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告别 他值得被人 ...
-
张兆宁是被咳嗽震醒的。
他睁眼就看到了挂在叶一可脖子上的那枚玉观音,想要说话,却又被肺腔里不平的气息催扰着咳个不停。
叶一可轻轻地拍他的背,赶紧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张兆宁忍着疼与咳,只能用气音说话:“我刚刚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
叶一可要隔得近一些才能听到,凑过去问:“什么梦?”
张兆宁道:“我梦见不知道是在哪个时空,我们本来不认识,可是有一天,你突然来找我。”
“然后呢?”
“你对我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你本来不是那个时空的人,而是从其他时空穿越过去的。你说我们其实早就认识,所以你提前来找我。”
叶一可忍不住笑了一声,“那这个梦,还确实挺奇怪的。”
张兆宁缩在他的怀里,说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平行时空吗?”
叶一可道:“兴许有吧。”
“你可真敷衍。”张兆宁小声地嘀咕一下,问他:“几点了?”
“快五点了。”叶一可道,“怎么,饿了?”
张兆宁现在不论吃什么都会拉肚子,而这会使他的肠胃发炎出血,加重病情。现在的他,不得不减少进食量。
“不是。”张兆宁摇头,“我是听说,明天终于不下雨了?”
叶一可翻了下手机天气预报,点头,“好像是。”
张兆宁道:“这雨下了半个月吧?你说明天早上能看到日出吗?要不咱们明天早点起,去楼顶看看日出吧,我感觉我好久没有见到过太阳了。”
叶一可道:“那咱们今晚早点睡,明天才起得来。”
“放心,”张兆宁笑道,“论起早,我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赌什么?”叶一可挑挑眉,故意激他。
张兆宁想了想,“再给你留一个儿子?”
叶一可顿时哭笑不得,“一个儿子少说要养半年,这还不论前期的准备工作。好家伙,我后半辈子尽给你养儿子了?”
张兆宁道:“那不也是你儿子嘛。”
叶一可道:“我才不想养那么多,所以你明天乖乖早起。”
约定好的两人在第二天五点起了床。
日出时间在5点26,当叶一可背着张兆宁来到天台时,东方的天际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阳光的痕迹。
张兆宁顿时失落,“看来是个阴天。”
叶一可道:“等等看,说不定有惊喜。”
张兆宁靠在叶一可的肩上,望着遥远的东方天空发呆,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对叶一可道:“我走的时候,你记得跟我告别。”
叶一可沉沉地“唔”了一声。
张兆宁又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热闹,你如果去看我,就给我来个欢快点的BGM,最好是听着就想蹦迪的那种,你放心,我不介意你在我坟头蹦迪。”
叶一可道:“我怕你的邻居嫌我吵,晚上要来梦里问候我。”
张兆宁笑道:“怕什么,我给你挡。”
6点了,东方依然是惨淡的暗色,张兆宁的目光也暗沉下来,道:“我们回去吧。”
叶一可时刻关注着他的情绪,闻言道:“明天吧,明天我们再来,一定能看到的。”
张兆宁静静地点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俯身吐了一口血。
一股凉意蔓延上了叶一可的后背,他这一刻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了,背起张兆宁就往病房里冲,一路喊他:“兆宁,忍一下,快到了。”
“谢谢你啊,一可。”张兆宁在他耳边道,“对不起,我不该拉你进来的。”
“别说话,先别说话。”叶一可边跑边说,“你把这些话都收起来,等好了,再慢慢跟我说。”
张兆宁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我把手机的锁屏密码关了,在语音备忘录里,给你留了点东西。你……记得去听。”
他不知第几次被送进急诊室,这一次的情况比之前更甚,他的肺部几乎变得全白,自主呼吸已然变得困难,心率与血氧饱和度受到影响,已经开始下降。
重新回到病房后,张兆宁被迫用上了被动呼吸机,他微微睁着眼,看到家人们都在抹眼泪。
“爸,妈……”他隔着面罩努力地说话,“我想回家。”
这几乎是最后一句尚且能听得清的话,叶一可记得清楚,那句话之后,张兆宁的嘴巴张张合合,但一直听不到半个字音。
或许这世间最大的恐惧不是其他,而是明知道要分开,却不知道这最后的告别将会在何时终止。在短暂的弥留光阴里,张兆宁环视了亲人们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叶一可身上。
恶化的病症像蚂蚁一样咬噬着他的身体,由于腹腔出血,张兆宁的肚子已经鼓得像皮球。
昨天晚上,他其实一宿未眠。
