和好友低声激动说着什么。
      浓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许槿霏心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潮湿。

      衣服兜里的手机响了下,她拿出来,低头看屏幕,是在榆阳的朋友发来的问候消息。

      方才的阴霾稍散,她唇角微翘,按着九键回复消息,低头时太认真,没注意如风掠过的三两个男生,肩膀相撞,冲力让右臂麻木。

      “哎我靠。”那男生捂着肩膀,回过头来,见是个清凌凌的漂亮女生,到嘴的脏话堪堪又收回去。

      “诶,这不是......”他身边另外一个男生盯着许槿霏的脸,瞅瞅墙上的班牌,在兄弟耳边低语两句。

      那男生惊诧,许槿霏听见“啊,是她啊”这样的模糊字眼,再次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目光多了端详和打量。

      他扬起唇角,“不好意思啊许同学,刚才跑太急了。”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地上的手机,那是曲涟竹三年前为防她沉迷游戏买的老式机。在这个人人手持最新智能机的校园,许槿霏很快感知到那几人眼神里微妙的意味。

      男生俯身将手机捡起来,递给许槿霏,先前那低语的朋友扯了下他的手臂,几个人像是赶时间,敷衍三两句便离开。

      许槿霏抿唇,低头,摁手机键。
      但屏幕黑了,中间还有一条摔开的痕迹,怎么开机关机都没反应。

      这手机值不了几个钱,曲涟竹前两天说空了给她买个新的,还说顺便把电话号码也换了。
      妈妈毫无波澜地斩断跟榆阳有关的一切,可许槿霏却想把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一一记在本子里,但是现在,手机坏得太突然了。

      怎么摁键都没反应,被撞的手臂泛起一阵阵痛,想起还没发出去的短信,那种潮湿阴霾的情绪加倍反扑回来,她突然讨厌这里的一切,为什么这里无论什么都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障壁,只是这样就算了,那些人还把她对榆阳不多的念想都破坏掉了。

      她抚着屏幕上的那道裂痕,有点急,又有点气,正想着待会儿去找手机维修店回去晚了的话妈妈会不会问起什么时,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下,背后有人叫她同学。

      许槿霏垂眸,两秒之后,扭过头,“什么事?”

      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梁景奕看见女生微红的湿润眼眶。

      他短暂愣了瞬,女生很快扭过头。她只将将到自己胸口那么高,微微低着头,他便看不清她的神情。

      睫毛上那粒泪珠随动作眨了两下,梁景奕移开视线,开口是清冽的少年音,“地上这水杯是你的吗?”

      许槿霏顺着望去,放在接水台的水杯已经摔在地上,是几分钟前被人撞到时不小心一起带下去的。

      她光顾着手机了,竟然没注意,“嗯,是我的。”

      水杯边缘的地板上已经能看到透明液体,许槿霏有不好的预感,当捡起杯子的那刻,啪嗒,杯角碎块掉落,水漏得更凶了。

      裤子淋湿了几道印子,有点狼狈,她却顾不上这些。

      对方男生手臂上带着袖标,应该是高年级学长来检查清洁卫生。

      “不好意思,我快速清理一下。”她将手机放回口袋。

      梁景奕见地上的玻璃碎片,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秒,“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槿霏有点拒人千里,指了下旁边的教室,“我就是这个班的,拿清洁工具处理很方便。”

      听她这么说,梁景奕不再多问,保持礼貌的边界,点头,迈步往走廊另一边去。

      进了教室,许槿霏去阳台拿扫把。负责室内打扫的女同学一边往走廊望,一边朝许槿霏走过来。

      “诶,槿霏,刚才你和梁学长说什么呀?”

      许槿霏说没什么,的确没什么,很平常的对话。
      女生像是不相信,又追问。

      “真的,我都不认识他,能说什么。”

