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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花与归队的箭 ...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花,一点点压下来。校园里的香樟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勾出疏朗的轮廓。谢研和陈敛并肩走在湖边的步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极了他们忽远忽近的距离。
      “还记得大三那年的跨年夜吗?”陈敛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点怀念的暖意,“我们在操场边等零点,你冻得直跺脚,我把羽绒服脱给你裹着,自己冻成狗,结果你还笑我‘陈敛你鼻子红得像胡萝卜’。”
      谢研被逗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里盛着细碎的光:“谁让你非要等零点放烟花?结果学校保安来了,烟花没看成,咱俩抱着跑了半条街,羽绒服拉链都跑开了,里面的毛衣沾了一路的草屑。”
      “但你说,那是你过得最开心的跨年夜。”陈敛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湖面,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箔,“你还说,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一起租个带阳台的房子,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谢研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向日葵……她差点忘了这个约定。那时候他们挤在自习室的角落,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租房广告,畅想着未来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去上班,她抱着电脑写代码,晚上一起在阳台看星星,周末去菜市场讨价还价。那些被现实磨得模糊的画面,此刻在暮色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酸。
      “你那时候总说,”谢研望着远处亮着灯的宿舍楼,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拿到一等奖学金,就带我去吃校门口那家最贵的西餐厅。结果你真的拿到了,却把钱偷偷存起来,给我买了台新笔记本,说‘写代码的姑娘,得有台像样的电脑’。”
      陈敛的耳尖红了,挠了挠头:“那时候觉得,电脑比西餐实在。”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里的光很亮,“研研,对不起,这阵子……”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谢研笑着打断他,把围巾又紧了紧,“那时候多好啊,连烦恼都是轻飘飘的,挂科了哭一场,拿到奖学金笑一天,不像现在……”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裹着香风冲了过来。
      “陈学长!”
      一个留着公主切发型的女生停在他们面前,发尾别着颗水钻发卡,在路灯下闪得晃眼。她穿着件粉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条百褶裙,露出的小腿在寒风里冻得发红,却依旧仰着下巴,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研,像在评估一件过时的旧物。
      “这就是你说的女朋友啊?”女生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长的也不怎么样嘛,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一件风衣穿了多少年了?还没我的一半好看呢。”
      谢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拧了起来。寒风卷着碎叶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下摆——这件米白色风衣是去年生日买的,她很喜欢,却没想过会被人这样评价。
      “马莹莹,你别胡说!”陈敛往前跨了一步,想把谢研护在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慌乱。
      “我胡说?”马莹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陈敛身边,伸手去挽他的胳膊,“学长,你不是说她又死板又无趣吗?上次你还说,跟她在一起像喝白开水,寡淡无味。”
      谢研的目光落在陈敛被拽住的胳膊上,那里曾无数次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曾在她冷的时候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口袋,曾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可此刻,他没有推开那个女生。
      “你这么放肆,是想干什么?”谢研的声音冷得像冰,直视着马莹莹的眼睛,“当小三?”
      “你才是小三!”马莹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我和学长都在一起三个月了!我们一起去看画展,一起去听音乐会,他还给我写过情书呢!感情可比你俩好多了!”
      她上下扫了谢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不像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跑到那种破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没我的生活费零头多呢。陈学长跟着你,真是委屈了。”
      “三个月?”谢研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以置信。她猛地看向陈敛,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这是不是真的?”
      陈敛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着,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更让谢研心寒。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被马莹莹挽着的胳膊,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那些一起挤过的公交,一起啃过的馒头,一起熬过的夜,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我知道了。”谢研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我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就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
      “研研!”陈敛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甩开马莹莹的手,想去拉她。
      谢研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陈敛,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从一开始的踉跄,渐渐变成了近乎奔跑的疾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陈学长,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马莹莹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得意,扑上来想抱住陈敛。
      陈敛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猛地推开她,眼神冷得吓人:“恐怕不行。马莹莹,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马莹莹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你疯了?我为了你……”
      “我从没答应过和你在一起。”陈敛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恶,“我跟你说过,只是暂时……”
      “暂时什么?”马莹莹尖叫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我追了你一个月!我给你买最新款的球鞋,给你送进口的巧克力,我甚至去学你喜欢的编程!你现在跟我说只是暂时?”
