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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牢骚 读书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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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青东也和今日祝贺之人在得月楼璧月阁定了一桌酒席,拉着谷雨同许老夫子、吴老夫子、郭从道几人凑了桌闲聊一番罢了。
说起来,青东也是第一次正式和这位曾经的郭大人见面,只不过现下是换了个身份,青东于主位做东朝西,郭夫子做西朝东于客位,许老夫子、吴老夫子朝房门口而作,谷雨打横作陪,靠门口而坐,招呼吃菜吃酒。
上了得月楼最好的浔酒,把酒言欢,倒也畅意。
谷雨寻着缝说着些近日的趣事劝着酒,极为老练、得心应手,青东在旁边看着,甚觉得自己这方面真是不如谷雨,也不怎么插嘴,任他发挥。
喝了一会,李家酒肆的李三娘敲了敲门便推门而进,衣着打扮仍是如牡丹花般娇艳华贵,着一身富贵金丝凤菊花裙,戴着罗绢制成的紫菊宝珠花冠,一进屋子,浓烈香风冲散了满屋子酒气。
旁边门外紧紧候着一位小厮,手里托着一个雕花松木盘,里面放了五张素雅的鎏金帖子。
“今日可是贵客来了,听闻青东兄弟今日书肆重新开业,也没有空闲去道贺一声,不过,听底下人说,青东兄弟来这订了一席酒,便想着,我也来祝贺一声讨个喜庆,也请畅饮畅吃,吃喝尽兴,全记在我账上便是。”
“时间这不也赶巧,正好也准备给各位送帖子,邀请来我们这得月楼十月十五品酒会,”说着,让小厮将帖子一一发下,郭从道看着眼前的鎏金帖子,倒是也另有一番思绪——
郭从道之前做县令时,和这李三娘倒是也打过若干交道,多是纯粹的角力争衡,像是坐在磨担秋千的两端,以一落一起为戏。现今退下来后,虽然再没有以前的权势,再见眼前人,倒是也另有一番滋味,当即谢道:“多谢李三娘了,届时自当赴约。”
李三娘笑着答道,“那便恭候郭夫子了。”说罢,便掩门而去,空余一阵清冽的菊花酒香。
郭从道呆呆地看了木门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笑道:“我这些年也同李三娘打过不少交道,倒是真真觉得她是个万里挑一的奇人,一万个男的摞一起,也比不了这三娘一人的智慧,回回在她手里吃瘪,实在是也心服口服。”
吴老夫子爽朗笑道:“是啊,想这李家酒肆二十年前,也不成气候,只不过也同其他家酒肆一般,在巷子里开个一小铺子,有两三个伙计罢了,我那时候第一次喝着,也只不过是觉得它家的酒比其他家稍微浓厚香醇一些,谁能想着,不过二十年,这李家酒肆在浔县就难逢对手了。”
“说起来,这李三娘当年逃家的事也不知你们晓不晓得?”谷雨这些年走街串巷,对浔县里的名人轶事都是知晓的一清二白,随意拿出一人来,都能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感受到四道好奇的眼神,谷雨接着话头,聊了下去,“李三娘作为周家的三女,在家里并不受待见,爹娘日日迫她学茶艺,极为不愿,十六七岁,自己挑了一担子茶,只带了偷偷攒的几十文盘缠,搭了个船,就直接去了隔壁县一番闯荡。两手空空出的门,不过两三个月,便是赚了五六两回来的,回来的路上,一同坐船时,正好碰上了赶考失利的李正平,李正平看她年龄尚小,还只当她是被人拐走了呢,一番热心肠将她送回周家才算罢。”
听到这,青东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兄弟李乐平,最近收到了乐平兄寄来的最新传奇,极为不俗,想想在他口中天天逼他读书的老犟驴,竟然也算是个落魄士人喽。
难怪、难怪!自己求而不得的便将希望放于子女身上,也算是天下父母的通病罢了,比起来,还是李三娘洒脱看开。
