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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为什么会 ...
从清凉寺回来的第三日,盛玉妆收到了消息。
本来一月的婚期,不知为何又提前了半月。
府中上下四处打探来的消息,说是宫中久病缠身的太后身子愈发不好,公主那边想赶在太后归天之前冲一冲喜气,因为是两桩同时赐下的婚事,盛玉妆这边也只好跟着一起提前了婚期。
对此,当事人盛玉妆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横竖都是一刀,跑不脱的事情,早一刀和晚一刀对她而言,并无甚区别。
早在之前,陆家便过来提了亲,送来了大雁、羔羊一众聘礼,盛家收下,双方交换了生辰庚帖,签了聘书,正式过了明路。
听温氏说,盛玉妆与陆禀谦两人的生辰八字,倒是出乎意料的合适。
这几日,陆家的聘礼陆陆续续从盛府抬了进来,那些流水似的奇珍异宝,塞满了整个库房,就连见惯了场面的祖母都连连咋舌。
盛家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了陆家的家大业大。
盛家能够与这样的高门接亲,当然是与有荣焉。
只不过,这一系列的婚前礼仪,陆禀谦都未曾出面,都是其父太子詹事陆大人以及其母李氏代为登门。
落到盛玉妆耳边的,左不过都是她这位未来夫君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
看她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为未来姑爷说好话,盛玉妆对此无波无澜,甚至还有些想笑。她无心辩驳此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未来夫君贵为新贵宠臣,圣眷正浓,忙的脱不开身来,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若是假的,说明他并未将这件亲事放在心上,更是并未将她这个未来妻子看在眼里,她也正好懒得演戏了,日后两下里清闲。
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她懒得看上一眼,全凭温婷替她处置,塞到了库房里不闻不问,只专心绣着自己的嫁衣。
她也并非真心想绣,只是实在是无事可做。
整日里闲在闺房里,听着外面热闹的进进出出,难免烦心,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期间杜明月又来了几趟,为了逗她开怀,带来了很多京城闺房里时兴的小玩意,都是些胭脂水粉、九连环、话本子之类的东西。
当然了,还有那不变的春宫图。
盛玉妆当然不可能看,匆匆看一眼便将之束之高阁。
偏偏家里最近又指派了专门的嬷嬷,过来教导她夫妻必修的房中之事。
这下盛玉妆不想看也不得不看了。
看着上面男女交缠的热烈画面,她玉面羞赧,神思恍惚。
两个根本就不熟悉的人,因为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却又要在新婚之夜做尽这世上最亲密之事。
这何尝不是一种荒唐呢?
教习嬷嬷见她心不在焉,一张芙蓉玉面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草草讲了大概,再也继续不下去,一个劲地宽慰她,“大小姐且放宽心,那陆大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天子宠臣,大小姐嫁过去,自是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定日后还能封一个诰命夫人,这是何等的风光,咱们这些做奴婢也能沾沾光。”
连身边的雪梅也宽慰她,“小姐那天去清凉寺,临走之前不是还抽了一签吗?上面写着‘愁云散尽见朝阳’,这不就是好兆头的意思吗?说不定嫁给陆大公子,是好事一桩呢。”
盛玉妆但笑不语,眸中落寞。
那日与段崇文告别,临走之前,她在清凉寺抽到了一签,上面写着“愁云散尽见朝阳,枯木逢春叶再长”。
是个吉利的签子。
人人都说嫁到陆家,她是得了天大的运道,就连这签子都是如此。
教习嬷嬷见她兴致缺缺,再讲下去也是无用,又宽慰了几句吉祥话,起身便要告辞,出了垂花门,便见润春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她忙叫住她,“死丫头,着急忙慌的,这是有什么事?”
润春是祖母专门指派给盛玉妆的贴身丫鬟,行事素来稳重,这般慌张极是少见。
“陆、陆公子来了!说是要见小姐。”
教习嬷嬷嬷嬷讶异地“啊”了一声,脱口问道,“陆大公子现在在哪里?”
