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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旧人 小人革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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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闷闷等雨的下午,青东正在和李骞在书肆二楼商量着最近的计划。
突然听到外面有一人在沿街大骂,声音沙哑像是坟地里的老鸹,伴着一阵阵呻-吟,像一个将死未死的掘墓人,却又带着万分的尖锐,像是受不住力的古筝琴弦叭嗒断裂,接着从胸腔中传来阵阵轰鸣。带着几分耳熟。
青东连忙掀开窗帘一看,竟是两年未见的朱麻子。
只不过那时候一身肥肉,现下竟然削瘦了下来,头上生了疥疮,秃了一大块。两眼看着越发戾气冷漠,像是等着吃死人肉的秃鹫。穿了一身缝缝补补的栗壳色缊袍,衣服空空荡荡的,像小老头穿大衣。
也不要脸了、也不要皮了。
——直接在一楼堂前摊成化了的脓水,破口大骂,边说边向门口啐着口水,“好你个顾青东,一个村里来的牛子,也敢昧下我叔父的书肆。我叔父走了,留下这个书肆,你倒是串通好小厮,将这个铺子拢到自己手里,这世道有没有无法了,我叔父也是命苦啊!叔父啊,你走的冤啊!……你这个粪人,是后脊梁长疮 —— 肚脐眼儿流脓,坏透了!可怜啊、可怜啊,我这叔父识人不清,没想到临走前都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
原来这朱庆成书肆生死关头,拿了五十两便去了江都闯荡,只是并无什么谋生本领,日日就在江都跟着酒肉之徒,做些低三下四的活讨日子。
偶然间,看到了开到了江都的朱家书肆,才知道朱家书肆竟然没被养书斋收了去,而且现下又开到了江都,不知道底下有多少钱,才回来了浔县,想着那老不死的死了,就算告上县衙,至少也能赔个百八十两,可不正是发钱的机会。
一时之间,顾青东无计可施、措手不及。
现下啊,这两个人,差距过大,一个俊俏无边,坐拥一座书肆,也算是浔县有头有脸的人了,一个长相坎坷、消瘦憔悴,看着确实是受尽折磨。
围观只是路过的人留下了脚步,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听到那朱麻子添油加醋的说辞,自然倾向于同情弱者,一个人衣不蔽体,一个人锦衣绣服,两个样子,是非对错已然不重要了,放开了声音嘎嘎着:
“说不好,还真是那顾掌柜偷偷昧下书肆,人心不古啊,看着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是啊、是啊,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了,那老掌柜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个外人?”
“看这人长得正气,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幺蛾子呢!”
如今已然德显四年,老掌柜走也过了快两年,连曾经将朱家书肆视为眼中钉的养书斋都已不复存在,局外人的又哪里知道曾经的是是非非?哑子漫尝黄檗味 —— 难将苦口对人言。
看到眼前之景,难免同情弱者、贬低现今的强者!人之弱性,正是此时朱麻子的依仗。
世人皆宽于责小人儿严于责君子,此时正是最好的印证。
青东听到人群中风言风语一时无力,木木地看着眼前摊在地上的人,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底堆积起来万般的忿忿。
想当时,朱掌柜走的匆忙,确实也并无立下什么手印证明,只是口头嘱托一番,就算有人证,又要被眼前人胡搅蛮缠,算个什么呢?