“哈哈!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一番故事,那李正平不也是你学生,学院里读书时还像点话,为人处世最是呆头呆脑,脑子里缺根弦,跟个蠢驴一样,恐怕就算是被三娘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呢?”吴夫子笑道,胳膊推了一下身边的许夫子。
“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原来他俩缘起在这呢,逢年过节,正平倒是也带着三娘来我这拜访,我看那李正平对那三娘如同对小妹般百般呵护,三娘也倒是小女儿姿态满满,不像对外盛气凌人,倒是不知缘起在这。”
“也幸亏这李正平书没读下去,不然,我们现今哪能尝到如此精妙不可言说的美酒!我看他现在也算是个酒痴,每每见你,总是带着些新研的美酒,我沾着你的光,也跟着尝了不少美酒美食。”吴夫子想着这些年蹭吃蹭喝得来的美酒美食,也是一片酣然。
已然二更天了,梆梆梆——,更夫说着换了行话,“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再转眼看回酒桌上,菜没吃多少,玉壶春瓶倒是七倒八歪了好几个。
郭从道从脸到脖子一片火烧云,全然放下日积月累的官威,声音也带着几分激昂,手中酒杯脱力摔下,“哐当”一声与其他碗碟相撞。
“我活到现在算是明白了,这读书有个屁用!本来以为科举中第便能逍遥一番,谁知在这浔县也算是四处偃蹇,一开始还想着,只要肯努力,总有往上爬的机会,谁成想,在这浔县一呆便是二十年,当年科举及第的雄心壮志也早已抛之脑后,还不如这三娘活得潇洒……”又叹了一口气,“天天在这官位上迎合奉承,我看,倒也算是把大好时光埋没了。”
旁边的许老夫子、吴老夫子听到这话愣了一愣,无奈摇了摇头,并不接话,也知这是郭从道的牢骚醉言,当不得几分真。
人总是不满足的,多少个科举之人里面才堆出一个郭从道,就又有多少个人在郭从道之上,他走出去见识得多了,知道自己没有的也便多了,才多生出了这些心思,是人都无法避免。
青东眼里也满是醉意,酒盅也都拿不稳了,带着几分朦胧、藏着几分不甘说道:“也不知几人想向郭夫子一般,可却连个机会都没有……”
旁边的谷雨眼看着这氛围便如此沉了下来,有心打个圆场,开玩笑说道:“这满屋子可算得上是三个夫子、一个开书肆的,在这里大肆叫嚷着读书无用,要是让外面人听去了,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呢?”
听到这玩笑话,一众人又说笑起来。
许老夫子酝酿一番,笑骂道:“我说啊,说现在读书无用,倒不如说是书院无用罢了,乌泱泱一大帮人全去读那些劳什子圣贤书,舍得其他书无人读、无人看,说书无用,不如说那书院无用。”
“也是,从孔老夫子便说了因材施教,可又有多少人天生便是来做石头的,硬是同那木料子一般对待,切磋琢磨,磨掉棱角,只不过是做了别人的踏脚石罢了。要知,做石头,也有做石头的用处,要是石英石,便正该去做瓷器,要是那松花石,说不好里面还藏着翡翠,可是世人只去追逐那做那支起朝堂的木料子,唉!”吴老夫子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教了这么多年书,自然也是看开了。
青东心里默默想着,对有些人来说,不读书,那还有什么其他法子呢?往上的道路太过艰险,也难怪他人选择读书,其他路哪条不是要用金的银的彩的铺的?就连万人之师孔老夫子,还骂他那喜欢务农的学生樊迟是个小人呢,终究是这个社会太过狭隘,定要把人分个三六九等。
谷雨看着一众人等皆是陷于自己的思绪,也不好打扰,等过了一会,各自缓了过来,又吃起来酒。
等着得月楼都快要关门了,门口不断有人来往,隔着门缝看吃没吃完,一行人才算是散。
谷雨算是里面唯一一个清醒人,给几位夫子一人叫了一顶轿子回家,等着要给青东叫的时候,青东连忙止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正好也吹吹酒气。”
两人一齐走了一段,青东满脑子还是刚刚酒桌上所聊之话,眼底眸光隐晦难懂,布满曲折、不满、迷茫、悲哀,“小谷,你说你这读书是为了什么?”
