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清冷权臣后》风去留声

36、第 36 章 我们该怎么

　　大相国寺一直是京城最为鼎盛的寺庙，晨钟未响满三记，山门外便停满了车马——今日陆府女眷举家前来上香还愿。

　　太夫人信佛，陆家每年这时候都要阖府上山，替逝去的故人祈福，也替在世的生人求一个圆满。

　　盛玉妆天未大亮便起身梳洗，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乌黑的发髻上钗环全无，只簪了一根碧玉簪子，清新素净，未见半分艳色。

　　今日是陆家女眷同去大相国寺上香的日子，一大家子难得又聚齐了，太夫人今早见了她，仍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懒得多给，盛玉妆面色淡淡，依规矩屈膝行礼，只当没瞧见，只垂着眼跟在李芝芳身后，二人一同登上大房的马车。

　　大房本就备好了她们这一辆车，一旁却还多停了一辆。

　　盛玉妆起初以为这一辆马车是留给陆思曦的，可是那辆马车看起来十分朴素，半点没有陆思曦一贯的排场，心中便悄悄存了一分疑惑。

　　车马一路行至山下，陆家众女眷依次落车，盛玉妆站在李芝芳身侧，便看见那辆素简马车的车帘被车里人轻轻打起，从里面缓步走下来一对母女。

　　并不是陆思曦。

　　下车的妇人一身半旧的灰青褙子，鬓边只别了一支素银素面的小簪，妇人生得极美，眼底却像是封着一潭寒水，波澜不起，她的身侧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正攥着她的袖口，怯生生躲在她的身后。

　　盛玉妆认出来了，这小女孩就是那天在镜湖边掉落风筝的那个女孩。

　　那么……这个妇人就是……

　　果然，便听到身旁的李芝芳慈爱招呼道，“莹儿，好孩子，快来奶奶这边。”

　　名唤莹儿的女孩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躲在妇人身后，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这边张望。

　　那妇人自打下了马车之后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行礼，也不与人搭话，只垂着眼，安静护着身后的莹儿。

　　李芝芳见还是这般模样，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不再勉强。

　　太夫人淡淡扫了这对母女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拄着拐棍由丫鬟们搀着转身，吩咐众人：“好了，人都到齐了，上山罢。”

　　一行人纷纷应声动身，在这间隙中，不知是不是盛玉妆的错觉，她感觉那妇人似乎是朝自己看了一眼，目光好似带着探究。

　　山石蜿蜒，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山间草木与泥土的寒气，浑厚连续的梵音遥遥从山顶的方向飘来。

　　众人沿着石阶缓步上行，盛玉妆沉默跟在李芝芳身后，李芝芳则是守在太夫人身侧，时不时回头唤一声莹儿，语气里满是慈爱之心，只不过莹儿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始终不离开她半步，而那妇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一语不发，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周遭的谈话，旁人的目光，似乎都与她毫不相关。

　　杜秋华和徐如意行在中间，杜秋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时不时搀扶太夫人一把，再和其余人随意说说话，她的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盛玉妆身上飘，唇角泛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众人一路行至山门，大相国寺终于矗立在眼前，匾额上皇家御笔的 “大相国寺” 四个字格外沉厚庄重，寺内香火鼎盛，木鱼声、诵经声连绵不绝，往来的香客、僧人井然有序，不愧为京城第一寺庙。

　　太夫人由丫鬟们搀扶着，一行人先到了主殿上香祈福，陆家阖府的女眷依序跪拜，气氛安静肃穆。

　　盛玉妆垂首跟着行礼，仪态端庄恭谨，令人挑不出半分差错。

　　礼毕起身，太夫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在盛玉妆的脸上，停了一停，她缓缓开口：“我去禅房静坐，余下的人不必守着我。”

　　这是太夫人一贯的习惯，每次来大相国寺礼佛结束，她总要单独留在禅房里静修参禅。

　　李芝芳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添道：“母亲，不如让儿媳陪着您？”

　　“不必。” 太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我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张嬷嬷守在我身边便够了，其余人自便。只是记住，佛门之地，不可高声喧哗，冲撞了神灵。”

　　李芝芳见她主意已定，不好再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还要装作惋惜的样子，应了声是。

　　杜秋华立在人群中，心头暗喜，太夫人闭门独处，倒是更加给了她一个方便。

　　她余光悄悄瞥了盛玉妆一眼。

　　太夫人吩咐完，便由张嬷嬷搀扶着一道，往后方一处专供贵客静修的禅房去了，两名丫鬟默默跟在后头。

　　待太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人群稍稍松散下来，李芝芳俯身柔声哄着莹儿，问她要不要跟她一同去偏殿用斋饭。

　　那寡居的大嫂依旧牵着莹儿，闻言微微垂了垂眼，轻声说了自露面后的第一句话，“不了婆母，我带莹儿去长生殿，给辞鹤添一盏灯。”