看不过眼的王大春,冲到人群中,把那哭天喊地、如摊烂泥的朱麻子拽了起来,怒目圆张,拳头带风,捏起了那尿壶嘴,一个人骂出来千百个人的架势,“你这也怎么好意思回来的?当时朱家书肆生死一线的时候,你倒是拿着银子就溜之大吉了,现下过不下去了,夹着尾巴回来了,给你大爷闭上你的粪口,一口唾沫星子尿骚味……”
一拳就将朱麻子打的眼冒金星,鼻青眼肿。青东连忙拉着大春到一边,“别打了,越打反而倒是越显得我俩仗势行凶了,我看他也不过是想来徒些钱。我看,倒不如给些钱打发走算了。”
旁边的吴明连忙劝住:“青东,这个头可不能开,你这次给了,就显得咱是做贼心虚,一次次给了就没完没了了。他这人,会死死缠上,再也不松开。”
……
“那我们直接去击鼓鸣冤吧!一次来个了断。”青东掂量再三,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事也脱不得。
这样下去,还扰了店里的生意,传大了名声也不好。
转过头,和沉稳的吴明叮嘱道:“你们照看好店里的生意,我们去去就回。”
喊着大春一同将那朱麻子架着,朱掌柜临走的时候在场的小厮也一起前往县衙。
县衙之上,青东条理清晰,将那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还让当时也在的小厮出堂作证。
小厮也一脸正气说道:“大人,当时我家朱掌柜的咽气之时,我便在当场,朱掌柜确实如顾掌柜所说,将这铺子连同地契都交托给给了顾掌柜。再说,当时,给了朱庆成五十两白银让他走人,说是跟他恩断义绝,他当时可是搂着那五斤银子转眼就走,一刻都不肯多待。”
朱麻子自成一个世界,全然没听到旁边人说话声音,如聋子一般,粘在地上。
只是一直在那骂惨叫哭,死不承认当时自己收了五十两便是放弃了这铺子,欷歔流涕,头一下下磕着地,咚咚咚声音之大,堂外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边哭边说自己当时只是拿五十两银子,想到江都寻个法子救书肆,结果被困在那,也是受尽苦楚,以为自己叔父身体还好,也就一直没来得及赶回来。
而且、而且,他也不过是在朱家书肆喊了冤,便被那王大春揍了个鼻青眼肿。
外面看热闹的看着这人头都磕的青紫了,再看旁边的青东傲然屹立、不卑不亢。
倒是都极为心疼那朱麻子,想着,说不好,这里面,朱麻子真的有冤屈,毕竟看他如此凄惨,围观之刃无不怜悯。
“你看这人磕的脑袋血都流出来了,那肯定是有天大的冤屈,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是啊、是啊,你看,这朱掌柜的亲侄儿都没拿到铺子,怎么可能给一个外人呢?看那顾掌柜倒是穿得一身彩衣华服,长得也是个富家子弟样子,自己的侄子穿一身打满布丁的旧衣,面黄肌瘦,面色潦草,倒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看啊,肯定就是这个顾掌柜的故意私吞这个铺子吧,毕竟,这可是到手一个铺子,我看啊,肯定是私下里和这一个?小厮串通好了,贿赂好一众人,世道不公啊!”
顾青石倒是对这事的来龙去脉有些了解,自家爹倒是跟他讲过这事情,也骂过这朱麻子,说他真是狼心狗肺、自私自利。
自家叔父还病着,知道要靠他养老,听到有银子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走了,别的不说,这两年也没说回来看过,朱掌柜走了,也找不到他人。看到朱家书肆现在起来了,倒是回来了。
顾青石心里存情,可是情不立威,善不居官。
万事要服众,现下局势倒是同情那朱麻子,反倒险那青东于不仁不义之地,也难以断案。
场面正不尴不尬着。
外面来了一大群人,皆是朱家书肆的老伙计。都是当时同青东一起留下来打拼过的伙计,一个个挤过人群,进到前堂,如一群鸡妈妈护着鸡仔般,把青东都挤到了左边最角落里,嫌弃地看向朱麻子,都离着那朱麻子远远的,怕被臭气熏了鼻,被污秽脏了眼。
大堂倒是泾渭分明,一边儿乌泱泱一片,一边朱麻子在那孤零零跪着。
领头的吴明带着一众人站在最前头,慷慨激昂:“大人,这朱庆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也都是清楚的,我们这些都是朱家书肆的老人,同朱庆成也打过很多年的交道了。大人看他现在是这幅面孔,之前可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我们来这,放下店里的生意,也都是想给顾掌柜的做证。顾掌柜的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绝没有做出那种中饱私囊、私下贿赂之事,就算他能贿赂一个人,难道我们这满堂的老伙计还都被他唬了去!要是论把这家铺子拿下来,我们这里面哪个人的资格不比他老。自从顾掌柜的当家,全城的百姓,哪有不受顾掌柜的恩惠,从那几文铜钱的纸衣,咱这些老百姓谁不受恩惠?!再说那新开的万业学堂,顾掌柜也是自己力排众意,才将一楼向所有人都开放,也是和我们这一伙老伙计红了一次脸,呛了一番。”
等着吴明说完,李骞一把子推开了他,给吴明使了个眼色——看我的。噔噔噔大踏了几步,往前走去,先递给了旁边的衙卒三本账册,又递给了当时同养书斋赎回来的契子。
“禀大人,我是朱家书肆的账房李骞,这是过去三年这朱家书肆的账单,朱庆成走时、全铺子的家当加上地契就按当时人来收,最多也不超过八百两,当时还负着一千两的债务。外加一套对赌解字之言,这本书光请外面书生前前后后也至少花了三百两白银。当年这字典比拼一事,定在了醉仙居,想必全城老百姓也不少人见到过。而这笔外债,也是朱庆成在外闯祸导引起的。如果大人要是将那铺子要判给朱庆成,我们这一帮伙计就收拾东西跟着顾掌柜走就是,那铺子他愿意要就要,艰难还账的时候他不回来,”李骞说着话,抖了抖留在手里那张单薄的地契,不屑地登了朱麻子一眼,“现下,哼,日子过好了他回来分一杯羹,天下也没有这般的馅饼,我们也不多收,便把这一千两的银钱补给我们这一伙人。那书肆的地契便是物归原主便是了。”
顾青石让一侧的张方连忙将这浔县的朱家书肆的账册核实了一下,确实也如李骞所说。
账册子也厚,翻阅起来也花了大功夫。
好半响,张方答道:“禀大人,确实如这账房所言。”
但看那朱麻子,之前还是假模假样在那哭泣,此刻听到这么说一时没了动静,慌了神。
顾青石判道:“朱庆成,既然如此,如果你要这铺子,便拿一千两,将这铺子拿回吧!”
