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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生死 死必有生, ...

  •   一晃三年而过。德显七年。

      十二月底,远在鄂渚,有些孱弱的少儿郎杨玉衡收到了一本书,是一直在外走漕船,走遍天南海北的大哥带回的。

      书名《广瘟疫论》,由戴有性、吴天章合编而成,开头便推翻了由张长沙开创的伤寒学说,探索形成一套温热病的论治方案,将温热与瘟疫合为一家,杨玉衡拿到后,实在是手不释卷。

      连夜翻完后。
      急急去了亲哥屋里,把还打着呼噜的哥哥摇醒,“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这书是从哪带来的?我看着怪有意思的,你快说说,这里面提到共有四卷,你这只带回了一卷啊!”

      被从酣梦中摇起来的大哥,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看了看书,“哦,这本啊,是我从江南一带的浔县带回来的,他们那边还有一个很大的书肆,我想着你不是平日里对这中医感兴趣吗,就挑了一本给你,也没细看,我等着过完年就出发了,到时候我去问问那书肆的伙计吧,这一册后面的也给你带回来。”

      “浔县?!好!”玉衡把这个名字细细记住。

      接着央求了父母一番,求着来年要跟哥哥也出趟远门,去那浔县走一趟。

      “爹娘,求求你俩了,我保证去那边马上就回来,这书上说他自己的书都是这朱家书肆所出,还引了不少其他人的医书呢,让我哥那个马大哈自己去,我可不放心……”

      自家孩子小时候是个药罐子,吃药续命。现下,大了些,体格子好了大些,就是个药疯子,一旦寻到了什么药书,不让他寻根问底,他就要发些呆症,折腾自己的身体,只能任他前去。

      本来也只是放他跟他跟着自家兄弟走一遭,想着一月半载也就回来了,谁知,到时候,回家的只有家里的大哥,小的倒是留在那了,说是再待个几月再回。

      “你弟弟怎么不回来了?你也不劝着点?怎么当哥哥的?”父母斥责道。

      “唉,我可不是没劝吗?可也实在是劝不动,那里倒是也适合玉衡待,你们是不知道,那浔县,那里面有一家挺有名声的朱家书肆,我给玉衡带的书就是从那书肆买的。开春,那一条巷子里又新开了个大学,里面倒是中医、古文、琴棋书画、科举之道皆有涉猎,旁边还就是一个免费的书斋,可以随意看书,玉衡要不花些钱到右边的大学里去听几节课,要不就待在那书斋子里,我是拉也拉不回来。更何况,那边,他倒是适应的快,很快也结交了一批朋友。那大学倒是还对那些远处而来的人,提供住处,虽说比不上家里,但是也干净,看着也放心。”亲哥连忙解释道,我可没把自己的亲弟卖了,弟弟在浔县可好好着呢!

      “……,唉,拉不回来也没办法,你这每次带漕运走到那,还是得去看几眼,别再受了欺负。”父母两人也只得叹气,却也只能放任流之。

      说完一大通,杨大哥重重松了口气。

      幸亏家里人没细问他为什么对这个大学这么熟悉,还不是听说有个松竹馆有个花魁娘子在二楼乐艺斋教制香。

      他早早听说,花了几文铜钱,专门去看了一场,去的很早,却也只能站在门口,虽说是如同听天书一般,但看着美人制香自然是一桩美事。如果家里人问他怎么对这个大学这么了解,那他可不能是说就是为了去见美女吧!

      结果,等着过了几个月,玉衡寄了封信回来,还没有半分回来的意思,让他哥又去拖了一百遍,还在那乐不思蜀呢,硬拽也拽不回。直到过年。终于算跟着哥哥回来了,而且竟然还带回来了七八两白银。

      夫妻两刚刚把心放下。

      谁成想?过完年,又抓紧打包行囊要跟着哥哥出门。

      杨山栗、胡水菱夫妇左思右想,实在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这小儿子,两个人也打点了包裹随着一同走了遭,结果到了那边,却也算是理解了为什么儿子乐意在这留下来了。