      “不认识?”女生惊讶出声,盯着许槿霏看了看,想起什么来,面上的疑问淡了淡,最后没说什么,离开了。

      那位男生外貌条件很优越,许槿霏只当是女生们崇拜帅气学长,没兴致去多想。

      -

      黄昏时候,许槿霏从学校出来,家里的司机在门口候着。

      老宅离市区比较远,除了先前的几天,如今许槿霏在市区里住,不过今天是周五,曲涟竹跟她说过了,晚上回老宅吃饭。

      司机把她送到时,许洲岩和曲涟竹还没回来,许槿霏一个人进了院子,亭子里,许宸宣和姑姑家两个双胞胎弟弟在玩儿。

      听见动静,许宸宣望过来,见到是她,脸立马臭起来,许槿霏抿唇,选了旁边一条小路,安安静静往里院走。

      小腿冷不丁被什么打了一下,短促而有力,生疼。
      是许宸宣朝这边扔过来的小石子。

      她停下来,往亭子里望。

      许宸宣得逞地笑,朝她做了个鬼脸,他身边两个五六岁的弟弟有样学样,捡起石子也往这边掷。

      有颗石子儿从离她眼周处擦过,幸亏她及时扭头。

      眼角处擦出痛感,许槿霏闭了闭眼,听到许宸宣故意用特别恶劣的语气,“管事怎么搞的,竟然把你给放了进来,真是......真是认贼作主!”

      双胞胎唯表哥马首是瞻,附和道:“就是,就是!”

      “喂,我告诉你,我才是许家名正言顺的少爷,你这个身份不明的贱.种,别妄想在这个家取代我的位置!”

      “没错!没错!你休想!”

      许槿霏不禁联想到山上一群聒噪的猴子,无脑喊口号的小兵和绞尽脑汁只想到“认贼作主”这个成语的山大王。
      有点好笑,但即使是幼稚的恶意,也让人心里不那么好受。

      盯着脚边的石子,许槿霏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地离开。

      里院,祖父祖母和姑姑一家在屋里坐着,见许槿霏来,祖母让她在旁边坐,提起她在学校的新生活,问她生活上有没有问题。

      许槿霏说没有,挺好。

      “妈,您多虑了,”姑姑在一边开口,将许槿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槿霏从小就独立,如今十多岁了,基本生活能力有吧?再说,这司机保姆配着,能有什么问题。”

      说到司机保姆,姑姑视线停在侄女脸上,笑了下,“——哦,我倒忘了,你也不是从小就能享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这突然摇身一变成为卓泰的大小姐,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跟在曲涟竹身边长大,许槿霏自小早慧,心思细腻,听到姑姑这样说,她放在腿上的手稍稍攥紧裤料,但她只能扮演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孩,笑了下,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中话。

      没一会儿,许洲岩和曲涟竹到了,许槿霏看见母亲,稍微松口气,起身让曲涟竹坐。长辈们开始聊一些正事。

      “槿霏啊,”许老爷子坐上主椅,指指外面,“大人要说点儿事,你去和弟弟们玩会儿?”

      许槿霏犹豫半天没迈开脚,小声说自己待在这里就好了。

      曲涟竹见不得她这副瞻前顾后思虑过重的模样,趁聊天的空隙,在女儿耳边斥责,“呆杵在这儿做什么,跟家里的同辈相处的能力都没有,以后怎么跟各类人打交道?”

      许槿霏默默咬着下唇内侧,没有出声。曲涟竹睨她一眼,像是懒得再多说,就嘱咐了一句,待会儿客人来了,记得要礼貌大方。

      关于今晚的客人,她方才听见长辈们讲,大概是和许家私交甚好的世家,过了十来分钟,人来了,一对和祖父母年岁相仿的老夫妻,一对气质雍容的中年夫妻,还有一个清冽干净的少年。

      许家人起身迎接,场面一度热络。

      许梁两家老人寒暄了好一阵,中年夫妻上前给伯父伯母问好,还带了礼物,说是薄礼,实则无一不贵重。

      许槿霏第一次见祖父露出些许笑意,“让你们来吃顿家常饭,花这些心思做什么。”

      阿姨很温柔,“家常饭要吃,心意也要送到。我和归臣这几个月一直在国外忙,现在回来了,正好过来看看您和伯母,把今年没拜过的年也补上。”

      “这是槿霏吧?”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许槿霏,微笑时眉眼舒展,“好漂亮的小姑娘,呐,这是给你的礼物。”

      萧蕴见她怔怔的,笑着说,“第一次见面准备得有些仓促,衣服不知合不合身,往后你要是愿意的话,阿姨可以带你去玉意轩订做裙子。”

      礼物许家每个人都有份,继续分发的时候,许槿霏安安静静退到一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礼盒,盯了好一会儿。

