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源》粥茉

24、灵感24

　　纷杂的讯息猛地塞进还未理清的思绪。
　　曾经那些万分笃定的记忆碎片与戴鹤泽此刻的话语碰撞。

　　唯一清晰的是，他没有撒谎。
　　这有这个原由能解释清楚那些重逢后刻意的接近与维护。

　　“那当初的情书……”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亲手夹在你毕业证里的，”戴鹤泽顺着阮奚的节奏，耐心地解释道，“可能是他们翻毕业证不小心掉了，又被夹到了林茹语那本里面了。”

　　阮奚掐了根吸管丢进玻璃瓶中，点着脑袋吸了一口。

　　她咬着吸管口，限制着饮料入口的速度。
　　橙黄的液面缓慢下降。

　　戴鹤泽偏过脑袋，默不作声地看着阮奚发愣的样子。

　　夜晚的微风轻拂着阮奚被压至耳后的几缕短发，额前的碎发也一同晃动。
　　大脑中枢处理着一系列的信息，她呢，就呆呆地捧着那瓶北冰洋慢悠悠吸着。

　　戴鹤泽伸手撑住脑袋，就这样望着她，不忍出声打破这片岁月静好。

　　夜愈深，瓶中的饮料也见了底。
　　阮奚松开吸管呆呆地掀起眼眸，涣散的目光聚焦的刹那撞上了那束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明亮深邃，淡黄的灯光烙下他眉目的硬朗，忽而眼廓那颗痣随着上眼睑的弯曲变换，戴鹤泽挂上了笑意，朝着另一侧偏了脑袋：“回神了？”

　　他抬手接过空掉的玻璃瓶，丢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将整理的工作收了尾：“那早点休息吧。”

　　那场表白也在他主动的退步里翻了篇。

　　而那晚的野营冥冥中拉近了四人的距离。
　　为了方便传照片，隔天陆佳怡便拉了一个微信群聊，将相册里的照片一股脑发进了群里。
　　杂乱的照片甚至包含了她的自拍。

　　于迢亦当即发出了调侃：【@糖果罐酒还没醒呢？自拍都往群里po】
　　【糖果罐：看了你的照片总得有我的洗洗眼才行】
　　……

　　两人把群聊当私信一般演起了话剧，阮奚宅家改稿的闲暇便潜水其中看着热闹，而戴鹤泽偶尔会被于迢亦艾特出来帮战，阮奚便也主动跟战。

　　一切都发生得悄然，群聊从默认变成了“4A级风景区”，从安利某个饭店变成了偶尔一聚的四人餐。

　　剧本的最终版也在十一月中旬确定了下来，阮奚倒在沙发里看着崔骋将txt文件发到了剧组群里，一抬眼才恍惚那个十来人的阵容也随着拍摄筹备增添到了如今的百来号人。

　　收了手机里掀起的讨论，阮奚滑下沙发盘坐回茶几前继续嗦起面。
　　自从宅在家没有任何约束地码过一天字后，阮奚便热爱上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不用顾及别人的想法，可以随心所欲创作。

　　随着终稿确定下来，日子也变得松闲，在一众粉丝的催文下，阮奚顺着一篇热度较高的随笔扩展成了完整的长篇灵感，前两天写完大纲后还发给于迢亦看了。
　　只是他那边迟迟没回应，听陆佳怡说他最近刚进组比较忙，新文的设定便搁置了下来。

　　好巧不巧，面刚嗦完手机就弹出了于迢亦的消息：【这个设定挺不错的诶，你这创作质量挺高的呀，要不要考虑当签约编剧？】

　　“签约”二字在阮奚眼中已经拷上了沉重的锁链，在资本家的运作下去完成一部符合市场潮流的剧本，这样的工作无异于当初在尹祝宇手下办事。
　　根本无需“考虑一下”的委婉，阮奚直接回了句“不签”。

　　谁也没去执着这件事，一系列的指导内容后阮奚对新文的内容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为了给新文一点仪式感，阮奚选在了《她太胆小》开机仪式的这天发文。

　　那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十一月末的寒气在太阳光的普照下也褪去椎骨的冰冷充斥几分温暖。
　　阮奚作为主编剧，成为了第一批入场的工作人员，站在了最前排。

　　幕布舞台上，专业主持人正走着流程介绍剧组的成员。
　　一个个岗位，直到轮到她：“原著作者兼编剧，一颗软糖。”

