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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彩子姐姐和阿良哥 除此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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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已经开始对生活有所掌控。突然之间,我又与整个世界都脱了节。
当时我做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任何改变。
被无法主宰自己身体的恐惧包围。
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我……我好恨自己。
有什么温乎乎的东西溅到我的脸上。
血、血、血。是人的血。我的手沾满鲜血。
没用。没用。
没用。没用。
没用的人!
光这么稍作想象,就有一种恨意从腹部直冲喉咙。
——对自己的怨恨。我恨自己。
迄今为止的人生,我拼了命地努力,也并没有走过什么歧途,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
*
映入眼中的,是眼眶泛泪的姐姐,还有流川枫。
昏昏沉沉的大脑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但凝望这两张世界上最可靠的脸,对自己的不满和愤恨似乎暂时能抛向一旁。
身体又沉又重,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在酸痛。头也一直嗡嗡作响。
“理?”流川枫把脸靠近我,抱紧了我的双肩。他结实的手臂和肩膀给人一种真实的存在感。我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是做梦啊。
流川枫的额头包扎了一圈绷带,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把他凌乱的刘海理好。
真好,他没事。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医院。陪流川枫来检查的时候,我的头突然变得好重,浑身发热。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校医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学生受了伤,我肯定要跟过来看看。不过,我主要是为了你。”
校医俯下身来,亲切地握住我的手:“你还没退烧,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好痛。”
“还有呢?”
“想吐……”
“好,待会主治医生就过来,会给你做一些检查,像抽血啊、拍拍影像之类的。”
她转头对流川枫和彩子姐姐说:“准备下呕吐袋,如果她吐的话,用水漱漱口就好,先不要喂她喝水。”
“知道了。”
彩子姐姐一脸担心,她紧紧牵住我的手,我心里一阵揪紧:“我是怎么了?”
校医直起身,用轻松的口吻说:“你姐姐说你这阵子都在熬夜,没有好好休息,你还费那么大劲跟人打架。依我看,你是肌肉过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引起的发烧,像头痛啊、呕吐啊都很正常,但是这两天免不了受点罪。”
是这样吗……我看向流川枫,他哄小孩似的轻拍两下我的头,然后摊手笼住我的脑袋。
“别害怕。”他说。
我想说我没有害怕。但我觉得胃好重、好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顶出来似的,径自涌到喉咙。
我一把推开流川枫,幸好姐姐眼疾手快把呕吐袋放到我嘴边。
哗啦——我吐了出来。
吐得眼含泪花。真丢人,我好丢人。我想挖个洞躲起来。
姐姐擦去我眼角的泪:“爸爸和哥哥都会回来陪你,没事的。”
校医的声音突然变得好遥远。不,是我变得好遥远,我正在离他们远去。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漂浮起来,随我远去……
“身体虚弱的时候,任谁都会变得沮丧低落。你原本个性活泼,所以落差会更明显。”
头痛到有点意识模糊,就像有人压在我背上,和我脸贴脸,呼吸困难,心跳得好厉害……我勉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冷汗一口气冒了出来。
不要!不要告诉哥哥!不要!我怕得牙齿都在发抖。
呼吸不了、发不出声音,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
“呼吸!听我说,深呼吸!换气!”
回过神来的时候,流川枫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力从上到下抚我的脊背。我的眼泪代替心跳涌出,脸颊湿了一片。
“天啊,理子,我该怎么办……”姐姐哭了。
对不起,姐姐。我不想逞能,我有些不对劲,很明显地不对劲。是不是哪里出错了?我该做点什么……
“如果你感觉精神不稳定,学校会提供心理咨询,尽管提出申请……”校医的声音时远时近,我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啊?
可那的的确确是现实。
*
熄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边。病房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动静。
头变得更痛,打了两瓶点滴,但我没有任何好起来的感觉。灰暗的心情简直无以复加。
我勉强坐起身,按亮床头灯,发现流川枫正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睡觉。
暖色朦胧的光线下,他的肤色更加白皙透明,只是脸容看上去充满倦意。他睡得并不安稳。
平时,流川枫根本不知道“累”字怎么写。他累了就会原地睡下,被叫醒还会撒一顿起床气。这才是他。
如今却因为我的缘故,他明亮的脸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感到害怕起来,仿佛我认识的那个流川枫会消失似的。
“流川枫……”我细声唤他。
“嗯”的一声,他睁开眼睛。尾端微微上勾的漂亮凤眼注视着我。
“醒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鼻音浓重地说。
“姐姐呢?”
