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62、向悖之间 都是些小问

　　安东走得很慢，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看起来脚步有几分好像踩在云上一般的虚浮。
　　如果真的有那么富有童话色彩就好了，西莉娅想，然而他们现在不在什么云顶天宫，而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墓穴里。

　　不过，她胡思乱想着，云顶天宫和地下墓穴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神祇不容许他们这些低贱的生灵窥探的地方。
　　她很想说说她的感想，然而她还是决定不要打扰安东了。

　　年轻的精灵王看上去虚弱的几乎不像他了，西莉娅想，明明刚刚重逢的时候她还在感慨十年不见，安东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成熟光辉无比的大人物了。
　　是不是只要碰到了她，他肯定会走点了不得的霉运。
　　西莉娅摇了摇头，竭力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之中驱逐出去，怎么可能，我绝对是个奇迹之人，就像魔王喜欢说的那样，我甚至都要活着从这种鬼地方出去了。

　　青年踉跄了一下。

　　她抓紧了他的手腕，即使这样让洇出来的血烫到了她的皮肤，然而她依旧没有松手以防这个青年直接一头栽进乱骨如刀的地面里去。
　　“你还好吗？”西莉娅忍不住问道。
　　“还好。”安东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倦。

　　“他们还在召唤你吗？”西莉娅问，“就算你不往他们的方向走。”
　　“嗯。”安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一群没礼貌的家伙，”西莉娅开玩笑地说，“一点都不识趣，人家已经准备走了，就不能体面一些，好好告个别吗？”

　　安东短促地出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道。
　　“没怎么的，”安东轻声说道，他似乎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他们如果告别了，我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居然顺着自己聊下来了，西莉娅眨了眨眼睛，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能每次都接上她的话还是只有夏绿蒂和安东两个人。
　　夏绿蒂毕竟和她是从小长大的交情，安东是不是对她的想法也有点太接受良好了。

　　“也是。”西莉娅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批评我对众神毫无尊重。”

　　“我曾经有个朋友说过，”安东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微，有几分宛如凝视着过去的梦呓一样，“尊重是相互的，神没有尊重过你，你为什么要尊重祂们。”
　　“那你这个朋友还挺不错的。”西莉娅说，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好像是她在地下迷宫的时候进行的大逆不道的发言。

　　“哪天你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西莉娅决定若无其事地掩饰一下。
　　“她已经去世很久了。”青年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西莉娅眨了一下眼睛，“唉，那很不幸了。”她说，“你很怀念她么？”

　　安东沉默了一会。
　　西莉娅只能看着他金色的头发在暗夜中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嗯。”他最终说道。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么？”西莉娅忍不住问道。
　　“没有。”青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很愉快。”

　　“只是有些太愉快了，愉快到我都快要没法时刻记着我是谁了。”他说。

　　西莉娅愣了一会。
　　她当然听说过所谓的光明生物的冥想状态，也就是观照自身，进入一种超然的神游之中，好像变得格外坦诚也是正常的。
　　但是，她咬了咬下唇。

　　“那好吧。”她有几分讷讷地说，“很遗憾了。”

　　安东没有答话，他艰难地往前走着，白骨实在太过密集，连西莉娅都觉得行走变得困难了起来，他一定也在精疲力尽的边缘了，然而他依旧在往前走着，似乎是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一样。
　　安东是个惯于强迫他自己的人了，西莉娅想，就算他没有遇到那么多严苛的过分的师长，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就已经很吓人了。

　　比方说，他怎么会觉得他母亲的不幸真的和他有关系的。

　　他方才看上去真的很累，而且很紧张。
　　他这十年一定过得不太好。

　　这是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因为这十年的发展似乎和安东预期的世界相差的还是很大，光明世界虽然有所恢复，但是其中的肮脏丑恶还是数不胜数。
　　至少克里斯现在还没被官复原职，西莉娅想，她知道安东一定很努力，但是光是他们在旅行之中所看到的积弊就已经很吓人了。
　　不如说光明世界现在还未坍塌跌得四分五裂他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起来，”她决定找点别的话题，“你出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我大概只能躺在床上了。”青年诚实地说，“最好的情况大概是三天之后可以在床上看文件。”

　　三天，西莉娅在心里惊叫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受了这样的伤，她绝对要求三个月的带薪假期。
　　“好吧。”西莉娅说，“你打算去哪里疗养？”
　　“汐培尼。”安东回答道，“那里的空气和水里以太最充沛。”

　　“这样。”西莉娅说，“那挺好的，我记得汐培尼风景相当不错，还有很多好吃的。”

　　她突然有点想念汐培尼的醋渍小番茄了，西莉娅想，她记得汐培尼的精灵会将各种浆果和小番茄用苹果醋腌渍成小菜，然后放在烤得又干又脆的面包上吃，有时候他们还会挤上一块云朵一样的奶油，或者挖上一勺拌了蜂蜜的酸奶。
　　实际上她在汐培尼的旅行完全是被迫中止了，西莉娅想，她应该只游览了汐培尼的三分之一，还真是挺遗憾的。