对于她们这些长久待在深宅大院里的婆子丫鬟们来说,陆禀谦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陆禀谦年少高中探花,累迁右拾遗,后又擢为中书舍人,代巡盐御史,如今又被晋升为刑部侍郎,深受皇帝倚重。若无意外,日后他有望成为历朝最年轻的宰辅,比起先祖的功绩更胜一筹。
这样的人,与段崇文不同。段崇文寒门出身,靠盛家的提携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虽然如今高中探花,前程似锦,但是润春她们见识过他困苦潦倒的模样,算是看着他成长的,纵然如今飞黄腾达变得高不可攀起来,也并不觉得太过陌生。
而陆禀谦,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无论是出身还是才干,都是她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下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存在。
就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摸不着。
“陆公子刚去拜见了老爷夫人,如今正在月洞门那边的假山候着呢,说要见小姐一面。”
此话一出,连教习嬷嬷都听的心动不已,本来要去春和堂汇报的脚步,鬼使神差的不知不觉拐了个弯,去往了朝露阁的月洞门。
她小心翼翼地,往拱门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望过去,一个身着暮山苍蓝的高大男子站在竹影之中。
男子长身玉立,沉静挺拔,只看一眼侧影,便瞧着很是清隽俊朗。
一阵风吹过,竹影婆娑,竹香流转,在他靛蓝暗纹间光影浮动。
嬷嬷看的一时间愣住。
她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来,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陆大公子,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另一边的猗兰轩,平静的很。
润春小心翼翼地看着盛玉妆的脸色,“……姑娘,咱们要见吗?”
盛玉妆沉默着,慢条斯理喝下了一口云顶碧潭。
云顶碧潭,茶如其名,茶汤如碧潭般碧绿澄澈,热气漂浮之间清香袅袅,入口甘甜,余味无穷。
她没想到陆禀谦今日会突然登门,还要见她。
她淡淡地看着窗台。白瓷净瓶中新插上了一支桃花,是从清凉寺带回来的,粉蕊凝娇,艳而不妖,在微风中灼灼其华,散发着独属于它的清香。
罢了,既然他要见,便见吧。
哪有新郎新娘马上成婚还不见一面的道理。
雪梅见她起身,极有眼力见地端来银盆棉巾,重新帮她上妆打扮,却遭到了拒绝。
“不必了,就这身。”盛玉妆淡淡道。
“小姐,这怎么行?怎么也是和未来姑爷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让奴婢为您梳妆打扮一番吧。”
盛玉妆微微低头,看着身上的月白流纹衣裙,“不用了,这样就挺好的。”
这样还挺好?雪梅有口难言。
虽说小姐天生丽质,无需特意雕饰便已是绝色,可是自打有了这桩婚事,小姐就天天衣着素净。
知道的是小姐在家里待嫁成婚,穿的随意些也无妨,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是在披麻戴孝呢。
可是她们哪里拗得过小姐。
她们小姐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有着一股子执拗劲儿。
雪梅无可奈何,好说歹说,坚持最后给盛玉妆簪上了一只碧玉累丝攒珠髻,算是当做梳妆打扮了一番。
临出门前,一股火红的小旋风闯了进来。
盛玉妆微微讶异,随即温柔一笑,俯下身来,将小旋风抱了个满怀。
“阿英,今日怎么到姐姐这里来了?”
嗅着熟悉的香软怀抱,盛知英抬起头来,心中酸酸涩涩的。
“大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了吗?”
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懵懂可爱的时候,然而此时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母亲说,你马上要去陆家做媳妇了,是不是就不要阿英了,不陪阿英玩了?”
盛玉妆看着眼前的孩童。
盛知英是盛家最小的孩子,是温婷嫁入盛府三年后生下的男孩。
她们并不是同一个母亲,许是秦落羽当年就是怀着男婴难产而死,盛玉妆总是不自觉对盛知英多了一些亲切感。
而盛知英,也格外依赖他这个姐姐。
盛知英有两个亲生姐姐,然而她们太过矫情聒噪,还总是跟他抢东西,盛知英很是不喜。
只有这一个姐姐,这一个美丽沉静的大姐姐,盛知英最为喜欢。
从记事的时候起,每次他被两个姐姐欺负哭了,总是大姐姐会安慰他,照顾他,还给他弹好听的曲子听。
她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每次待在她的怀里,盛知英都感到十分幸福。
大姐姐又长的这么好看,比盛知英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总是穿着一身素净洁白的衣裙,她抚琴坐在窗前,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曦光映照之下,活脱脱就像是一尊活过来的白玉观音。
而现在,得知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自己,盛知英心里伤心,一万个不愿意。
“大姐姐,你就不要嫁人了好不好,一辈子待在盛家,陪阿英玩不好吗?”
“你不要嫁给那个陆公子好不好?”
小孩子总是天真无邪,说话全凭心意。
盛玉妆微微一笑,捏了捏他水嫩白净的小圆脸,柔声道,“姐姐虽然嫁了人,但是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盛知英迟疑,“大姐姐,你不要骗我。”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盛知英想了想,心中纠结,最终还是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指,妥协道,“那好,大姐姐,我们拉钩。”
“说谎的人,母亲说了会变长鼻子。”
盛玉妆看着眼前懵懂可爱的孩子,心中的郁结慢慢消散,由着他拉过手,配合着拉了拉钩,宠溺道,“好,姐姐跟你拉钩,姐姐说话算话。”
盛知英抱着她不肯撒手,委屈巴巴,“姐姐,我还是舍不得你。”
“姐姐去了陆家,千万不要受欺负,姐姐要是受了欺负,阿英会帮你打坏人的,姐姐一定不要瞒着阿英,好不好?”