“回家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流川枫走过来,坐到病床边上。我朝他伸出手。必须抱住他,我感觉。
只要他在这里,他的存在就能如此让人依赖。
流川枫的手臂轻轻一动,把我揽起来,我就这样坐在流川枫的腿上,让他紧紧地抱着。
虽然还在头痛,可是流川枫的双手和脖子非常温暖,包括缠绕在后背上的手臂触感,以及贴在一起的胸口的触感,都好温暖。我静静地哭起来。
“还头痛吗?”他问。
“嗯,好像有人用锥子刺我的脑袋。”我依在他的颈窝里,渐渐止住痛楚引起的眼泪。
他的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温热舒适的感觉。“医生说打过止痛针了,再痛的话可能要加量。”
我告诉他,我很害怕。
我害怕他死掉,还害怕自己堕入妈妈那种在别人身上发泄痛苦的心境。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早点死掉算了……
“理,我不会再受伤了。”流川枫平静但坚决地说。
泪水又流了下来。好奇怪,我怎么这么爱哭。
我们安静地拥抱。流川枫厚实的肩膀,每当我靠上去,就恰到好处地下陷一些,不管在何时何地,他都是可以依靠的。
“你哥打过电话来了。”流川枫忽然说道。
“……他说什么?”
“骂我。”
……
一想到哥哥会失望,我真恨不得死掉。真希望是一场噩梦。
流川枫的声音沉沉:“是我的责任。”
“我……我好像,不正常了……”
“你没有。”
“可是,校医说……”我说不下去了,难以启齿。
“那又怎样。”他抵住我的额头,强迫我望着他。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就算是,那又怎样?”
“我会陪你。”
他宣誓一样重复:“无论如何,我陪你。”
他的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我们的眼睛离得好近。瞬间,和他似乎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我简直移不开自己的眼睛。流川枫那强烈的气场,似乎可以把所有阴郁通通驱散。
无谓的悲哀和泪水都消失了。
流川枫那双不知被我凝视过几千几万回的、清澈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虚假,有的只是从未改变过的纯粹和坚定。
我清清楚楚在他的眼眸里看清楚自己的样子。
我看清楚了。至今为止,是他和家人竭尽全力,才支撑着我懦弱的精神活到今天。而我却沉溺过去,一直当一个乱发脾气、毫无成长的小孩。
原来我跟三井学长没有区别。
我想长大。我不想再逃避了。
这时,我感到内心里有一个决意静静地涌了上来,我能感到它慢慢地充满我的内心。
“校医说的心理咨询,你陪我去吗?”
我要改变。我要改变。
“嗯。”
即使软弱得身心都要散架,我都要好起来。这是我的决心。
*
叩叩,有人敲门。
房门“咔嗒”一声打开,是医生,“醒了啊,来,我看看状况。”
医生先用听诊器听我的心跳,又用电筒照我的眼睛,在我的腹部、脖子按来按去,问我会不会痛。
我对他说,只有头在痛。
医生沉吟了会,说:“头痛的成因有很多,我们先排除最坏的状况,去做头部核磁共振吧。”
这期间,流川枫一直握着我的手。听到“最坏的状况”时,他猛地握紧手心。
“能站起来吗?”