      两个夫妻商量了下,留了陪着孩子在那留下来的念头。

      杨山栗是个泥塑匠,全凭一双手便行了。只要有合适的泥土,到哪都能吃的香。

      至于胡嫂子,也是不用愁,到时候支个小摊子,卖早点,或是做一碗热干面,或是做一笼汤包,或是一锅三鲜豆皮,倒是放之四海皆可,只要做的好吃,自然也不愁没有回头客。

      ……

      德显八年,天只放了丝丝白亮,晨露清寒,听着外面已然醒来的聒噪的鸟鸣声,白纭醒了,内心一阵烦躁,手也不是手,里面藏着一股子火,总觉得比寻常热,可是蹭到其他地方,又觉不出差距。

      脚也有些麻,在床上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轻轻绕过还在酣睡的青东,掀开床帘,披了件蓝灰斗篷,推开堂屋的木门。

      昨夜悄悄落了些雨,洗刷的刚刚吐翠的草叶越发清净,倚在半掩的门框上,看那从山野中掘回的樱花,一簇簇如粉色绉纱的重瓣大花正争相绽放着,混着雨后的清晨泥土芬芳沁入口鼻,书房前的那极高的白玉兰树也挂满了大大的浅绿色花苞,至多再过个几日,便是满树蝴蝶飞舞了……

      白纭正看着入神,身后一阵暖意袭来,轻轻拢住。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语带担忧。

      “心里带着烦,起来了便睡不着了。”白纭微微叹了口气。

      从晚冬,心里便时不时有些恼意,难以排解,晚上有的时候也难以入眠,看着青东在那一闭眼就睡着了,想跟他再聊几句也无处可说,只能偷偷生些闷气,掩在被子里,偷偷踢几脚他小腿。
      ——这人真可恶,自己都没睡着,他倒是睡得香。

      看他被踢醒来,连忙闭上眼,像刺猬一样手脚都蜷缩起来,紧紧阖着眼,假装睡着。

      那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起来,迷茫的睁开眼,看着旁边缩成刺猬球、脸上鼓鼓带着气的夫郎,往怀里拢了拢,像摸兔子一般顺了顺气,很快又陷入了梦乡……

      “这样下去可不行,戴大夫正好今天下午在学里讲课,你跟我一起去书肆,等他下课,必须去看看了,这已经一连几次——早上醒得早,白日又疲乏。平日里孩子少吃点东西,你都得去趟医坊,你自己倒是讳疾忌医了,别是过年前天天赶绣,累着了,搞出个虚劳病来了,看看吃个方子补补。”青东说道,带着不可商量的语气,紧紧扣住了怀里的人。

      吃完早饭,看着白纭走了几步,浮浮如水上飘,眼皮子颤颤往下掉,青东赶快拉着裹着走,想要背着走,白纭又死撑着、拉不下那个脸,可算是走到主街上,立马雇了个青绢轿。

      早早醒来的白纭白日里乏的很,一到了书肆就累了倦了,趟在榻上便阖上了眼,青东连忙给盖上厚厚的毛毯,点好炉火,让他先歇一会。

      等着屋子里暖和起来,连忙到隔壁把今日要处理的东西带了过来,翻阅着册子,处理着书肆、书斋、大学里的事情,一刻也不得闲……

      且说这几年,浔县慢慢发展壮大,人口也越来越多,城南有兰溪河主流阻碍、城北有绵延的翠烟山脉拦挡,倒是一直往城东、城西外扩。那些新扩的土地均归在县里。县衙倒是靠着买卖地契,充裕了一番,人数现在差不多是青东刚搬进来的两倍人口至多,吏人也有近三百人。

      现下书肆也越发大了,重新翻修了一番。

      两年前,正好县城贴公告,要把原先的粮仓换到城南去,把原先的粮仓拍卖。

      青东也让李骞去竞价,最终花了六千两白银,将之前隔了条巷子的占了快半条街的细长粮仓直接盘下来,专门负责造纸、印书。

      朱家书肆靠着谷雨在外开疆扩土,这几年倒是把周边的县城都开遍了,连带着黎报也真正走遍了大江南北。

      对面的万业书堂倒是还是原貌,只不过,现在是一二层均是可以免费进出了,日日倒是有不少人愿意呆在里面度过闲暇时光,喝些茶水,打发时光,一楼二楼除了黎报,其他万行万业的书倒是不少。

