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27、背主之人

　　“好了。”克里斯将羽毛笔插回了墨水瓶中，他将药方递给了一边等候的神父，“圣子阁下受到的黑魔法伤害，大概再有两个星期就可以痊愈。”

　　“克里斯。”西莉娅期期艾艾地开口了，“你真的不打算离开白城么？”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他灰色的眼睛下面淤积着一层深深的青色，显得憔悴而苍白，他的脸上还带着些未痊愈的瘀伤，下颌上生出了些未来得及清理的青灰的胡茬。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和过得还好毫不相干。

　　西莉娅觉得，这不该是克里斯的人生，他应该广受尊重，应该又研究出了什么厉害的新药，德高望重的坐在教室的前端或者什么圣堂里。

　　“西莉娅。”他轻声说道，“既然圣子阁下说以后会经常来探望我，我的日子会很好过的。”
　　“你不能要求他太多。”克里斯说道，“他甚至还没有成年。”

　　还没成年就如此傲慢了，西莉娅想，好吧，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斤斤计较，但是征服夏绿蒂，她想到这个措辞就感到一阵气不顺。

　　“所以说，”西莉娅决定换个话题，“你还是喜欢夏绿蒂的是么？”
　　“我不知道。”克里斯低下了头，“夏绿蒂。”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我的脑子完全搞乱了。”
　　“虽然我从来也不觉得黑暗生物有多么，”他轻声说，“十恶不赦。”
　　“但是也没想过和黑暗生物相处会是这种感觉。”他低声说道。

　　“什么感觉？”西莉娅说道，“你还想要什么感觉？”

　　克里斯看了一眼她。

　　“总而言之。”他说，“我也不知道。”

　　你印象中的黑暗生物该是什么样子啊，西莉娅不快地想，他们就从来不会给光明生物提前预想什么必须符合的条条框框。
　　“所以你的信仰崩塌了。”西莉娅面无表情地说。

　　克里斯思索了一会。
　　最终他谨慎地点了点头。

　　“好吧。”西莉娅别过了脸，“你们的信仰太容易崩塌了，光明神真的靠谱么？”

　　“你今晚已经渎神好几次了。”克里斯说道。
　　“他们还能把我也抓进去怎么的。”西莉娅环顾了一下四周。

　　“里面的日子怎么样？”她小声说道。
　　“你还真的有这个计划怎么的？”克里斯忍不住问道。
　　“没有。”西莉娅马上说道，“我只是，对比一下。”

　　她很好奇，人类到底有没有比恶魔更加本性残虐。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
　　“其实也没什么的。”他轻声说道，“也不必对夏绿蒂说什么。”

　　西莉娅点了点头。

　　“还有圣子阁下。”克里斯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好吧，看来他精神还好，和往日一样絮叨，西莉娅想，但是她还是克制住了用手指把耳朵塞起来的冲动。

　　“我感觉他心里很难过。”克里斯轻声说道，“你要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被人出卖了，差点死在了鄂谢城，又经历了不少事。”
　　“他也很累了。”克里斯说道。

　　“好的好的。”西莉娅说道，“我记住了。”
　　“你不给自己开点药么？”她说。

　　克里斯眨了眨眼睛，“日后有机会吧。”
　　“我感觉好多了。”他慢慢地说。

　　“我要忍耐很多东西，”他说，目光移向了那扇纯白的门，安东就躺在里面，“他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嗯。”西莉娅出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有生他的气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西莉娅坦言道，“也许听上去很像是生他的气吧。”

　　克里斯露出了一个平静而疲倦的微笑。
　　“我知道。”他轻声说，“你是个热切的人。”

　　“夏绿蒂也是。”西莉娅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夏绿蒂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克里斯垂下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这间位于塔楼上的圆厅的窗帘没有拉起来，因此星辉从高大的窗子洒了进来，让人有一种乘着一叶摇摇晃晃的扁舟遨游于深不见底的银河的错觉。
　　“不知道也正常，”西莉娅说道，“毕竟夏绿蒂是个恶魔。”