　　阮奚跟随着前面的工作人员迈步走上舞台，悄声在最边缘停步站定。
　　随着主演团队上台，她被掩在了第二排。

　　刚松懈下来的心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又加重了一拍：“最后还要感谢戴鹤泽老师的鼎力赞助，谢谢戴……”

　　后面的话随着视线一圈徘徊后聚焦的位置被忽略。
　　混入人群的那道身影戴了副墨镜，蓬松的刘海与墨镜紧密相连罩住了他上半张脸。
　　又与众人一同抬手鼓掌感谢。

　　那颗关节骨的黑痣就像在挑衅她一般，一起一落最后随着放下的手消失。
　　那个背后催着开机，权势滔天的投资人……
　　好得很呐。

　　阮奚的目光穿过身前人之间的空隙紧盯着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一点点惊诧包裹着还未喷发的怒气。

　　短暂的中场休息里，阮奚慢悠悠走到一旁点亮手机屏幕准备跟陆佳怡输出一下，软件还没点进去，身旁就凑过来了一道身影，烙下的黑影为她蔽过阳光。
　　明明他身上并没有特别的味道，可就是每一次靠近阮奚都能知道是他。

　　于是她默默往旁边挪了步子，再次被阳光笼罩。
　　旁若无人地点开微信，敲字。

　　“生气了？”
　　戴鹤泽垂头靠近了她的耳畔。

　　【我真服了】阮奚敲下这行字的同时继续往一旁挪步远离，“不敢，您可是投资人，惹了你我工资就没了。”
　　【你知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投资人是谁嘛】
　　发送。

　　阮奚敲屏幕的力度都带着怨气。

　　“给你发工资的不是我，我就当支持一下朋友的项目，”戴鹤泽也不紧逼，站定了身位勾腰解释着，“崔导和我们公司都是老合作伙伴了，这次投资剧也是本来就会做的事……”

　　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之前公司也有很多即使不签合同也会长期合作的项目，确实正常。

　　“只不过……不小心投多了点。”
　　也“不小心”就成了整个剧组最大的资方，那种一句话可以换掉整个演员阵容的甲方。

　　阮奚停下动作，回头看向他：“多少？”

　　戴鹤泽头一次哑言了半天：“不到一千万。”

　　阮奚就这样淡淡地看着戴鹤泽，一言不发。

　　“九百九十九万。”
　　后面还有一部分未说出口的零头：九千九百九十九块九毛九。

　　“999，你咋不投资感冒灵呢？”怒气因这个金额彻底爆发，阮奚随手揣回手机，直面看向戴鹤泽，“这剧又不是什么大IP，也就现在有点热度，后面热度散了剧扑了，你这一千万就打水漂了你知道吗！”

　　一句话不换气地吐槽完那刻，阮奚才后知后觉她与戴鹤泽的关系并没什么权利去关心他财产的得失。

　　“现在请大家有序到案台前点香。”主持人宣布着下个流程。

　　阮奚呼出一口气，撤回了目光：“算了，随便你。”

　　她迈步朝着案台走去，点燃的香火晕开烟雾，袅袅升腾，她合眼高举起香束抵于额前。
　　这刻她满脑子那个天价投资金。

　　点点燃烧的香火里，她虔诚祈愿：祝愿《她太胆小》拍摄一帆风顺，收视率一路长虹，能让属于它的伯乐有所回报。
　　官方的祈祷后面又连跟了两声“拜托”。

　　再睁眼将香火插.入炉内，一扭头又撞上了不远处的视线。

　　撇开那些下意识的怨念，在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感动，在两人还没有过多交集的时候，戴鹤泽就已经孤注一掷地投入了这笔资金。
　　哪怕不是因为她，也有一种自己的作品被极度认可的喜悦。

　　阮奚朝着戴鹤泽的方向走去。

　　距离的拉近中，戴鹤泽抬手摘下了墨镜挂在了衣领上，露出那双笑意灿烂的眼睛：“阮老师忙完了嘛？可不可以和我溜个圈呢？”

　　自从那天直球的告白后，戴鹤泽便也不再委婉兜圈。
　　不过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意气风发无畏无惧。

　　坦白说，在那夜帐篷灯光下，戴鹤泽说出“喜欢”的那一刻，阮奚就已经重拾了一次当初的喜欢。
　　只是她选择了逃避，戴鹤泽又选择了纵容。
　　那层窗户纸便薄薄地隔在两人之间。

　　两人循着来时的阶梯往下，戴鹤泽从口袋里取出蓝牙耳机，朝阮奚递去。

　　“嗯？”

　　“上次给你听那个demo做完了，只是还没填词，听听？”