      别的不说,只说新添的招牌——许夫子同笙楠小姐编的雅正之言的第一册子《释业》终于编完了,只这一本书共发分三十六小卷,一卷只说了十业,说了这一业的缘起、发展、现今,即使印发了,还是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各行各业的来信,说着自己的故事。

      日后,倒是不断丰盈着,现下这第一册子便能装满满两个竹筐。又有新人接过棒来,不断再版、不断加印……

      当笙楠带着两个背着书满竹筐的小厮到了许夫子的床前,旁边的书童将许夫子搀扶起来靠在榻背上,她捧着第一册第一卷给他看,给他翻着这一页页过去。

      许夫子浑浊的双眼看着那微微泛黄的书页,看着那扉页上感谢着的一众人等,看着眼前这个随着岁月洗刷着越发娴静的女子。

      等眼前人走了,涕流满面,胡须湿透,顺到衣衫上。
      ——不是为了这第一册子终于结果了,而是看着这眼前人对这册子书,脸上发自内心的自豪充实,觉得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这一生足矣!老夫后继有人,何愁就此而去……

      书童将笙楠小姐送到门口关好了门,回到榻前侍候吃药,许夫子吩咐着,声音沧桑中透着丝丝脆弱,浑浊的双眼看透了世事,却又带着孩童般的纯真,重重咳嗽了一声,偷了一息间隙,抓紧说道:“快把窗户打开,我看看外面的景色。”

      书童抗拒着说道:“夫子,这才刚刚开春呢,风还湿冷呢,都说春风馋人,你可别又受凉了,那身体可受不住了!”

      许夫子又重重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中极为刺耳,如同吹埙一般,浑厚深沉,延绵不绝,让人心伤。

      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带着追星赶月的仓惶,带着低卑微薄的央求,命令道,声音越来越低,眼睑竭尽了全力张开着,望着窗外,“你、你快去开开!我就看看,春日正是好时光呢……我现下已经拿不动笔了,又怎么好辜负春日大好时光呢?”

      书童连忙去展开其中一扇木格窗,不敢全部放开。

      可算是看到了窗外。

      许夫子抬起了头,薄日探头,天高云卷,一圈圈云朵千姿百态。一会做簇拥状,紧紧搂着那像小姑娘般羞涩的春日暖阳,一阵风吹来,便左右追赶着,向西边游荡,如絮般凑在一起幻成了一只白羽蓬松的野鹤,满是灵巧轻巧,一会又变便成了一个双峰垒垒的白骆驼,风声渐缓,走的也慢了些。一会又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卧狮,在安详的姿态中,隐藏着矫健与机警,蓄势待发。飘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坐着四肢乱晃的婴孩,肉嘟嘟,笑呵呵,挥着手跟人打着招呼呢……

      院子里,杂草层生,青黄相接。眼神溜到右边檐边一排春笋冒出尖来,穿着黄金衣,长势喜人,又是一春过来了,长叹一声,悠悠说道,“今天晚上就??挖根嫩笋做汤吧!”

      终究还是没有吃到春日这第一口鲜。

      那春笋倒是庆幸逃过了一劫,无人打扰下,长成了一片苍翠竹林,以这鸟雀纷纷筑巢的屋院为养料,沿着边,长成了一片竹墙,将这院子彻底掩在翠绿之中……

      梦如鱼先生的书始终是朱家书肆的一大招牌,沸沸扬扬这些年,还是没抓到梦如鱼本人,也有些来自其他地方的书迷,千里迢迢来到浔县,发誓要找出梦如鱼,却无迹可寻,捶胸顿足,但是来到浔县之后,又舍不得回去,倒也在此处多逗留几番,也爱上了这花香遍地的江南水乡。

      传说中的梦如鱼此刻早早到了京都,在那又重新构思着新的故事——小生虽微陋,一纸全忧人。

      离开了清极秀极的江南,来到了等级森严、穷奢极欲却又危机暗伏的京都,文风一转而变,仿佛换了个人。

      有的时候,为了寻求灵感,他便去那贫苦之家,听些自己不曾感受过的苦楚,才知道,天下人,幸福的人幸福总是一致,不幸的却是千千万万,只不过,大家认为失败的大多数被湮没罢了。故事也越发苦楚,带着悲天悯人的细腻,每次转折却总是暗暗藏着一次次加重的、难以解决的沉重。

      每次乐平寄过书来,青东也总是会先看上一番,即使每次看的时候总是难免心中悲痛,可又忍不住再三翻阅,即便知道故事中的人物如那七彩琉璃难逃一碎,可总是感慨于这斑斓的色彩,忍不住着迷于那五光十色的绚烂中,脆弱才是美丽,若是万年不变、循规蹈矩,又哪会引人怜惜?