      两家人寒暄了一会儿,一同进屋里吃饭。

      “今天难得聚聚,我们喝点酒,”许洲岩搭着梁归臣的肩,让人去酒窖拿酒,扭头看几个吵闹的男孩儿,“小孩儿坐一桌,宸宣,带弟弟们去隔壁桌。”

      “槿霏,你是小主人,记得照顾好景奕还有弟弟们,”许洲岩说着,问梁家人,“诶,我记得景奕刚上高一对吧?比槿霏大三岁。”

      许槿霏刚走到隔壁桌,听父亲这么问,不由抬头,这才好好看清和叔叔阿姨一同来的那个男生。

      梁景奕慢悠悠回眸,对上她乌溜溜的瞳孔,小女孩很快移开眼睛,不多时,又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是啊,景奕是哥哥,”梁归臣和萧蕴看向邻桌的儿子,笑着说,“妹妹跟你在一个学校,以后多照顾些,知道吗?”

      梁景奕嗯了声,慢慢迈步准备入座,一回头,再次捕捉到她仓促躲避的视线。

      她藏起来的疑惑根本没那么天衣无缝,像帘后露出尾巴却不自知的小猫。梁景奕弯了下唇,对她说,“没认错,是第二次见面。”

      许槿霏这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睫毛眨了下,指腹捏住衣角,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点头局促地哦了声,算打过招呼。

      另外三个男孩拿着碗筷吵吵嚷嚷,姑姑家两个双胞胎年纪还小,保姆过来照顾他们吃饭,圆桌占去了大半位置,许槿霏就和梁景奕相邻坐在空余的一面。

      原来梁叔叔的祖父和许洲岩祖父年轻时候就认识了,他们的父亲当时是军政主官,家里都有好几个兄弟姊妹,后来兄长们同样入了仕途,梁之敬和许承明转而选择下海经商,这便是现今凛晟和卓泰两大集团的原身。

      梁归臣和许洲岩当初同赴美留学,回国后陆续接手家业,凛晟卓泰一传三代,作为行业巨头两家一直维持互惠互利的关系,还一起投资了静礼中学新建的图书馆。

      许槿霏突然明白了下午同班女生为何会理所当然认为梁许两家有种天然的亲近。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梁景奕,又继续埋头吃饭。小孩子这一桌除了吵闹还是吵闹,许宸宣吃个饭也不老实,嘴里嚼着食物,跑到梁景奕这边来,一口一个景奕哥哥,特崇拜地问东问西。

      他从座位中间挤进来,梁景奕注意到许槿霏的空间因此局促,但她什么也没说,往边上挪了挪。

      许宸宣在回原位时,像是无意撞了下许槿霏手臂,她没防备,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保姆帮忙拿过来一副新的,邻桌的曲涟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淡淡望向女儿一眼,不言不语,却已让人感觉到严厉。
      许槿霏垂下眸,接过新筷子,道谢,比之前更沉静了,像是怕不小心再犯什么错。

      桌上的菜肴是放在旋转盘上的,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但许槿霏没太多胃口,她握着新筷,空空盯着桌子,没什么动作。

      许宸宣巡视整张圆桌,手已经放在转盘边缘,使力却转不动。

      “景奕哥,”他满嘴油光,嘟囔,“你让我转啊,我要吃肉。”

      梁景奕笑着,语气是柔和的,说,他觉得面前这道菜不错,想多夹点。

      他面前只是一道青菜而已。许槿霏心里奇怪,却突然发现停在自己面前的是荔枝虾球。

      她愣了下。
      这是她偷偷在馋的一道菜,可是先前两次转太快没有夹起来,她怕人看见尴尬,就放弃了。

      ......他察觉到她的窘迫了?这种认知令人更加无措。

      她不知作何反应,过了一小会儿,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一颗虾球夹到碗里。
      一口咬下去,热热的,很香脆,余光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松了转盘,许宸宣很快将菜转到飞起。

      许槿霏低头,塞了几口米饭,不敢侧头看,仿佛方才全是自己臆想的错觉。

      晚饭之后,梁家人坐着聊了会儿天,起身告辞。

      沈昭荣舍不得老姐妹,要留梁家人在宅子里住一宿。

      “刚从国外回来,屋里还有一堆事要安置,”梁家老太太握着姐妹的手拍了拍,笑说,“这次老梁回来就待在北城养着,咱两家院子挨着呢,日后走动方便得很。”