小谷呆了一呆,直愣愣答道:“自然是为了银钱之道。”
到底是醉了,像个小孩子般,只抓住了一句话的最后一词问道,“那你求这银钱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满足我的日常需求,先是能供得起我病母的药材,再是生活能过得好一些,能够娶得我想娶的人,不再被他人瞧不起,能够做我想做的事情。”
“银钱便能帮你这么多吗?”
“是啊!青东哥,我愿意别人说我掉钱眼里,这才算是夸我呢。没有银钱,我和我家母便一个也活不下来,何谈今日?没有钱,恐怕连什么羞耻心都可以随处乱扔,真正饿到了极致,偷个包子就算被人抓住揍一顿也是好的,起码我又算是熬过一顿饭,又能多活一些时光。没有银钱,连屎都是香的,恨不得为了做粪头打一架才算完,浇得一身屎尿、淅淅沥沥臭气熏鼻,还得给人求饶,跪在腌臜污水上,钻过别人的□□,求别人赏你一个粪桶。”
“不说其他地方,就说这浔县,你去松竹馆、醉仙居、钱铺、当铺、赌场上看看,管你是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谁钱包鼓谁就是大爷,今日饭桌上的郭大人,算是咱浔县一等一的人物了,还不是为了那税钱折腰。我看这银钱待人是最平等的,有钱便是逍遥人。”
青东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了,半放空半琢磨着谷雨的话,眼看着左脚踩在右脚上,失了衡要倒了,谷雨连忙拉过胳膊扶住。
左右看去,已然走的偏了,寻轿子也不容易了,“青东哥,你可别倒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等着把青东送到家,也已然快四更天了。
谷雨敲了几下,在家等得着急的白纭便来开了门,看着青东醉成那样子,慌忙埋怨道:“你怎么就喝了这么多?”
得到了支支吾吾的几声嗯嗯啊啊。
外加差点把他扑倒在地的一身熏臭熏臭的酒气。
谷雨连忙把要往夫郎怀里钻去撒娇的青东扶好,送到床边,便要回去,白纭连忙拦住,“你这么晚了也别回去了,相当于从城北走到城南了,今天就在我们这睡了,我待会给你收拾收拾,有地方住的。”
谷雨实在推脱不了,洗漱好了便跟着白纭到了书房,白纭将原本榻上孩子的玩意全部挪到了书案和松竹椅上,放好枕头被子一众物什。
谷雨看着白纭在那搬来搬去,也不敢打搅,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葛根醒酒汤喝了几口,四处打量这满屋子的布置,满是一家子的痕迹,有密密麻麻的书籍画谱,有两个孩子的玩具、书筐。
一样一样填进来,慢慢将这个屋子填满家的味道——
有书案上的几枝正在吐黄蕊的粉色美人茶,有小秋儿偷偷刻在椅子腿上的小乌龟,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除虫香囊,有一罐孩子的高度看不到的巨甜无比的果脯,有右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灵动十足的大虫,有四处馥郁着的淡淡桂香果香……
“行,小谷,给你收拾好了,你便将就睡一晚便是。待会把这门从里面闩上,把这烛灯吹了便是。”
说完,白纭检查一下两个孩子的书篮子没缺东西,便拎着出去了。
看着眼前簇新又蓬松的被子,谷雨正身扑倒在了上面,浑身被浓烈的太阳的味道包裹,舒软清香,挡去了秋霜,也遮盖了湿润的眼眶,藏起了千疮百孔的心房。
自己说是银钱是万能的,可是有多少银钱,能换来这样一个书房?有些东西又哪是可以用钱买来的?世人皆有万般不如意,站在此山望彼山高罢了。
且说是:
也不奢寻那桃花源,更无意逛那大观园。
但求一浣霜安居处,秋月桂影洒落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