朱麻子自己哪有什么经营能力,就算是左借右借将这钱借来,又得从新招员工从头再来,有这一千两他还要这铺子干嘛!彻底摊了下来。
贼不走空,好不容易回来趟,不能一丝一毫都赚不到,又哭闹撒泼起来,“大人啊,大人,我这也拿不出这一千两。可是、可是,我这只不过在书肆前面喊了一阵委屈,他家的王大春,就出来将我揍了一顿,这可是许多人看到了。今天可以当街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明天便能杀人放火,也请大人给我鸣冤啊!”
无钱无赖最为难缠,这倒是也让本来同情的堂外一众人脸色鄙弃,这不就是白脸狼戴草帽 ,来打秋风的吗?外面一众人此时倒是认清了这朱麻子的真面目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嘘声。
这也确实是事实,无可辩驳。
最后由朱家书肆赔偿了朱麻子五两白银,了结了此事。
回去的路上,青东被一帮子人簇拥着,王大春在一旁完全没有任何认错的态度,两眼瞪得像牛眼,带着火气说道:“哼,以后他敢再来,我直接两拳过去,揍得他眼珠子都给我掉出来,我自己出这十两。”
“好样的,到时候也算我一拳,我也来个五两,出口恶气。”旁边的伙计倒是竖起来大拇哥,不劝反而浇油。
“我直接命根子上来一腿断子绝孙,也来个五两,天天看他狐假虎威,现下还敢这么嚣张不。”
青东看着周围这一群兄弟的热闹,自有一番力量积蓄,自有往事涌上心头。
算下来,也有十多年了。
是多么平凡又多么不平凡的岁月啊!
是多么普通又多么不普通的岁月啊!
当年,青东离开书院有三恨:
一恨被歹人陷害。可现在那曾经的坏人都忘记了过往,直接毁了别人的仕途。对他来说,当时可能也只是一次恶意的捉弄,连那恶意来的,都是突如其来。在那坏人的心里,没留下来一丝痕迹……
二恨当时同窗,最是知他脾性的人,关键时候一群缩头乌龟般,无一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道一声冤。尽管知道大家也只是明哲保身,可是心里却总是无法谅解,身在囚笼之中,只觉屠龙少年终成龙……
三恨自己出身下流。可能自己心底,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恨自己出身泥脚,为什么生来不是簪缨富贵之家,便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当时是那些富贵人家被人污蔑,那怕惹恼富贵人家的院长,也定然会好好斟酌一番,而不是像对待他那般,为平息众怒,敷衍便做出了决定。
……
君子如豹,初生时候一身灰扑扑的毛发,黏黏糊糊、睁不开眼,走路还不太稳当,便要张开獠牙向这个世界咆哮。时光流转,光阴编织,终究会蜕变为一身健美的斑斓之色。将那丑陋不堪的幼小抛之身后,只留下那颗千帆过尽、仍是少年的赤子心。
在一群伙计的簇拥中,青东迎着夕阳往书肆走。
不远处,浮动着几片白云托着那残日,如雪山的荼白色接着如醉酒的酡颜色,垂下的杨柳软枝上的栖留的晚霞,映着闪闪的镜面,顺着柳条尖儿,一缕缕染入那兰溪河,水光如彩缎般粼粼耀眼,黄色的杨柳叶如一艘艘小桨流向远方。
就连秋风啊,也是带着迷醉的气息,恍若雨后的清新——虽说没有春风般带来万般生机,但是也自有一番别样味道。总有些花儿不爱春日爱秋日,总有些鸟儿不爱春风爱秋霞,总有些人儿不爱春花爱晚枫。
偶有小鱼跃出水面,追逐着、嬉戏着……
泼鱼跃湖面,彩弧映晚空。碧皱水珠溅,不及心中晴。
这是一个过分美丽的晚秋黄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