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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抵是相敬 ...
赵乾纵然听不见,却极有眼色,满腹疑问也乖乖保持沉默。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盛玉妆看着眼前的段崇文。
如果没有那次的踏青之行,她本会嫁给他。
段崇文是父亲最看重的门生,虽家境清寒,但他天资聪颖,在读书上天分极高。
父亲曾经笑着抚须,称赞他有宰辅之才,再历练十年,必成大器。
与段崇文在书房谈论学术时,父亲总喜欢叫她在里面端茶侍奉。
盛玉妆素来喜爱诗文,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喜欢跑去问段崇文。久而久之,两人变得十分相熟。
对于这桩婚事,盛玉妆是不排斥的。
她从小被束之高阁,能够接触的外男少之又少,唯一能够谈得上熟悉的,便只有段崇文一个。
况且段崇文一表人才,性情温良谦恭,对她十分耐心体贴,去年春试又不负众望,一鸣惊人被皇帝钦点成了探花郎,春风得意。
与她而言,他是恰到好处的最好人选,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这是最安稳妥帖的归宿。
可是一场赐婚,什么都变了。
她要嫁的不再是段崇文,而是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她这十七年以来,甚至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赐婚的那一天,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盛玉妆难以接受,也抗议过。
可是无论如何,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皇命不可违”的回答。
万般无奈之下,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偷偷乔装出了府,去找陆禀谦。
那个时候,她想的很简单,既然家里人无可转圜,那么她就与陆禀谦说明情况,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虽不了解陆禀谦,但听闻他自幼在宫中伴读,与公主私交甚笃,甚至有人说,他其实就是皇帝为公主暗中选中的驸马人选。
如此想来,他对公主肯定是有情分在的,他亦不满意这桩赐婚。
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这场赐婚的牺牲品罢了,陆禀谦应该能够明白她的苦衷。
可惜,事与愿违。
陆禀谦那天与她说的话并不多,但是言语之间意思很明白,他并不打算退婚。
他会认下这门亲事。
一开始的盛玉妆当然是愤怒、不解,可是过去了这几天,她冷静之后,也慢慢想开了其中关窍。
陆禀谦是对的。
自古帝王一言九鼎,皇命不可违。
这桩婚事若是不从,往大了说就是抗旨不尊。
违抗皇命的后果,她们谁都担待不起。
她不光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整个盛家。
她自己都承担不起毁灭盛家的后果,又怎么能拉着别人一起趟这趟浑水呢?
所以,无论再怎么折腾,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就算她心里再不愿,还是得嫁到陆家,嫁给陆禀谦。
也许,是时候把一切都说开了。
盛玉妆想完这一切,缓缓道,“崇文哥哥,我不能跟你走。”
她看着段崇文,“我是盛家的女儿,父母赐我生命,家族赋我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我一日姓盛,便一日不能做出这等任性之事,将家族的安危置于不顾。”
“崇文哥哥,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他日又马上尚公主,这般大好前程,万万不可因一时执念毁于一旦。”
“纵使你我止步于此,我也不愿看你为此蹉跎,玉妆福薄缘浅,自幼没有得到过兄长的庇佑,下面只有一个弟弟,崇文哥哥自幼对我照顾有加,若不嫌弃,日后我们便已兄妹相称,这些年,多得你照拂,玉妆感念于心,”
在段崇文惊愕又痛心的目光中,盛玉妆缓缓俯身,款款行了一礼,“崇文哥哥,从此之后,你我各行前路,兄长在上,请受小妹礼拜。”
不明所以的赵乾瞧了一眼身后的院落,好想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但也只能忍下满腹好奇,突然之间,他听到旁边的一声轻笑。
这一笑太轻,赵乾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禀谦已经顶着赵乾狐疑的目光,负手轻缓离去。
陆禀谦慢悠悠回到前寺,头一次破天荒踏入了佛堂。
“哎?兄弟兄弟,刚才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你倒是快跟我说说啊。”
赵乾追在后面问,心底满腹疑窦,不料前方男人猛地回身,一双寒冽清冷的眼眸直直锁住他,让他后面想说的话硬生生顿住。
“赵乾,今日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赵乾盯着陆禀谦,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哑口无言。
都直呼姓名了,他深知今日属实冒失,必定触犯了陆禀谦的逆鳞。
只是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暗自打量,他观陆禀谦的神色,似乎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怨怼不满。莫非……陆禀谦并不排斥这桩赐婚?
“那个……”他讪讪地解释,“那段崇文在我爹手底下做事,与我算是半个同僚,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是都知道的,昨日我便听闻他身边的小厮形迹鬼祟,频频在盛府后门打探,我派人往下追查,这才摸清了他今日的去向。”
“看来,尚公主这泼天的大喜事落到头上,他倒是无动于衷,视如草芥啊。”赵乾看了看陆禀谦的脸色,试探道,“兄弟啊,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你了?”
“虽说这盛大姑娘生的绝色,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到底是一桩盲婚哑嫁,你难道就这么甘愿认下了?况且她……她已心有所属,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心又不在你的身上,你娶了她,难道不觉得憋屈?”
陆禀谦并不言语,长身立在佛祖下,并不跪蒲团,慢条斯理上了三炷香,合掌拜了拜。
片刻后,他出了佛堂,眺望着半山的春色,负手而立,缓缓道,“盛大小姐书香门第,知书识理,性情忠贞。”
“再说,”他顿了顿,又道,“你都说了,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赵乾愣住。
眼睁睁看着陆禀谦步下了石阶,留给他一个清隽的背影。
满山春色,疏影横斜,一枝桃花开的正好,在微风中摇曳起舞,下一刻一只骨节修长、清峭劲挺的手凌空探出,生生将这枝桃花从枝头折下。
陆禀谦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矜贵,不理会旁边聒噪的人,一手把玩着手中桃花,悠悠然下了山。
.