      万业书堂旁边原先的茶铺如今也成了朱家书肆的地盘,挂了张乌木招牌,嵌了四个赤红大字——浔县大学。

      这次起名倒是纯然是青东的想法了,几年前陪小秋儿重新看了一遍的大学,甚是触动内心,早便有了这个意思,今年可算是付诸行动了。

      大学?什么是大学?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为大学。

      大学的道又在哪呢?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大学的至在哪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大学又当然与小学不同,打着也是教书的名号,可是讲的书倒是颇为不同,布置装潢也不像书院那边朱红大门围墙高建,拒斥百姓于高墙之外。

      还是原来茶肆的布置,木窗时常开着。

      只不过那一楼惯常说书夫子呆的地方,那扇形长桌后,倒是一位书生气满满、端正贤良的夫子,讲着诸子百家,话着千古大道。

      浔县的人都觉得这大学也实在是接地气的,春日窗户也都大开,也有不少人直接趴在窗户口,听夫子讲课,进了那一楼大门一天就是要花个三文铜钱,站在门口听听便是了。

      夫子站在扇形长桌后,走了一会神,数了一下趴在窗边的脑袋,一个踮着脚的萝卜头、一个佝偻着腰的梆子头、一个清寒困苦的四方脸、一个纯属好奇支棱着耳朵的瓜子脸、一个拿着牛胯骨要饭的鸡窝头……捋了捋胡须,声音抬高了一些,让那窗外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让那嘹亮的声音,传遍浔县。

      大学一楼屋子里,坐满了人,这些人,也有好多算是一直没过乡试的学生,家里尚有些闲钱,又不忍放弃这条路,书院待不下去了,便在这大学里继续读了下来,也是颇有收获。进了屋子,便觉得读书之路并不孤单。

      二楼为专精,仿着原先万业书堂的设置,设了九大间屋子,每个屋各有各的斋长,像那开物斋的斋长就是宋括,时不时在里面开课,讲些象数火药之法,倒是也吸引了一大批人。

      说到这宋括,现下倒是不一般的人物。青东大舅哥一家搬到城里来之后,黑土倒是和宋括偶然间结识了。两个人相见恨晚,见一次面比青东和大舅哥一年说的话还多。

      为此,背地里,青东还同白纭吐槽了一番,实在是羡慕宋括,毕竟自己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想和白纭大哥打好关系,可是回回见面时能说的话,实在是少之又少。

      两年前,黑土倒是给宋括用铁打了一套炮车,配上宋括日日提纯研制的火药,威力甚大,把芯子点燃,得赶快离的远些。只要几炮,便能把七八十丈高的小丘炸的稀里哗啦、满地碎屑。

      靠着那火药配方加上那炮车,到那有着丰富矿藏的临安县、阳平县,大赚一笔,摇身一变,成了浔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富人。

      宋括可算是摆脱了软饭男这个称号,现下浔县的人都称呼他是大器晚成,之前都是藏拙呢,之前平白无故,碰到几个走在路上碰瓷的无赖,还是去了县衙才解了清白。

      不过,他平日里节俭惯了,也不拘泥也这身外之物。独独拿出一部分钱财,专门给这大学几斋里优异的人才一笔奖金,以资奖励。

      至于古文斋,斋主那必然是笙楠小姐。她现下日日在斋子里守着,也带了一批弟子一同钻研,将那悠悠古道传承流淌下去。

      这大学里面做斋主、夫子,肯定要有收益来源,不然怎么过日子,没人是吃露水、看看圣贤书就能活着的。

      这银钱啊,一部分是大学本身提供的基本的例银,二是由听课弟子每次听课交的铜钱,一堂课想进入听课,倒是也要花三或五铜板。两部分加起来,平日里的生活也过得滋润。

      这基本的例银现下全是靠着青东和谷雨的资助。

      现下已经算是江南一带小有名声、产业遍布的小富商谷雨,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缅怀那一份青春的怦然,岁月已逝,不属于自己的终归不是自己——
      怀念的那份无疾而终的感情。
      倒也不是怀念那人,而是怀念那揣着对那人的心思时,那满是干劲、满是幻想、满是执着又满是自卑、满是不堪的青春岁月……