　　李芝芳一愣，随即满面怅然，她慢慢红了眼眶，叹息道，“昌哥儿定然是惦记你们母女的，去吧。”

　　盛玉妆低眉垂首，静静立在原地，保持着沉默。

　　陆禀昌，李芝芳英年早逝的大儿子。

　　目送着母女二人远去，李芝芳愣在原地，脸上仅存的一点笑意早已经消失不见，想起早逝的长子，她心口涩痛，再无闲情逸致的心思，只倦怠地朝丫鬟摆了摆手，由几人搀扶着，往专供女眷歇脚的雅室歇去了，看那架势，似是要去痛哭一场。

　　四下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周遭的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开，或是结伴上香，或是闲谈赏景，独独剩下盛玉妆，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静静想着，不如自己也去寻一处佛堂，安安静静诵上几卷经文，消磨些许时光，正这般想着，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柔声。

　　徐如意缓步走到她身侧，态度亲热地邀请她：“玉妆，这大相国寺后山处的木槿花现在开的正盛，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赏花？”

　　盛玉妆与这位三房夫人并不相熟，但是看她语气态度十分自然，听着全然是一番好意，眉眼含笑的样子又与陆禀亭有几分相似，当下心中便生出一抹亲切感，她微微一顿，便回道，“好。”

　　“好呀。”徐如意高兴地挽起她的胳膊，又招呼一旁的杜秋华，“二夫人，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赏花？”

　　杜秋华现在满脑子全是接下来的打算，哪有闲心去看什么木槿。正好，她此刻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便轻轻扶了扶额角，惋惜地笑道，“多谢妹妹相邀，只是我身子突然有些不爽，想去休憩一会，你们自去吧。”

　　徐如意见她兴致不高，便不再强求，亲亲热热地拉着盛玉妆的手，两人携着丫鬟们一道去往后山。

　　几人一路沿着寺后蜿蜒的石径慢行，山上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将日光割裂的斑驳细碎，风里已经飘来木槿淡淡的香气，大相国寺后山的景致，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徐如意一路上同她说些闲话，语气松弛，没有府里其他女眷身上的那种拘谨客套，才半会功夫，盛玉妆就对她慢慢卸去了心防，她与陆禀亭不愧是母子，两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拉近关系这一点上，实在是不遑多让。

　　盛玉妆一边微笑着应和，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直记着那对母女，几番斟酌之后，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我入府时日不算久，第一次见到大嫂，没想到竟是在大相国寺。婶婶与大嫂相熟吗？”

　　徐如意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敛了些。

　　“你是想问林氏吧？”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她叫沈清池，是河东沈家出来的姑娘，当年嫁进陆家的时候，也是如你这般的年纪。”

　　盛玉妆静静听着，轻声问：“听闻大郎哥走得突然？”

　　“是啊。” 徐如意怅然道，“三年前的秋日，大郎哥同几位世家公子一道在郊外猎场行猎，他素来爱骑射，马术极好，却想不到偏偏在马上出了意外，那时江南水匪横行，有几波势力躲到了京城，恰巧在郊外撞上了他们一行人，匪徒们暗中偷袭，等到同行之人慌忙叫来了救兵，大郎哥早已重伤难救。”

　　盛玉妆心头一震。

　　“好好一场游猎，竟遇上这等祸事。” 徐如意低声叹道。

　　“陆家得知消息之后，天塌一般，沈清池更是当场便晕厥了，一连数日滴水难进，那个时候，我是真怕她就这么随着大郎哥去了。”

　　“从前的沈清池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大郎哥陆禀昌也是神采飞扬的好儿郎，夫妻二人十分投契，琴瑟和鸣，感情好到连我都羡慕呢。”
　　徐如意轻轻摇头，眼底含着惋惜，“可是上天不垂怜，大郎哥这一去，什么都变了。”

　　盛玉妆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大郎哥无辜，大嫂也命苦。”

　　“谁说不是呢？我知道外人背地里对她多有议论，说她性子冷，没有规矩。” 徐如意缓缓道，“可我在想，我若是她，丈夫骤然失去，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还要日日强撑笑脸应酬一屋子人，真真是没有一点生趣儿，若我是她，我估计也会如此吧。只是苦了莹儿，小小年纪，跟着母亲，总是怯生生的。”

　　盛玉妆静静道，“不问是非，安安静静守着女儿过日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安然。”

　　“说的也是。”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后山，只见曦光下，一丛丛木槿开的繁茂，远远看去，仿佛身处一片绚烂海洋，如梦如幻。

　　徐如意大为惊叹，暂时抛去了刚才的伤感，兴冲冲道，“这大相国寺不愧是百年古寺，这后山的景色，也算是京城一绝了。”

　　盛玉妆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还在回想方才徐如意所说的往事。

　　江南的水匪……
　　这几个字在她心头轻轻一撞。

　　他们的经历何其相似。只不过她是侥幸挽回了一命，而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却永远失去了性命。