      梁归臣和萧蕴跟在父母身后,向众人告辞,“许伯,您和伯母顾好身体,下次再来看你们。”

      许、梁老宅是几十年前两家特意安置在一处的,梁家两位老人如今从国外休养回来,做后辈的帮忙打理好院子,嘱咐过下人,为翌日方便回公司,要回市区里住。

      加长林肯停在老宅前,一家三口上了车,萧蕴系上安全带,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许家宅院,颇有感慨地说,“涟竹这些年,真是一点都没变。”

      还是和大学时一样独立、要强,只是人更成熟了,三十多岁的谈吐更稳重,也更懂如何隐藏锋芒。

      “他们俩啊,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块儿,”梁归臣想起许洲岩过去十余年和发妻的相敬如宾,叹了口气,“当初因为许伯父的门第之见,洲岩听命和柳家联姻,这么久平平淡淡也过来了,可命数这种事谁说得准,柳雨疏说去就去了......这三年洲岩对前岳丈家帮扶不少,隔了这么久,和涟竹再婚,也没什么好落人舌根的,随他们去吧,只要两个孩子好就行。”

      萧蕴点头,想起顽皮爱哭的宸宣和沉默小心的槿霏,“是啊,小孩子其实心里很敏感的,一碗水端平很重要。”

      “景奕,”她说着回头,看向后排的儿子,“宸宣弟弟你记得像往常一样照顾,新来的妹妹也多留意一下噢,我看她很拘谨,应该还不适应新环境。”

      顿了顿,萧蕴又说,“小孩子无辜,别因为大人的事产生偏见。”

      梁景奕熄灭手机,车窗外路灯的余辉映在他脸上,眉骨及下颌的线条轮廓清晰, “嗯,我知道。”

      儿子一向明辨是非,无需过多嘱咐,萧蕴放下心,坐正回去,和丈夫聊起其他事。

      -

      四月底的天气渐渐回温,一场雨后,连着晴了几日。

      静礼中学的操场没有庇荫,体育课前女生们三三两两聚着涂防晒。

      体育委员拿着名单提前点人数,“上次体侧没过关的同学,待会儿老师来了直接去他那里,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了啊,再不达标就没办法了啊。”

      三两女生跑过去看上次自己的成绩,叽叽喳喳讨论着,体委解释两遍后有点无奈了,“三分五十秒和四分区别真不大,反正都通过了,就一两分的事,体育科目又不计入年级排名,别这么焦虑分数行吗姐姐们。”

      “不重测的话可以自由活动了,回教室写作业也行呗,多做几道题,说不定这一两分就挣回来了。”

      一向争分夺秒刷题的女同学今天竟不急着走了,原来是篮球场那边有稀罕的动静。

      “梁景奕诶!今天居然看到他了!”班里的同学低声尖叫,“之前我们两个班一直有这节相同时间的体育课吗?怎么今天才看到他!”

      “好像学长之前参加竞赛培训时间撞了吧?没看到一教墙上新贴的喜讯啊,他又拿了特等奖,估计下周升旗仪式校长又要喜滋滋地大夸特夸了。”

      能力、外貌、家世样样完美的天之骄子,太适合寄托少女们脸红懵懂的朦胧心思。两相对比之下,枯燥的习题更是失去了色彩,大家推推搡搡朝篮球场走过去,那里聚集的人已经不少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梁学长你渴不渴,我这里有水!”

      不少人笑嘻嘻看过去,正拿起毛巾的梁景奕望过去,微笑着不咸不淡拒绝了。那女生不甘放弃,红着脸,继续道,你不喜欢喝矿泉水,我可以去小卖部买别的。

      从队友手里接过新的一瓶水,他朝那人示意,“已经不缺了,谢谢。”

      总是这样,梁学长从来不会让人太难堪,但他身边始终有一道无形的墙,让人绞尽脑汁也无法靠近。

      密密麻麻的人群之外传来一道哨声,是其他班的老师在叫集合。梁景奕拧盖的间隙往操场望了一眼,意外发现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

      太阳晒得人脑袋昏昏沉沉,跑一千米的男生依次站上跑道,许槿霏站在阴凉处,额头却仍止不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体育老师还在嘱咐男生们一些注意事项,她有点撑不住,原地蹲下,手悄悄揉着小腹。

      过了十几秒,还是起身往室内场馆的卫生间去。

      这里人少,从隔间里出来,许槿霏打开水龙头,闭着眼,轻轻地、难耐地吐出略微颤抖的气息。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隐约传来声响,她知道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拉开女生间的门,操场方向的自然光洒进廊间,迎面而来的少年背着光,许槿霏耷拉眼皮,没注意来人。

      “——许槿霏?”

