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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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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
“啊——”
向舒浑身巨震,如遭雷击,原本握在手中的金属物事发出“当”的一声,已然掉落在地。
“本座……这是……”
他眉头紧皱,双目闭合,反复吐纳呼吸数次,那股凝滞在胸腹间的窒息之感,才算稍稍减轻了些。
然而再一定神,更觉不对:
“本座为何……会来到此处?”
向舒猛一转头,目光扫向四周,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在一间窄小陋室中,青竹为墙,满室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沉重的呼吸声。
“‘乌碑’与‘太吾’那两个鼠辈卒子,究竟如何能令本座沦落至此……”
向舒目光一凝,忽然冷笑。
“莫非那位高坐在九重天上的布局者,早已按捺不住,特意假手于他们二子,来除本座?否则仅凭这些凡人蝼蚁,无智呆物,又岂能这样轻易……”
他一面寻思,一面抄起桌上信笺,略略扫过两眼,越发觉得事态荒谬,仿佛长梦未醒,不知今夕何夕。
“义父?太吾村?让本座自称‘太吾’?”
这一封书信,开头称呼“向舒吾儿”,落款“义父”,大意是义父身有要事,因时间紧急,不便细说,只能先一步出谷,向舒若见此信,可依据地图标识,去“太吾村”寻亲。
至于那一把横卧在地的金属物事,却是一枚残破剑柄,名曰“伏虞”,形貌古朴,锈迹斑驳,显然已久经风霜,并非新断。
义父在信中千叮万嘱,要向舒出谷后抛去旧姓,改姓“太吾”,并将伏虞剑柄随身携带,唯有如此,才可在出谷后顺利与他相认。
若非向舒此时尚在运功调息,平衡五脏,不易作大喜大悲之举,否则整座竹庐,甚至整座山谷,都将一并回荡他的大笑声。
“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或许经此一劫,反是为本座开辟生路!”
向舒,好一个向舒,没来由地因缘巧合,竟与那为祸世间的相枢同名。
而收养他的“义父”,居然也听之任之,不做任何更改,就这样将其养在深谷一十八年,“向舒”之名也叫了一十八年,丝毫未变。
或许正因为此,才导致本应被染尘子舍身封印的“万古第一魔”,阴差阳错占据了这一世“太吾”的躯体。
又或许,是因为上一世“太吾”过于强大的执念,令相枢神魂不灭,再次回到了本初。
人有执念,即生魔心,这是自天地初开便恒古不变的规律,亦是相枢可永存于世的本源。
然而这一世,又是何世?
相枢犹记得,当初自己在玄石之境苦苦挣扎,欲求逃脱之法,却只能等待那一个渺茫虚无不知何时才能来到的机会……
最终让他再度出世的,是“太吾”。
相枢应万物情感而生,遍历三界生灵形态,自以为无所不能,永生不死,可他却始终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和一心要斩妖除魔的“太吾”合而为一。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缘分”,所谓的“宿命”,所谓的“纠缠”……
向舒,一个不知父母身世的弃婴,生养在无名深谷一十八载,武功粗劣,思想浅薄,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无非也是捉蛐蛐,练武艺,和谷中的猴子玩闹逗趣。
可偏偏……
他是“太吾”。
他已拿过伏虞剑,且剑柄认其为主。
这样一个平庸之辈,也能自称“太吾”?
这样一个平庸之辈,又是如何能亲力亲为,拔除九座封印剑阵,令相枢重返世间的?
多思无益。
或许正因神魂落入凡躯,又触碰过伏虞剑柄,自己才会变得似如今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性情迥异。
何况凡人之躯,本就脆弱易伤,这具名为“向舒”的躯壳,更是形如累赘,如今却与相枢神魂融为一体,难以分离……
“本座乃盘古心头血所化,岂会为这小小一具凡人之躯束缚?”
相枢虽心中着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骂九天之上的诸神,终有一日,誓将自己所受屈辱百倍奉还。
他此时一手持铜镜,一手点额间,连续三次动念,却仍无法改换容貌,恢复原形,便是那些迷乱人心的怪目,也没有再生出一只。
神魂不灭又如何?拥有记忆又如何?困在凡人体内,纵有大法力也无处施展,与困在玄石之境的滋味相比,何尝不是另一种无穷无尽的痛苦。
但转念一想,又觉世事玄妙:
既然容貌无法改变,相枢自可凭一介凡人之姿,光明正大走在尘世间,不必在玄石之境煎熬苦等……
“那些让本座日日夜夜不得解脱的可恶剑阵,这一次,本座会亲手破除!”
既然天命已定,那便逆天而行!