“好。”盛玉妆听的心中一暖,“阿英放心,姐姐一定不会受人欺负的。”
“姐姐,阿英想听姐姐弹的曲子了,姐姐再给我弹一次,好不好?”
盛玉妆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望向月洞门的方向。
她犹豫片刻,微笑道,“好。”
陆禀谦静立在拱门处,萧萧肃肃,霞光中,一袭苍蓝衣衫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边。
他沉静地眺望着不远处的翠湖,橘黄色的夕阳映衬在他的身后,将他的面庞勾勒的深邃而又朦胧,高挺的鼻梁和淡淡颜色的薄唇,下颌轮廓利落,与清晰的喉结相连,显得清俊而矜贵。
“陆公子。”
听到一道女音,他回过头,便见竹影窸窣,走过来婷婷袅袅一人,嫩绿裙式,青春靓丽。
却不是盛玉妆。
“陆公子。”雪梅马上停下,并不过分靠近,克制又拘谨,“我们家小姐正在待客,不方便见公子,小姐嘱咐了,若是公子有什么话要同她讲,讲给奴婢便是。”
陆禀谦微微颔首,姿态好看又优雅,“我知道了。”
“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第一次登门贵舍,顺道带了些东西给你家小姐,麻烦你代为转交。”
他负手而立,声音温和,不疾不徐,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小厮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东西交给雪梅。
“这是我的随身小厮流云,你们小姐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流云,再转达与我。”
男人的声音温和,说话的时候,薄唇一张一合,线条极为优美。
雪梅还沉浸在陆禀谦的谦谦风度之中,闻言一愣,忙道,“……公子真是客气了,多谢公子了,这些话奴婢会向小姐好好传达的。”
话音刚落,远远的清秋轩的方向,传来了清音流转的琴声。
琴音幽幽,宛转悠扬,似一阵涟漪拂过,吹拂着垂柳低垂的碧湖水面,泛起微波。
泠泠七弦,冷冷如泉,穿透在整个碧湖之上,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陆禀谦不语,静静聆听着优美的琴声。
琴声弹了多久,他就站在原地听了多久。
一曲结束,良久后,他仍无言语,似还在回味余韵。
终于,过了一会,他望着翠湖,缓缓开口道,“前几次公务繁忙,没能亲自过来,是我的失礼,请代我致一声歉。”
“这桩婚事本就仓促,告诉你家小姐,无需她担忧什么,只需安心待嫁即可。让她好好保重,照顾好身子。”
“天色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
入了夜,雪梅和润春两人好奇地整理着陆禀谦带来的东西,啧啧有声。
“小姐,你瞧瞧,这可是京城最时兴的多宝斋的水粉,说是宫里的娘娘都用的,一个就贵的很呢,还有这万春楼的象牙梳,瞧瞧这成色,奴婢真是没见过,还有这喜香铺子的玫瑰饼,可是要排队好久才能买到,小姐最喜欢吃了,哎?你说陆公子怎么知道小姐喜欢吃喜香铺子的点心?”
盛玉妆看了一眼箱奁里各种各样的物件,沉默着。
陆禀谦不可谓不用心,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各种女子喜爱的物件应有尽有。
里面还有一只鸳鸯,雕的栩栩如生。
鸳鸯是贞洁之鸟,寓意着夫妻和睦,和和美美。
盛玉妆看了一眼鸳鸯,将它放在了暗柜,又忍不住想起了傍晚的事,神色若有所思。
傍晚盛知英走后,她心里知道陆禀谦已经离去,然而不知怎么的,还是出了倚兰轩,去往月洞门。
她不必再看见他。盛玉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
她们之间的那一次见面,本就闹的不太愉快,如今她又再次爽约,不知他心里又是怎样看她的。
想来,是好感全无了吧。
她心里这般想着,默默惆怅着,余光一瞥,却又忽的看见了一道高大清俊的背影。
是他。
虽只见过一面,可是盛玉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背影的主人。
原来他还没有走。
她默默看着不远处的背影,想要叫住他,对他道一声歉,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越走越远。
突然之间,背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一转。
盛玉妆一怔,立刻躲了起来。
那一刻,她躲在竹林之中,就像是心虚做错了事的孩子,那种心跳砰砰的感觉,至今还心有余悸。
……她当时,为什么会如此慌乱呢?
.
半月过去,六月十六。
又是一个好天气,满园玉兰芬芳,盛府张灯结彩。
今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的新闻,无非是三日前探花郎段崇文迎娶平成公主一事,十里红妆的皇家婚宴还未散去,便又紧接着迎来了陆盛两家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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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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