      清冽的少年音,透着一丝熟悉,她迟钝抬头,这才看清男生的五官。

      不知为何,在自己这种情况下再次撞见他令她有几分莫名的不自在,“嗨,梁......学长,你也在这儿啊。”

      她结巴了一下才将称呼念出来,梁景奕默了下,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开口,“身体不舒服?”

      天虽然热,但应该不至于中暑,看她的样子,脚崴也不像。

      许槿霏面上的不自在又紧了几分,模模糊糊应着,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梁景奕看着她沁粉的脸颊,有一瞬间猜测到了什么。

      “......学长,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要测试的。”

      “你现在这样的状况去体侧?”此刻见许槿霏像是被戳中的神情,他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别太勉强,申请下周测也可以的。”

      许槿霏摇摇头。因为她转学晚了,错过第一次测试,眼下是唯一补漏的机会,所以她不敢跟老师开口。
      她这个人,从小最怕开口麻烦别人什么。

      但她没有跟梁景奕解释这些弯弯绕绕,听见操场的哨声,她几分匆忙地告辞,小跑着离开。

      这次重测的女生不多,也就四五个,短短八百米,两圈而已,今天却比登长城还难,烈日底下,神智变得昏昏沉沉,四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难熬。

      抵达终点后,体育老师一边记着成绩一边说,不要坐地上,慢慢走一走,放松,平复呼吸。

      其他几个女生也气喘吁吁,在朋友的搀扶下站起来,往花坛那边走了。

      许槿霏独自离开操场,本想回教室喝口热水,但腹痛变本加厉,实在坚持不住,她停在体育馆侧门的台阶处,缓缓坐下。

      额间的汗珠不断往下流,她把头埋在双臂里,痛,真的好痛,整个下腹在疯狂撕裂,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痛死了。

      被疼痛拉扯的大脑接收到外界的信号,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抬头,干净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

      “梁、梁学长?”

      “怎么坐在这儿?”他臂弯搭在膝盖上,蹲下来,清冽中透着暖暖阳光的少年气息扑满鼻尖。

      看她汗湿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色,他低声问,“更难受了?”

      虽然没明说,但他们彼此明白问的是什么。许槿霏心里漫出丝丝缕缕的尴尬和酸涩,她下巴搁在手臂上,模模糊糊嗯了声。

      梁景奕看着她,一时说不上来什么,侧头,将旁边装着热饮的袋子递给她。

      “喝点热的吧,或许能缓解一下。”

      许槿霏愣了下,有点惊讶地看向他,梁景奕笑了下,“小卖部顺路买的,拿着吧。”

      袋子悬在空中,许槿霏犹豫了会儿,接过。
      “谢谢。”她低声。

      当着他的面,许槿喝了小半杯,不敢耽误太多时间,她缓了会儿便想起身,起猛了眼前一黑,亏梁景奕扶了一把。

      他见她脸色非常不好,抿唇,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弃人不顾,“去医务室看看吧。”

      许槿霏一惊,见他要陪着的意思,忙说不用。

      “能走吗,还是我背你,”梁景奕扶着她的手臂,“你选一个。”

      她啊了一声,果然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不出所料,她很害怕麻烦别人,梁景奕扬扬下巴,“那走吧,我带路。”

      于是许槿霏只有跟着他去了医务室。

      值班的是一位年轻女医生,二十多岁,见小姑娘苍白的脸色,叫人坐在单人床上歇会儿。

      “生理期来了怎么还跑八百米呀,妹妹你真是,”医生探探她的额头,调了调室内温度,又问,“以前来的时候痛得厉害吗?”

      许槿霏坐在床边,低头,盯着刚好着地的脚尖,余光里是梁景奕的一双运动鞋。

      “......以,以前没有。”她小声说。

      女医生转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微讶,了然。
      “初潮啊?”