我点点头。就这么简单的动作,晕眩感再次涌起,我感觉自己又要吐了。
果然,流川枫拿来呕吐袋的瞬间,我哗啦啦吐了出来。胃部空空,这回吐出的是一堆浊水。
“这样不行,坐轮椅去做检查吧,免得晕在路上。”医生吩咐护士推来轮椅。
流川枫抱起我,把我放到轮椅上的时候,我感到很别扭。
我想,我绝没有虚弱到这个地步,让人搀扶着也能走到检查室。但坐在轮椅上的话,则给人饱受折磨的印象。我只好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和难为情。
“理子。”背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姐姐和宫城学长站在那里。他们朝我走过来,学长手里还提着我们家的背囊。
“去做检查是吗?”姐姐问。
“嗯。”流川枫点点头。
他们目送我进入检查室。
我躺在检查床上,被机器推进黑暗暗的舱室,无可名状地感到很不舒服,死去的人也是躺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吧?恍恍惚惚,四周似乎全都是死的影子。
人,即使没有得什么疑难病症,也可能会在明天死去。可能是一场意外,也可能是讨厌自己,自己选择死亡。
我一直睁着眼睛,用力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驱散。
*
出来后见到姐姐他们,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彩子姐姐和宫城学长自然而然地商量起晚餐啊、上学之类的事情,他们给我的感觉是生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此我也极其自然地忘却了刚才还恐慌不安的自己。
回到病房的时候,流川枫正要抱我,姐姐却不由分说,托起我的腿和背,温柔地把我抱上病床。
我好高兴,强悍的姐姐回来了。
“我熬了蔬菜粥,喝点吧。”姐姐说完,宫城学长立刻动作利落地弄好小餐桌,从背囊里掏出便当摆放整齐。熟练的姿势让人很是吃惊。
他咧嘴一笑:“妹妹,我可是住了几个月医院。别看我这样,我也可以当个很棒的护工噢!”
姐姐拍拍他的肩膀:“良田,谢谢你来帮忙。还有,别喊我的妹妹做妹妹。”
“Aya酱!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啦!能为你们做点事情,我怎样都开心!”
宫城学长笑起来脸颊红通通的,跟他那副潮男的外表形成奇妙的反差。他的眼神几乎都粘在姐姐身上,简直移不开眼。
我一边喝粥,一边打量他和姐姐熟络亲昵的互动。
流川枫的眼珠子咕噜噜在他们之间移动。我和流川枫对望一眼,瞬间明白这个八卦大师也看懂了。
也许……我也不是不可以叫他阿良哥。
“哇,有梅干!”其实我胃口很差,但尝到梅干的酸味时,食欲瞬间回来了。
“知道你喜欢酸梅干,特意加进去的。”彩子姐姐满意地笑了。我心里暖暖的,恨不得马上好起来。
“春假我还在这家医院躺着呢,我是骑摩托出的车祸,撞得好惨,脖子都戴着固定器,好多天不能动,结果现在全都好啦……妹妹肯定也没事的。”宫城学长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不是因为和三井学长打架进的医院吗?我一愣,不由问了出来。
宫城学长挠挠头:“怎么说呢,当时就像鬼迷心窍一样,打完那场架超级郁闷的,就感觉自己像个垃圾啊!郁闷得不知道怎么办,出院之后骑摩托兜风散心,结果撞车,又进了医院……现在想起来,我真是个笨蛋咧。”
轻描淡写的叙述,我却感觉那里面藏着巨大的心痛。
15岁,我们既不是大人,但也不是小孩,到底该如何面对人生的转弯。
不止是我,原来三井学长、宫城学长也曾经思索过这个问题,并且他们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们好起来了。那我呢?
“良田,你是真的都好了吧?没有后遗症什么的?”姐姐问。
“我精神得不得了!Aya酱,你放心,今年我一定把湘北的成绩打上去!”
“哈哈,不要说大话噢。”
“怎么会,这是神奈川第一后卫的保证!”
看着彩子姐姐和宫城学长明朗的笑容,我觉得好高兴。关系融洽真是非常美好的事。
“阿良哥,你喊我理子吧。”我边喝粥,边含糊地说。
“……什么、阿良哥?”他愣了,然后呜哇一声叫起来,居然眼角闪出泪光:“我有两个妹妹了!”
“我家妹妹叫安娜,现在念国三,是个疯丫头,吵得不得了,但也跟理子酱一样,可可爱爱。”阿良哥高高兴兴地炫耀起自家妹妹。
他活泼快乐的语调,把病房里的沉闷痛痛快快地赶到一边。我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对他另眼相待了。
因为他和姐姐一样,是个亲切又充满爱的人。
彩子姐姐温柔的手和梅干粥、流川枫安静的陪伴和注视、阿良哥明亮的笑容的话语……不知不觉,病房里居然充满了一种小小的、宁静的幸福。
我甚至觉得,除此之外,我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了。
“你们都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我留在这里照顾理子。”
“Aya酱,你一个人可以吗?”