他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就再也睁不开眼,错过与叶一可约定的日出。
生理的疼痛钻心地腐蚀着他,但叶一可气息均匀,在他身旁睡得很沉。他怕轻微的翻身会吵到他,也怕他因此彻夜守护而不眠不休。
相守的时间那么短暂,可在这一夜里,却又漫长得好似望不到尽头。他靠在叶一可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忍着痛意终于捱到了天亮。
在回忆收回的瞬间里,张兆宁动了动手指,给叶一可比划了一个“Victory”,视线开始模糊。
向南的窗户外突然有光袭来,弥布了半个月之久的乌云终于散去,太阳再次回归人间。
但张兆宁已经看不到了,呼吸面罩的内壁上不再有雾气喷出,他闭上眼睛,仪器上跳跃的线条反复挣扎,最终还是归于了一条平顺的直线。
病房内瞬间响彻了呜嚎声,叶一可赤红着眼看着病床上已无生命体征的人,那一刻心如死灰。
他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病房,等到回过神,竟然已经回到了张兆宁两室一厅的屋子。
每一样东西好像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却又无一不在提醒叶一可,他乱入了一个人的世界,而这个人现在关闭了这扇世界的大门,他也应该要走了。
张兆宁的手机还存放在他这里,他想起对方对他提过的那一声“语音备忘录”,赶紧掏出来解了锁进入。
“一可……”
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传出来的那一刻,叶一可再也忍不住,伏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扬声器里的声音并没有停止,还在说着:“……手稿写了一半,后面的部分我实在是写不动了,也不知道我这样口述,你到时候能不能明白。算啦,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慢点说,你到时候多回放几遍……”
张兆宁的语调很慢,在重要的地方,他还刻意说了两遍,叶一可越听,就越觉得自己的胸口疼得发抖。
“……大概就是这样,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我电脑里面有个文档,是我整理的相关论文的内容,就放在桌面上,你一打开就能看到。对了,论文最好搭配着我的手稿一起食用,这样效果更佳哦,我觉得以你的智商是能看懂的,不过你要是实在看不懂,就给我烧个纸,我晚上去给你托梦,总得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叶一可把手机里的八个语音备忘从头到尾听了下来,那些刺激他心口的痛意逐渐变得酸麻,直至再也激荡不起任何涟漪,慢慢地变成一片平湖。
无助与恐惧接踵而来,他仰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整个人一片空白,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夜色再度来临,黑暗侵蚀着整个屋子,叶一可没有开灯,就这么孤单地缩在沙发角落里,点燃了一根烟。
尼古丁的气息开始在客厅延伸,叶一可低着头抽完这根烟,起身开灯后打开了电脑。
他答应过张兆宁的话就一定要作数,电脑里的文稿都是张兆宁的心血,他即便是再颓然,也要扛起这答应过的承诺。
连载下已经有人开始催更,叶一可连更三章后,登陆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了一条艾特张兆宁账号的博文。
谢谢你带我见识星河。
不到五分钟,他的这条内容下就有了上百条留言,网友们纷纷互问,浮大艾特的这个账号是谁。
这一条内容之后,叶一可又发了一条长文,简明扼要地讲了讲张兆宁,还重点推着他那几本扑街的小说。
做完这些,叶一可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静默地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之前有那么几天晚上,他与张兆宁摆了躺椅坐在阳台,对着星空和月色畅聊过人生。
“我觉得我挺容易满足的,有个喜欢的人陪着,再养一条狗或者一只猫,日子就很圆满了。”
张兆宁的话回荡于耳,叶一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黑暗空间说:“再见。”
夜风划过,带动这两个字温柔地飘向远方。
“我会对你好好地告别,我以后也会过得很好,那些你总说遥不可及的梦,我会替你实现。”
互联网的传播有如指数大爆炸,一夜之内,有个名叫北宁的写手成为了话题讨论第一,而他留下的那四本遗作,也迅速地上涨着收藏和阅读量。
很可惜他是以这种方式被世人知晓,虽然遗憾,但也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光弧。
他值得被人知道。
这是告别,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