　　她微微恍神，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半开的木槿。

　　都说这木槿花朝生夕谢，最是留不住，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命运无常。

　　过了一会儿，一道穿着僧袍的小沙弥从林子里现身，朝两人走了过来，他低着头，神色恭谨。

　　他对着两人躬身一礼，低声道，“两位施主安好。净心堂那边传话，太夫人吩咐三少夫人，请您移步西北角的净心堂抄写佛经。”

　　盛玉妆微微一怔。

　　徐如意也有些诧异，开口问道：“太夫人不是在禅房静修吗？怎的又遣人来传这话？”

　　小沙弥垂着头，神色平静，“小僧未知，只是来给少夫人传口谕的，劳烦少夫人尽快过去，莫误了时辰。”

　　徐如意对这位威严的太夫人也心有余悸，她看了看盛玉妆，“既然是太夫人的吩咐，那你便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就好。”

　　盛玉妆点头，“好。”又看向小沙弥，“烦请您带路。”

　　盛玉妆跟着小沙弥前行，两人朝着后山相反的路行走。

　　一路上小沙弥走得很快，专挑僻静少人的小路穿行，也许是为了避开往来络绎不绝的香客。

　　盛玉妆一路不动声色，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她悄悄记下了沿途的岔路，跟着小沙弥一步步往西北角的净心堂而去。

　　净心堂平日鲜有人至，门虚掩着，推开来，扑面而来一股年岁久远的檀香与尘灰气，看到屋里没别的人，盛玉妆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她又警觉地环视了四周，没有燃可疑的香之类的物件。

　　小沙弥将书案、纸笔一一安置妥当，便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门外，盛玉妆便跪坐在蒲团上，执起衣袖，把黄纸缓缓摊开，准备执笔题写。

　　等待太夫人过来的过程中，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渐渐地，她忽然觉得还是遗漏了一点——太静了。

　　方才廊下分明还有僧人扫地的响动，此刻却静得像被谁噤了声。

　　她停下笔，刚要起身找随行的润春和雪梅，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槛处。段崇文微微皱眉，看上去像是带着几分茫然进了门，待他的目光落在蒲团上那道轻柔的身影时，一双眸子骤然亮了。

　　“玉儿妹妹——”

　　看到段崇文，盛玉妆心头猛地一震，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推门而入的会是段崇文。

　　段崇文看着她，满心只剩下相逢的雀跃，“玉儿妹妹，你果然在这里等我。”

　　盛玉妆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佯作镇定，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润春、雪梅呢？”

　　果然如她所料，段崇文皱起了眉头，不解道，“不是你让我在这里找你的吗？你的那两个丫鬟？我没见到啊。”

　　几乎是立刻，盛玉妆便大感不妙，厉色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段崇文闻言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尚不明白她为何这般紧张，“玉儿妹妹，怎么了？”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飘来一阵说话声，渐渐朝这间净心堂靠近。

　　盛玉妆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马上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外面的人分明是诓骗了她们二人，然后再算准了时辰，特意数着时间过来撞破，想让他们身败名裂。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飞快扫了屋内一圈。

　　这间净心堂十分狭小，只有一扇正门，没有任何侧门后窗可以藏匿，想要藏起一个活人来，根本不可能。

　　可能又能怎么样？才能令人信服地解释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缘由呢？

　　她心里焦急地想着对策，抬眼看向还一脸慌乱懵懂的段崇文，语速极快道：“来不及了，有人特意设局引我们二人到此，若是被他们闯进来，你我二人都要身败名裂！”

　　段崇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一点相逢的欢喜尽数消散，他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外面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盛玉妆手心都变得冰凉，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定下心神，对段崇文道，“来不及躲了，你且按我说的做，记住，神色坦然，万不可惊慌失措，否则我们两个都完了。”

　　段崇文心头一紧，他从没有体会过这般算计，但探花郎的头脑总归是灵光的，当下便不敢耽搁，立刻依照盛玉妆的吩咐去做。

　　杜秋华带着太夫人往这边走，一脸谄媚地介绍道，“听说这净心堂僻静无尘，平日里极少有香客打扰，最适合静心了，我想着您老人家素来喜静，也想为您寻一处清静的地方，您老人家最喜欢的金刚经法华经等高僧亲迹，也在这里呢。”

　　太夫人被杜秋华突然从静室拉到这种地方来，一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冷哼一声，冷眼看她摆弄出什么名堂来。李芝芳也在一旁一头雾水。

　　两人在屋里听着动静，下一刻，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杜秋华领着一众夫人嬷嬷立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往屋内扫视一圈。

　　她本以为能撞见她意料中的场景，可是入目所见，却是盛玉妆安安静静跪于蒲团，段崇文隔着一张书案站在一边，手中持着经卷，二人一坐一立，隔的远远的，一副谈经论道的模样，没有半点僭越。

　　杜秋华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