      她是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大小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初看到陈敛在雨中给谢研送伞,看到他笨拙地给谢研剥橘子,看到他看谢研时眼里的光,她就觉得不甘心——凭什么那样普通的女生能得到这样的温柔?她偏要抢过来。
      于是她故意在谢研去面试那天约陈敛出来,穿着他喜欢的白色公主裙,假装请教问题,然后笑着说“学长,我们交个朋友吧,你想挣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双倍”。她给他买早餐,送围巾,甚至在他熬夜写论文时,让家里的阿姨做好夜宵送过来。她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取代谢研的位置,却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陈敛你会后悔的!”马莹莹气得直跺脚,转身哭着跑了,水钻发卡掉在地上,滚到湖边的草丛里,闪了两下就没了光。
      陈敛看着她的背影,又望向谢研消失的方向,突然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以为接受马莹莹的好,能让家里的债快点还清,能给谢研更好的生活,却没想过,这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而谢研已经跑出了校门。晚风吹得她脸颊生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糊了满脸。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敛能装得那么深情?他送她项链时眼里的光,难道是假的吗?他说起向日葵时的温柔,难道也是假的吗?
      她掏心掏肺地对他好,省吃俭用给他买衣服,熬夜帮他改论文,甚至放弃了去大城市的机会,留在这个小厂里,就为了离他近一点。她图什么呢?图他的甜言蜜语,还是图他最后这狠狠的一巴掌?
      “为什么……”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寒风卷着她的哭声,散在暮色里,连路灯都显得格外冷清。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落在脸上。谢研抬起头,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像盐一样撒下来,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反而让那些灼热的肿痛缓解了些。
      她想站起身,却觉得浑身发软。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停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落雪。
      “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外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谢研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暖意的眼睛里——刘畅洋站在她面前,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手里的伞稳稳地罩着她。
      看到是他,谢研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委屈和崩溃瞬间收了回去。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故意扬起下巴:“热的,出来透透气。”
      刘畅洋挑了挑眉,没戳破她通红的眼眶和明显哭过的鼻音,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猜你没吃晚饭,特意过来请你吃点东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右胳膊好了!医生说,过完年就能归队,重新射箭了!”
      他说着,还特意抬了抬右臂,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虽然动作还有点生涩,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星。
      谢研的心猛地一松,是真的替他高兴。她还记得他第一次说自己是射箭运动员时的骄傲,记得他看着旧照片时的失落,记得他藏在袖口下的伤疤。“太好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真诚的笑意,“恭喜你啊。”
      “同喜同喜。”刘畅洋笑着,把伞往她那边又倾斜了些,“上车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提陈敛,只是像往常一样,用他那有点笨拙的方式,给她留足了体面。谢研跟着他走到车边,他替她拉开车门,自己则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时还特意开了暖气。
      “去哪儿吃?”谢研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随便。”刘畅洋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点笑,“那就去吃‘随便’吧。”
      谢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像被冰雪覆盖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暖意。
      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很温馨的小饭馆前停下,刘畅洋推门时,特意用胳膊挡了一下门框,怕碰到她的头。饭馆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暖黄的灯光洒在木桌上,映得人心里暖暖的。
      “老板,来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再来两碗米饭。”刘畅洋熟门熟路地报着菜名,然后转头问她,“喝什么?热牛奶?”
      谢研点点头,看着他跑前跑后地找座位、倒热水,突然觉得,或许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世界染成一片白。饭馆里的电视在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谢研捧着热牛奶,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碎了也好,至少能看清底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而刘畅洋看着她小口喝牛奶的样子,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到她盘里,像做贼一样,眼里却藏不住的笑意。他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也知道她不想说。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
      就像等他的胳膊痊愈,等他重新拉弓,等她……慢慢走出来。
      碎雪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相遇,轻轻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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