　　“这样。”安东咕哝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玩。”
　　“好啊。”西莉娅说道，“等到我们出去了，我就去探望你。”
　　“给你带我自己种出来的玫瑰花。”她说，“你比较喜欢什么颜色？”

　　“说起来我今年运气真的很好，”西莉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今年种出了一种纯黑色的，然而边缘有金粉的玫瑰花。”
　　“我还没有给她取名字，”她说，“你也帮我想想叫什么比较好。”

　　安东沉默了一会，他现在的大脑基本上被唯一专注的要从这里出去的信念填满了，实在没有办法想出什么词汇来形容这样的玫瑰花。
　　纯黑色的，落了金粉一样的边缘，他的脑海中没来由地开出了这样一朵花，就像他亲眼所见一样。
　　能培养出这样的颜色，的确是非凡的好运啊。

　　“你喜欢玫瑰花？”他轻声问道。
　　“嗯，”西莉娅回答道，“其实从前比较一般了，就觉得只是一种普通的花而已，但是发现玫瑰是一种很会爱人的生物之后，就很喜欢了。”

　　很会爱人，这个形容实在是很少见了。
　　青年表现出了愿闻其详的沉默，于是西莉娅继续说了下去。

　　“她和别的花不一样，只要你给她足够多的照顾，她马上就会开花给你看，不像其他的花一样，一定要等一年一度的花期，”西莉娅说道，“而且她的颜色，似乎你想要调出什么颜色来，她也会陪你一起努力。”
　　“而且她很坦荡，”西莉娅说，“就算夏花不如其他时间的好看，但是如果你夏天想要看到花开，她也不会矜持的表示只给你看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只要你需要她开花，她就会开花，所以养玫瑰花的时候，会觉得我在爱她的同时，她也很真诚热烈的爱我。”西莉娅笑着说，“所以她真的是一种很会爱人的花啊。”

　　“这样。”安东轻声说道。
　　“所以什么时候你有空可以来看我的玫瑰花。”西莉娅认真地说，“除了这种颜色的，我还有很多颜色。”
　　“我甚至还有绿色的。”她自豪地说，“虽然很多人觉得她更像黄色。”

　　“我下一步想培养出蓝色的来。”西莉娅滔滔不绝地说，“不是那种和紫色很相近的蓝色，是那种蓝天和大海的蓝色，”
　　“就像你眼睛的那种颜色。”她说，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噤了声。

　　青年似乎没有感到冒犯，他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他感受到了她的沉默。
　　“那一定很难吧。”他说，“毕竟你现在还没有培育出来。”

　　“是的。”西莉娅说道，她轻微地松了口气，“是啊。”
　　好像这种颜色就是很难出现在玫瑰上呢，她想，但是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种颜色。
　　如果培育成功了的话，西莉娅想，她这次就不用到处问人取什么名字好了。

　　她看着青年的背影，他走得很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充满了白骨和烂泥的地上，然而西莉娅却没来由地觉得他依旧很干净，像是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辉里一样。
　　他总是这样，西莉娅想，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和圣子得到的赐福有关，但是她想起了西格莱搜集到的一些情报。

　　精灵们认为他比光明神还爱他们。

　　是啊，就算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不幸和绝望，光明神也没有降临在他们的身边。
　　安东当然比光明神要爱他们。
　　他又在自责什么呢？西莉娅想，她跟在青年的身后，突然间她感受到了某种凉意。

　　不会有错的，她想，这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既然有风，那么说明这里就有和外界连通的可能。

　　他们应该是可以走出去的，西莉娅振奋了起来，她环顾着四周，摸索着包里的工具，她看向了风来的地方，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晨风正从里面若有若无的渗透进来，而夜幕被冲成了淡淡的灰色，昭告着晨曦的即将到来，西莉娅知道，这不再是虚假的贴纸一般的窗景，而是货真价实的外面的世界。

　　如果把这里炸开，或者挖出一个洞来，他们应该就可以回到地面上了，西莉娅摸到了她想要的道具，然后将它拽了出来。
　　“我觉得我们从这里就能爬出去了。”她说。

　　青年看向了她，似乎被她的信心所感染了，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从专注的冥想中放松下来。
　　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软了下去，他似乎想徒劳地动一下手指，然而他完全失败了。

　　西莉娅接住了他。

　　居然这样就能睡过去么，西莉娅想，她还是低估了这个青年的虚弱和疲惫，她将他放在了一块尽量平整干爽的地上，然后抬头看向了那道孔隙。
　　他似乎比少年时期还瘦了，西莉娅忍不住想，看来这次自己真的要去探望他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