　　她开始回忆享乐深渊的夜色，那里看不见星空，但是会有大量的发光植物静静地喷射着同样发光的孢子，睡莲静谧地开放着，让空气都浸润在一片清香之中。

　　“说起来，”西莉娅说，“她和你讲过她的家乡么？”

　　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嗯，”他点了点头，“实际上我应该早就知道她是个恶魔了才对。”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确认呢？”西莉娅问道，“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我并不擅长魔法。”克里斯说道，“否则也不会一直研究草药学了。”

　　他说谎了，西莉娅动了动鼻子，想，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比方说，他不希望夏绿蒂是恶魔，他永远不想揭开盖子去确认那只猫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只要他不去确认，那她就有可能是一只光明生物。
　　是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生物。

　　“这样啊。”西莉娅说，“她肯定和你说过，她的家乡草药很多。”
　　“嗯。”克里斯轻声说，“她还说，她的家乡有大片大片安宁的森林，生长在清澈的沼泽之上，而水面上开着睡莲，生长着漂亮的灯芯草。”

　　“还有很多会发光的蝴蝶，晶莹剔透的果实。”他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地狱里会有的景致。”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西莉娅说道。

　　克里斯静静地笑了一下。
　　“西莉娅，真希望你可以一直这么幸福快乐下去。”他笑了笑。

　　“那你得照顾好你自己。”西莉娅看向了他的脸，青年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星辉，让他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灰色眼睛好像又有了某种光彩。
　　“否则我一想到你在受苦，就会吃不好睡不好的。”她认真地说。

　　即使我和你不是同一种生物？克里斯想，然而他没有问出这句话。
　　虽然说其他人都退出去了，谁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呢？他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手腕上的伤痕，疼痛让他得到了某种奇妙的安全感，像是他的罪孽实时得到惩罚了一样，他不打算告诉西莉娅，夏绿蒂说过她们自幼相识。
　　所以，西莉娅多半也是一只恶魔。

　　“西莉娅是个很好的人，”夏绿蒂曾经这么说过，“她和我不一样，她很厉害，魔法也很强大，她将来一定会做很多了不起的事的，说起来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真的很想见她啊。”
　　“但是想到她肯定在忙活很厉害的事。”夏绿蒂说，“我就只能忍耐了。”
　　“这样。”克里斯应声道，他转过了头，看向了少女的侧脸。

　　少女有一双漂亮的翠色的眼睛，就像是新生的树叶一样，克里斯忍不住愣了一会神，而夏绿蒂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些西莉娅的往事，关于她多么富有魔法天赋，多么热情开朗。
　　夏绿蒂从来不觉得别人拥有的就是她所失去的，她为西莉娅感到由衷的骄傲，当然也对他也是。
　　从这方面来说，她的灵魂比他在经院里的那些同学都高贵。

　　“因为本来就和我不相干啊。”夏绿蒂对他的问题感到了疑惑，偏过了她的脑袋，“有些人会成为花，当然有些人会成为树了，还有人会成为草。”
　　“虽然西莉娅能用很厉害的魔法，你也能治好很难的病。”夏绿蒂眨了眨眼睛，“但是我也能做很完美的苹果派啊。”

　　“反正西莉娅是很爱吃的。”她认真地说，“而且除了苹果派，我还会做栗子蛋糕，蓝莓酒，我还能烧很嫩的肉排呢。”
　　“我还是挺希望你们也能以我为骄傲的。”她说，“我也有在努力过好每一天啊。”

　　克里斯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他说，将自己的手腕枕在头的下面，“只要努力过好每一天就很好了。”

　　“所以克里斯将来会去救很多人么？”夏绿蒂用手撑起了脸侧，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希望可以。”克里斯轻声说道，“那你呢？”
　　“我可以把他们送给你的水果做成水果蛋糕，然后一起吃掉。”她认真地说。

　　“当然了。”夏绿蒂兴致勃勃地说，“我还得去看西莉娅，我也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嗯。”克里斯看着她的脸，她明明好像是在自体生光一样。
　　她为什么会是一只黑暗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