      她声音比先前更柔,摸摸许槿霏的脑袋,“多少岁啦?”

      “十二岁。”

      医生点点头,“十二,嗯,差不多。挺聪明的呀,知道书包里常备两张卫生巾。”

      十二岁,半年前甚至还在读小学,完全是个小朋友。
      梁景奕看着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她正在听医生说一些养护常识,手指悄悄捻着自己的衣角,耳朵尖微微透着红。

      他大概猜到了她的窘迫,靠墙的身子站直,将热饮放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借口离开医务室,轻轻带上门。

      过了一会儿,许槿霏从里面出来。她手里拿着药,是布洛芬,医生姐姐告诉她实在疼得厉害可以吃两颗,晚上回家用暖水袋暖暖肚子。

      回教学楼的路程大概有十分钟,等到了教室门口,许槿霏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梁景奕。

      “那我进去了,”她轻声,“今天......谢谢你。”

      梁景奕嗯了声,欲嘱咐什么,想想不太合适就算了,“去吧。”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坐讲台督守的班委见许槿霏迟到了三两分钟,没说什么,埋头继续刷题。

      今天是周五,自习结束,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回家。

      许槿霏打开手机,曲涟竹二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今天忙,司机来接你,阿姨做好的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了吃。】

      许槿霏听话地回复了好,背着书包往校门口去。

      老宅在市郊,多有不便,许家年轻一辈平日几乎都住在市区,上周,许洲岩让人收拾出来临江的一套五百多平的大平层,方便妻女每日通勤。

      许槿霏到家的时候,正是黄昏将尽时。客厅的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江水在暗涌,笼罩着天空的阴霾如越逼越近的黑影,罩住了偌大的屋内,昏昏暗暗,冷冷清清。

      打开灯,她换好鞋,放下书包,按曲涟竹说的自己热了饭吃,然后就回屋写作业。

      晚上九点多,她听见玄关处的动静,打开房间门。

      “妈妈。”她终于开心了一点,穿过客厅,走到曲涟竹跟前。

      曲涟竹看向她,“嗯。”

      许洲岩一块儿回来的,许槿霏照样问了好,他面色和蔼地问了两句她的学习生活,但很快被手机消息打断。

      “美国那边有个视频会议,”他揽了下妻子的肩,温声,“我去书房,你早点休息。”

      “波德方提新条件了?”她问,许洲岩默认,沉吟,放下水杯,“照这个情形,原先的项目企划书改动不会小,未雨绸缪,今晚我准备些资料,以备明日市场部那几个守旧的使绊子,这样对你那边也好推进些。”

      许洲岩看向她,眼神柔了好几度,“好,辛苦你了。”

      他们要一同去书房,许槿霏往前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住。

      她本想喊住妈妈,想和她说一小会儿话。
      今天,今天对她来说,是比较重要的日子。

      但是,可能他们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吧。

      许槿霏垂眸,没有开口。听见书房关上的声音,她慢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功课已经完成了,她将课本收好放在一边,打开日记本。

      她在新的一页写上日期,笔尖与纸张擦出沙沙声。

      【今天,我人生第一次生理期到访了。有点突然,但幸好包里放了两张卫生巾,不然在学校没有换洗裤子,会闹多大的笑话。】

      小腹还有些下坠的痛感,她将暖水袋往肚子摁紧些,又写,【这应该算是一种长大吧。】

      成长会破土,会有撕裂旧壳的生长痛。
      无人倾诉,她就藏进自己的树洞里。

      【终于长大一些了,】她顿了顿,又提笔,【但是还不够。】

      还是像一颗蒲公英,飘到哪里,自己不能说了算。
      她想选一片喜欢的土地,扎根,用水分和阳光慢慢滋养自己的小世界。

      金灿灿的阳光,像拥抱一样温暖的。

      想到这儿,脑海中突然冒出某个少年的面孔。

      青涩夹杂痛意的初潮,他送来一杯热饮,还有更早之前,那盘“无意”停在自己面前的荔枝虾球。

      许槿霏心里被磨得有点发热。

      可是,他只是因长辈交情而相识的一个哥哥而已。

      将繁杂的思绪清空,她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低头,攥紧笔,给自己鼓气。

      【快快长大,变厉害一点,去远方,买一幢好让自己躲起来的小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P1.淋湿的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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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六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