相枢想通此节,对着镜中的“向舒”,又是冷冷一笑。
然则待相枢走出竹庐,距离他初初醒转时,已过去大半时辰。
其内功“沛然诀”虽有小成,但调息运转一周天,却仍十分耗费功夫,相枢思量至此,不禁心生恼怒:
“若不赶紧想个法子,增强身躯实力,日后又该如何去召集部众,为本座做事?”
便在此时,相枢不经意地一瞥,却见竹林中一方大石头上,蹲着一只猿猴,体型庞大,神态威猛,细看姿势表情,似在等候自己。
相枢微微一怔,即刻明白,想来这就是向舒早先在谷中收服的众猴之王,如今自愿跟在身边行走,也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
相枢要的,可不仅仅是一只能听话讨好的猿猴。
这次他甫一动念,便伸出二指,疾点眉心三下,同时双目微阖片刻,再睁眼时,已是瞳仁尽赤,面无血色,整个人有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恶鬼,望之胆寒。
那猴王机敏异常,不过一个对视,已察觉此人有异,本能想转身逃走,却因它双目与相枢血瞳撞了个正着,纵然理智尚在,身躯竟不由自主,僵在原地,便是一只小手指,也动弹不了。
相枢口中念念有词,不过须臾,猴王双目亦是由黑转赤,通身自内而外,散发出一层薄薄黑雾,血色斑痕遍布躯体四肢,形状有如火焰吞吐。
相枢又一挥手,猴王身上的黑雾与火焰齐齐隐没,原本的赤红双目也转回黑色,看上去半点异常也无,似乎只是凭空做了一场恍惚大梦一般。
猴王怔怔望着相枢,忽然间跳下石头,四肢着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同时口唇嚅动,吐出一段人言:
“小的见过尊上。”
发音古怪晦涩,好似牙牙学语的稚儿。
相枢并无回应,只把一双眼睛凝神看它,那猴王沉思片刻,口中又道:“是,属下去了。”
说罢左爪一伸,按在胸前,如人一般朝相枢深深低头行礼,随后一摆尾巴,飞奔离开。
直待猴王消失在竹林深处,相枢才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到猴王先前蹲着的那一块大石头上坐了,开始闭目养神。
“平时本座心随意动,只要一个弹指,别说是一只小小猿猴,便是上古凶兽,虎豹龙蛇,也如寻常猫狗一般乖乖听令,俯首称臣。
“不曾想而今大费周章不说,本座竟还要开口念上一段已经遗忘了很久的咒术……
“凡人之躯,着实惹人生厌。”
过不多时,相枢耳中听得一阵响动,初时声音细小,淅淅索索,如风吹竹叶,随后渐渐扩大,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似有许多动物一同行走疾奔,往竹庐方向而来。
相枢不躲不避,仍端坐石上,双目似睁非睁,神色无悲无喜,整个人看上去已脱离尘嚣,仿佛成了神龛中的一尊坐佛。
片刻之间,那群动物已来到竹庐附近,仔细看去,原来是一群大小不一的猿猴,粗略数来,少说也有三四十只。
平日众猴聚在一处,总会吱吱喳喳,吵闹争斗,然而今日在此,除去先前奔走之音,甫一落地站定,便即鸦雀无声,一个个紧闭口唇,睁大双目,神色尤为敬畏。
“尊上,我等已经查明,谷中所谓‘敌人’者,除去些许野兽,便是以青竹制成的木人,和以金属制成的夸娥铜像。
“木人大多为我等所持,不足为患,铜像埋伏各处,若要避开,需得照此路径……”
猴王一面说,一面伸出长长手爪,在地上画出几条深浅不一的痕路,当作引路图形。
相枢点了点头,道:“我这便出谷去了,你让它们看好谷中一切门户,不许外人进来。至于你,就替我蹲守竹庐。遇到任何人,格杀勿论。”
猴王迟疑道:“任何人……也包括那个……那个……”
它灵智虽开,本质终究还是山野脾性,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人,急得摇头摆尾,团团乱转,神色大为窘迫。
相枢微微一笑,道:“便是我‘义父’,也一样杀了。”
猴王松了口气,当即应声跪倒,众猴有样学样,齐刷刷跪成一片。
竹林中一片肃静,众猴未听得后续命令,仍然匍匐不起,间或响起的几声鸟鸣,更显出这个场面既怪异,又壮观,若落在外人眼中,多半以为相枢驱猴有术,心中自是十分满意了。
殊不知相枢此时却在咬牙暗恨:
“本以为可不凭言语,通过神识直接下令,谁知方才一试,竟耗去体内大半真气,险些走动不得。这个‘向舒’,十八年来学的根本就是无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