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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书斋 开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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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二月二日春正饶,撑腰相劝啖花糕。
白纭特意拿了过年的年糕切薄,煎到两面嫩黄,再放入红糖水多煮一会,出锅后再撒一点干桂花点缀。煎香的撑腰糕有浓浓的米香、有微微的焦香、有糖水的甜蜜、有桂花的清香,口感朴实软糯,满嘴留香。
出锅倒是先给青东夹了一块,“你先来,这些日子也实在辛苦。”
青东这些日子也确实操劳,一直在亲力亲为那养书斋的装潢布置,也前前后后请着士馆的人吃了几顿饭,最终敲定了二楼包厢的名字,同时也有了一帮士人宣扬了一番。
“我今天请了算命夫子挑了个好日子,二月初十为吉日,宜店肆开门。”青东吃完了糕,如此说着。
“好,我明天正好约着要去趟霓裳坊,先陪你一同去,再收拾收拾。”白纭应道,他这些日子也赶着工期绣屏风,怕赶不及五月的扇市,倒是已经快半个月没去书生巷了。
上次去还是去跟梁画师探讨画技,顺路去养书斋看了几眼,屋里屋外都还在重新抹乌漆、雕画梁、刷金粉呢,也没认真端详。
“好,二楼找人订的木雕对联明天就能送到了,我还想找伙计一起挂上去,正好你也陪陪我。”自己为这养书斋重新装潢实在付出了很多心血,也想喊着白纭能一同去见证每次的大变化。
尤其是一楼的规制,几个伙计也劝阻他,也设置成几文进门费意思一下,青东力排众议,“我们家书肆,尤其是我们家黎报能走到今日,都离不开全县百姓的支持,倒不如直接免了,愿意来看的也不用觉得囊中羞涩,不敢进门。”
一旁的伙计们面色讪讪,也不好再多说一句。
翌日,白纭先到了养书斋,陪着青东从楼梯上去,二楼乌漆杉木楼梯居中,挂着淡雅纁黄丝绦,底部打着双联络子。二楼以楼梯为中,分左右两列。左边四间、右边五间。
两人一起将二楼包厢的牌匾、对联挂上。牌匾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浅浮雕刻,点缀螭虎灵芝纹,对联用的胡桃木刷了金粉阴刻,白纭帮青东扶着梯子,一一挂去。
先走到走廊最左边,第一间是古文斋,青东站在木梯上,身子后倾拉远距离端详了几眼,问道:“你在下面看着歪了没?”
“没歪、没歪。”白纭连忙应道。
等着挂好了,青东直接从梯子上跳下,在将左右抱柱对联挂上,“这副对联是笙楠小姐起的,之前邀请士馆的郭夫子他们,笙楠小姐知道了,也凑了个热闹,独独给这间起了一联。”
听说是笙楠小姐写的,等青东挂好了,白纭又细细念了一遍,“追寻古文悠悠来道,路幽寂沉心寻其妙。这倒算是写的笙楠小姐自己的本心,她和许夫子编的《雅正之言》现如今怎么样了?”
“还停留在第一部释业呢,我之前问过,笙楠小姐说——这不了解不知道,以为士农工商也就写四小卷,一深入下来,竟有千行百业,一时之间也难以写完,黎报也有不少各种人物寄来信件说他们这一行的道理,就光流传下来的饮食之道,她连连跟我说出一卷都道不完,底下的奇人也都各执己见,难以取舍。”
“是应该这样,就光这刺绣一道,也有道不尽的学问呢。”白纭也连连称是,可惜他现在没有空闲,等他闲下来,倒是也不妨整理一下刺绣行当的心得体会给笙楠小姐,看她能否一用。
第二间是九间里面最大的包厢,一间倒是有其他间两个大小,密密麻麻摆了两书架的书,经史子集、一应而全,挂的名号为文事斋,左右又挂了对联——举业入仕志在圣贤,不留虚日空度人间。
接着是第三间诗词斋,挂的是“存清真状难写之景,于话外留未语之情。”
白纭往里面看了看,只一面墙有些流传至今的经典诗词歌赋书籍,左边倒是细细长桌,放着纸墨笔砚,墙上倒是贴满了雪白的宣纸,诧异问道:“你这一间倒是还未完成呢?”