婚期将近,经过温婷的授意,下人们送来了嫁衣。
按照习俗,女子在出嫁之前,都要亲手为自己绣一身嫁衣。
陆盛两家赐婚仓促,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盛玉妆又消极抗拒这段亲事,故而嫁衣一事迟迟未定。
盛家无奈之下,请了千金楼的绣娘匆匆赶制,盛玉妆只顺着绣娘的样子随便补了几针,做了做样子。
杜明月过来猗兰轩的时候,便看到盛玉妆正拿着嫁衣,心不在焉地坐在窗前发呆。
她掩唇而笑,调笑道,“哟,看来新娘子这是已经迫不及待,准备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听见她的声音,盛玉妆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她,郁结的玉面第一次有了真心的笑容。
“明月,你怎么过来了?”
杜明月是大理寺少卿杜家的小女儿,盛玉妆多年的闺中好友。
“来看看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杜明月拉着盛玉妆的手,对她左瞧瞧右看看,笑道,“看起来还不错。”
瞧这模样气色,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她甚感欣慰。
“哇,这嫁衣真漂亮!”
杜明月拿起桌上的嫁衣端详,故意说的啧啧有声,“看这绣工,这针脚,怕是全京城最好的绣娘都比不了,盛大人和夫人对你真是上心,玉妆,你穿上肯定美得不得了。”
盛玉妆淡淡道,“他们哪里是对我上心,分明是对这门亲事上心。”
皇恩,赐婚,多么大的荣宠。
这种好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砸到了盛家的头上。
听她这么说,杜明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近京城上下都在盛传着两门喜事:一是新晋的探花郎,马上要尚公主;二就是陆家的大公子陆禀谦,不日要娶盛家女为妻。
一下子天子脚下出现了两桩喜事,一时间京城可谓是沸沸扬扬。
然而作为盛玉妆的好友,杜明月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分明是公主看上了段崇文,以权压人,横插一脚,这才生生破坏了盛玉妆的婚事。
段崇文刚被封为探花郎的那段日子,京城的达官显贵对他邀约不断,但他大都推拒,一心扑在学问上。
也不知怎的,却兴致一来,突然参加了那一次的踏春会。
事到如此,杜明月也忍不住埋怨段崇文,你说他早不去晚不去,怎么就单单赴了那一场宴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公主竟然也会微服私访,还一眼就看上段崇文了。
想来这可真是孽缘。
自己未来的郎君被别人看上了,还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若是这些事发生在杜明月身上,她得活活呕死过去。
可是……又能如何呢?
那可是公主啊,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跟公主作对,不就是在跟皇帝作对。
这世上又有几人敢做到抗拒皇权?
反正她杜明月是做不到。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她也只能劝盛玉妆想开点。
杜明月叹了一口气,宽慰道,“玉妆,你也想开点,那陆家家大势大,陆禀谦又一表人才,比段崇文不知道强到哪里去,我听说那陆禀谦生的丰神俊朗,好多女郎都倾慕与他呢,我那些闺中姐妹知道你要嫁给他,心里不知道有多么羡慕你,这么想来,你也不亏。”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事到如今你就放宽心,等你嫁到陆家,一切都水到渠成,说不定比你想的要好的多,再说你能嫁到陆家,别说是你家了,我的脸上也有光啊。”
她抬抬下巴,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
盛玉妆微笑,微笑下去之后,又开始沉默不语。
这话听着耳熟,哦,陆禀谦也这么对她说过。
一想到那人,她的一颗心又沉下去。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杜明月动了动小脑瓜,笑道,“喏,差点忘了,我这次过来,可是还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说罢神神秘秘地塞给了她一本册子。
盛玉妆不明所以,拿到手里一看,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忙把册子扔在一边。
她清冷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张尴尬的神色,香腮渐渐变得红热,“明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杜明月被盛玉妆的反应乐到了,哈哈大笑,“哎呀,这有什么的,你都快嫁人了,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有啥不能看的,等我嫁人之前,我也是要好好研习的。”
她说的不以为然,撺掇她一起看,“快来和我一起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精装版呢,别辜负我的一番辛苦。”
她拿来这春宫图,一是真心想让盛玉妆学习一下夫妻之事,二来便是转移注意力,让她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想着赐婚这件事。
毕竟这些天,她真的过的太苦闷了。
盛玉妆睁开眼睛,看到杜明月又将册子拿了起来,正翻看的津津有味,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像是又被火烧了一般转开视线,被画中羞人的姿势看的涨红了脸。
她还是无法接受,“明月,这书你快些拿走,我……不需要。”
这话不假,这些她是真的不需要。她想好了,后面就算是嫁给了陆禀谦,她也不需要在这方面用心,他在房事上有需求,纳妾什么的就是了,她不会阻拦。
她们这对夫妻,只需面子上过的下去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在意。
那一次两人第一次的面对面“谈心”,最后分开的不太愉快,她拂袖而去。
她当时并没有注意陆禀谦的脸色,想来应该是很不好的吧。
也是,一个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妻子,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怎么看,都不会值得令人尊重。
这桩形同虚设的婚姻里,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两人相敬如冰的模样。
一个丈夫不喜、府中上下不器重的夫人。
自己这未来的几十年,大概过得就是活死人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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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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