“放心吧。良田,流川,下周就是县大赛了,就算我和理子不在,你们也要认真练习!不许偷懒,不许分心!”
女王姐姐威严可敬地嘱咐,流川枫和阿良哥乖乖点头。
我目送他们走出病房。我想,我什么也不怕了。
*
晚上,我又烧了起来。
三十八度,浑身滚烫,难以入眠。
发着高烧的夜晚,就像重回童年,独自在被窝里醒来,叫着爸爸妈妈。不过现在,我的身边有姐姐。
“姐姐,对不起……”
“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是病的错啊。就像碰巧被雨淋了,不走运,仅此而已。”姐姐理所当然地说。
我想跟她再贴近点,于是彩子姐姐也躺到病床上。她从背后揽着我,将手心盖在我的额头上,安抚着我的难受。
“我睡不着……”
“那我们来聊聊天吧。”姐姐说,“发脾气也没关系,大声哭更没关系,想做什么就做吧。”
“可是我不想当个爱哭鬼。”
彩子姐姐笑起来,“你从小就很爱哭噢,哭得拆天震地的,谁来劝都停不下来,我早就习惯了。”
我羞耻地低下头去。
“小时候,你和流川枫打球总是要吵架,打输了就大哭,幸好那小子脑袋空空,除了篮球什么也记不住。就算和你闹得再凶,第二天他还是跑过来找你。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以后肯定很不得了。”
“那是因为我觉得他想抢走哥哥……”想起小时候和家人打球的时光,我有点惆怅。
“爸爸和哥哥都那么看重他,老夸他是个天才。我好妒忌,他浑身都是天分,从国中起我就没赢过流川枫。”
“那是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打篮球。”
我吃惊地抬头看彩子姐姐,她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你只是喜欢跟家人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哥哥喜欢篮球,你就跟着喜欢篮球。因为爸爸喜欢打球优秀的小孩,你就在球场苦练,憋着一股劲去挑战流川枫……打球的时候,你的表情根本不快乐。”
“是这样吗……”我有点茫然。
“流川枫打球会笑,你打球会哭,你说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彩子姐姐悠悠地说:“没准儿就是因为你输了就哭,搞得流川枫越来越不敢笑。你看他现在,整天板着一张脸,打球都没有表情。”
天啊,罪恶感压身,“我的性格真的很糟糕……姐姐,我想改。”
“……你吧,是个非常敏感又一根筋的孩子啊。小时候我让你给我表演拧弯匙子,结果你把家里的汤匙通通弄弯……爸爸买了新的,你就把新的也折弯。就算我跟你说不用再表演了,你还是以为这样能让我开心,搞到家里根本没有匙子用,就是这么一根筋。”
姐姐轻揉我的头发,她那张带着大人样的笑脸和温润的手心,安全得让人想哭。
我情不自禁把耳朵贴在彩子姐姐背上,倾听她那低声细语的话语。
“记得吗?有段时间你不吃饭、不说话,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爸爸带着你到处找医院做检查,还请教了很多专家。”
“是吗?”那些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是啊,那段时间我也对你很生气,觉得你很不听话,非要哥哥抱着你走来走去,像个没办法沟通的婴儿,真是太难搞了。”
我的眼泪又要落下。我带给家人好多麻烦啊。
“但是呢,医生跟我们说,不要指责你的情绪失控,而是要深入并且治愈你的痛苦。”
“我才知道,我妹妹不是不听话,不是故意捣乱,而是心里很痛。你经历过很大的伤害,所以你很痛苦。”
姐姐紧紧抱着我:“我都知道。”
“我能变好吗……”我出声询问,询问的对象却是我自己。
“世界上很多人都因为家人而受到过伤害。面对这种问题,有人处理得很好,而有人处理不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起去处理这个问题。”
血脉相连的亲人。
和姐姐亲近的感情,深深地浸透到心中。
我放声大哭,姐姐滚烫的眼泪也落到我的头发上。我们终于打破了长久以来,那些刻意掩盖的无比沉重、伤痛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