“不不不,这一间倒是最先弄好的,想着到时候要是有心人留些诗作,倒也可供有心人写下,挂在墙上,随换随新。”青东连忙解释道,不过,他倒是有一法子,怕别人不好意思往上留,他倒是可以先挂几例。
——昨日灿弟寄回来的信有几首写到了临安的湖滨晴雨、灵隐禅踪、断桥残雪,有波澜有温婉有妙人有巧物,倒是极为出彩,他到时候先挑几首挂在墙上,供后来人赏读。
左边靠楼梯最后一件是货殖斋,“你这把这间阁子安排在这也有意思,一进来先是铜臭味,越往左走越是书香。”
“你看我这联子,谷雨听说也要单独开一间从商之道的书斋,冥思苦想,倒是也送了我一句,我看谷雨说的也对,像些穷人家哪有不谈钱的,人活一世,没得钱是处处不自在,天天谈些不要向钱看的,一是已经有大把的钱的人,人家不屑于谈钱;二是怎么也赚不到钱,麻痹自己,说些人生有更大的意义,算是慰藉自己,三才是真正看破钱财,一心求自我之道的人,只怕这种人倒是少数。我把这阁放在这,也是有些深意。想要往左走,先想想这个钱关能否过,考教一下自己心事一番。”
白纭喃喃念出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通货鬻奇也有本真。
“我看这里,估计也会有不少行当人来取经吧!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快两个月没见到谷雨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你请伙计们吃年酒那次,最近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之前跟他去信了,他说会赶在这边开业前回来看看,正好也提到,回来要同霓裳坊谈笔生意呢。现在他在江都可以算是锐不可当,把咱这边的盲书、福袋书弄的风生水起,一个月赚得的银钱到底是比这朱家书肆的多多了,还跟我商量着过几月要换间大铺子,直接买下来呢!”青东说道。
白纭一时极为震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带颤:“买铺子?!好家伙,这、这真的是有些不得了了,江都买间铺子得上万两了吧,紧俏的地方怕是更贵。”
青东刚刚收到信的时候,倒是也没那么吃惊,毕竟这些天,书肆印的书籍三分之二都运到了江都,再加上江都本来就地贵物贵,谷雨又是会做生意的,现在已经开了两个小铺子,雇了三四个伙计来回打点了。只怕再攒些时日,便也能开起来了。
过了楼梯口右边第一间便是开物斋——水利、火学、工学、象数之书一应俱全,挂着对联写着“天工开物幻态万千,人定盛天绝非等闲。”里面倒是排了一大架子书,随意抽了基本有些倒是翻烂了,还留有笔记,不像是养书斋和朱家书肆之前的书籍。
看到白纭疑惑的眼神,青东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小秋儿好友宋掌书捐赠的,他倒是说,日后要常常来这坐着,说不定寻些好友,共同探讨。”
“也是,倒也难为能凑这么多书来了。”白纭点点头,实在好奇,进去随意拿了一本,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为什么连在一起都读不懂了呢?
赶快原路放回,这书看着怪烫手的,看着眼睛也累,这间屋子他倒是不该进来。
右边第二间挂着悬壶斋的牌匾,挂上的对联为“菁菁百草天生天化,悠悠仁心大浪淘沙。”刚刚挂上去,青东倒是想到之前吴明来找过他,说是他叔父吴医师的好友倒是有一本书在家里打磨呢,他当时倒是有些急事,还没来得及处理,等他忙完不妨约上一番。
再往右走,第三间和第四间分别是是“妙手斋”和“乐艺斋”,分别挂着“偷取天地山泽碧海,妙手更添几分可爱”和“古琴烂柯光辉百代,鸾翔凤翥笔启千秋”。
白纭帮着挂好,推门一看,倒是觉得去了松竹馆一般,装潢布置雅致精巧,先看妙手斋,打了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书柜,或摆些精致彩漆竹篮里面插着绢花,或有些如扶桑花一般艳红的石头刻的威风凛凛的雄狮,或有些精致的素色瓷器。
转头溜了青东一眼,带着不甘,“既然是妙手阁,怎么不问我讨一副绣作,还缺你这一幅不成?”
青东连连指着架子最中间空着的一块位置,“那个地方留给你呢?不过不是你们霓裳坊想等着五月份扇市的时候,时机成熟再推出双面绣吗?我想着你现在在赶制那五月份的刺绣,便也不忍心过分操劳,等你忙完再说。”
白纭点头,“等我忙完,再好好想想绣幅什么吧!”
去了隔壁“乐艺斋”,里面有不少些琴谱、棋谱、书法册子、画册,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说道:“这里倒是齐全,以后小夏儿下学后,要是没事,你倒是可以让他来这边玩耍。”
最里面一间是武备斋,挂着“弃儒从军一枝长戟,太平盛世也需惩奸。”
进去一看倒皆是兵法之书,偶然也可见几本健体之道,左墙挂了些长枪长棒,桌子也是个奇形怪状的——有山坡沟壑、树林沙漠,各态地形,还有些刷了铜漆穿了铁甲拿着弩弓的大将小兵,原是沙盘点兵,白纭陪着青东挂完打开了门认真端详了几眼才走。
边往外走,边说,“那你二楼的阁子都定好名了,这书肆还是沿着朱家书肆的名号吗?”
青东摇摇头,“这家倒不是主要卖书了,用朱家书肆倒是有些俗气,先前和许夫子、吴夫子定了三个名字,广雅书馆、百味书屋、万业书堂。”
说完挑挑眉,拉着白纭的手下楼,朝着白纭笑道,“你猜猜,我最后定了哪个?”
白纭从楼梯上往下看去,这些日子来积攒的黎报,放眼望去,把四周的墙壁挂的满满当当,也摆了好多张桌子,置了若干靠背软凳,一眼望去,竟然也是泛着黄的两年时光,想也没想,只回看了青东一眼,便说道:“定的最后一个吧。”
青东冷不丁一愣,问,“我的好纭儿,你怎么猜到的?”
白纭笑而不语。
曾经失去的东西,又何尝不会以某种形式回来呢?书院的求学之路不通,何妨自己开个书堂?
因为曾经被按下来头,今日才会想想高高抬起头。青东的所做所为又何尝不是开教化、传学业。
只不过这个学并不是他学,而是指自学罢了。这个学不是指科举之学,而是广纳百川。
众人皆知以科举为业,而蔑视其他三教九流、怪志奇谈,又何尝不是一桩蠢事?取其一而舍万千,逼万人而就一路,不知又压迫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咬着牙、含着泪如那蠢驴一般,去追那挂在头上的胡萝卜,明知是永远追不到,可又不甘心于那已经走过的路。
何妨放过那求业一路,试试如许夫子一般,真心投入古书中,以掘文为业,世间又不知有多少同好;如乐平兄、灿弟一番,大好河山、以笔丈量,酿造千古奇谈;如谷雨一般,放下脊梁,钻研商贾,先求一份外在充盈;如宋括一般,另辟蹊径,天文地理,寻其奥妙,也自有一番突破;如松竹馆的姑娘们一般,琴棋书画皆有其奥,人无癖不可与其深交,以其无深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