　　两人重逢不到两月，去搜寻这段记忆时却恍若隔着一条鸿沟。

　　阮奚接过耳机带上，那端也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微风刮过树梢，鸟鸣声点缀着这段前奏。
　　落在身上的骄阳仿佛带着她穿梭到了那年的夏天。
　　是小说中那场暗恋开始与结束的季节。

　　戴鹤泽的哼唱声也随着旋律响起。

　　漫长的楼梯在纯音乐伴随下走完。

　　“我不太懂音乐，”阮奚取下耳机，提供自己的听感，“但作为校园剧主题曲，这个旋律很有感觉。”

　　戴鹤泽偏过身子，贴近阮奚耳畔轻声道：“其实歌词我也写好了，想听嘛？”

　　突然贴近的声音令阮奚不自觉轻颤：“这是秘密嘛？”
　　要用悄悄话的方式说。

　　“算是吧，”戴鹤泽将耳机收回兜里，漫不经心道，“主要是想让你当一下VIP。”

　　提前欣赏的特权，阮奚在陆佳怡那儿也有一份，她很享受这种被优待的感觉，也很喜欢。
　　“清唱？”

　　“嗯。”

　　“好。”

　　两人的步伐迈入山下的一条绿藤长廊，深邃的绿色填满了这条幽静路道。
　　阮奚怕边走边唱发挥不好，毕竟身旁这人也不是什么唱跳idol，目光刚锁定一块阴凉的座位准备开口，身旁的人抢先开了口：“那我唱咯？”

　　“不坐吗？”

　　“走累了？”戴鹤泽的目光随着这句话脱口张望起来，最后落在了阮奚看中的那块座位，抬手指去，“坐那儿吧。”

　　垂落在石椅边的绿藤蔽住耀眼的光芒，几缕光束穿过藤蔓落在鹅卵石小径上。

　　石板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两人第一次并肩坐在了一起，两只肩膀隔着两三件不厚不薄的衣物无可避免地抵在一起。

　　戴鹤泽清了清嗓，从手机备忘录里点开歌词。

　　轻声哼唱前奏的声音与刚才耳机里重叠。
　　微风刮过身旁的绿藤，阳光随之落在阮奚的臂膀，又随着风过落回脚边的鹅卵石。

　　“
　　草稿纸关于你的代号，
　　总有些藏不住心跳预兆，
　　阳光落于你发梢的某个视角，
　　是解不开的受力坐标。
　　”

　　微风也恰恰好就在这秒又一次吹起绿藤，歌词中的阳光也在此刻短暂刮过阮奚的脸颊，于是她也分不清那时脸颊的温热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他。
　　阮奚默不作声地抬手扶住脸颊，点着脑袋聆听着。

　　“
　　习题册间批注下问号，
　　借半块橡皮触碰星际轨道，
　　当夕阳切割教室第六排桌角，
　　我感叹向心力的微妙。
　　”

　　太过具体的数字，连小说都没精确的座位，却是阮奚高中时常驻的那排。

　　“
　　怪我胆小，只敢在公式里寻找，
　　将心动放入坐标符号，
　　我就像……
　　”

　　歌词戛然而止，连带着手机屏幕一同熄灭。

　　“嗯？”阮奚不明所以地看向戴鹤泽。

　　他摩挲着脖子垂下脑袋，抿唇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后面的歌词还没确定，就先听这一段吧。”
　　“怎么样？”

　　“好听，”阮奚撑手落在身旁的光束上，“我好像感受到了这首歌的初衷，男主视角的暗恋。”

　　她不知道戴鹤泽写歌时有没有代入他自己，但此刻阮奚的这句话代入了他。
　　这本小说本就是以他为原型写下，那些上帝视角的阐述夹杂着她的私心，学生时代的暗恋免不了酸涩，所以小说中男主的喜欢朦朦胧胧，也让故事结尾那场告白顺理成章。

　　而此刻，阮奚很清楚戴鹤泽的喜欢是从那年便开始的，这首歌仿佛就是他暗恋故事的缩影。

　　当然好听，歌词旋律好听，娓娓道来的故事好听，身旁人唱得也好听。

　　“那是因为，本来就是场暗恋啊。”戴鹤泽对于这场暗恋毫不避讳。

　　冬日、暖阳，太恰到好处的氛围。
　　阮奚望着另一侧垂落的藤蔓，无端冒出一句：“还好，他们没错过。”

　　戴鹤泽扭头看向她。
　　暖阳落在她发尾，映在她棕色的条纹夹克上。

　　嗯，还好。
　　他也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