      几年前,当他看到笙楠小姐埋头陷入那泛着黄的古书之时,那份内在的欣喜和满足颤动了心灵深处,让人不忍惊扰。
      那天的窗外风声又轻又软,轻轻吹拂了轻纱,吹起了笙楠小姐的发梢,微微翻动了书页,是那么的轻盈、那么的舒缓,连只羽毛都吹拂不起来。

      可是、可是,却能带走一份沉甸甸的感情。也带走了他的愚昧。带走了他的狂妄。

      总有一些人,舍得外在物质只求一份内心充盈。谷雨乐得几分铜臭,换来此人的书香。

      青东当仁不让的成为这浔县大学的学长,执掌大学。平日里请些人来做些讲演,负责一些日常事务。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充当散财童子,供给钱财,能让着大学存在下去。

      悬壶斋倒是日常有三四位夫子轮流来到讲学,选了吴天章为斋主,论理说,倒是戴有性大夫更有资质,可是戴大夫不愿做这斋主,想着做了斋主便还有了一系列事务。

      最后这活,落到了吴医师的头上,今天是这戴大夫讲课,是这一斋学生最多的时候,一个屋子做的满满当当,没有板凳做的人,便拿着小纸紧紧挨着墙,做着记录,甚至窗外走廊上都站满了人,愿意听他讲书。

      戴大夫虽然说是讲医,却又不紧紧是医,也自带有一番人生感悟,且说他也从不藏方,自己有几分收获便讲几分,那些多年琢磨才磨得的一些方子,随口便是说了出来,底下的学生听到了,也自是一番记录。戴大夫看了,却也只是笑笑,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这些方子终究也不是通用的,等你们真去从医了,倒是也要因时制宜,一人一方才好!切记切记,不可不知变通……”

      青东处理事务差不多了,想着戴大夫应该早便要下课了,赶快到了隔壁把在那眼神惺忪的夫郎喊了起来,絮叨了几句,清醒了一番,喝了一盏温茶,披上了面斗篷,带着去了对面的大学。

      不成想,还是来早了,有不少人围着戴夫子问个不停,等到最后一个人,得到了自己想问的答案,也是好几盏茶功夫了。

      青东连忙带着夫郎拜见了一番戴大夫,“戴大夫,想着正好你今天也在,赶快来找你把把脉看上一番,白纭最近身体倒是不爽,白日春困长,晚上也休息不好,想着别是之前累到了,也请看看对症下药一番。”

      戴大夫先是观了一番白纭气色,皮肤越发细腻有光泽,只是唇色苍白一些,看着比上之前,也有几分单薄之感,体态也有几分孕态,已经有了一分猜测,“你伸出手来,我来把把脉。”

      白纭自是把手伸出,左右手均试探一番,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一分变成了十分。

      戴大夫仔细确认一番,面带喜意,如霜胡须翘起,笑道:“哈哈,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六七个月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这孩子在肚子里蚕食你的精气神罢了,至于容易疲劳、白天嗜睡倒是你这身子在保护你自己罢了。你直接去回春堂拿这个温补的膏子,日日记得泡些水喝便是了,再吃上半旬,过完这头三个月,就没大事了。”

      说着,便拿出草纸,龙飞凤舞,写下名字,笔罢,递给了青东。

      青东站在白纭身后,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手中有如千金之重,又是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药方,又将还在那呆愣着的夫郎扶起,两人一同向戴大夫道了个谢。

      等着被仔细拖扶着走出门口,白纭才如梦出醒般,意识到,自己盼了许久的孩子终于要来了,“……啊,我、我,我这是终于又要有个小娃娃儿来宠了!”

      家里的两个孩子现下是越大了。两个小孩每天也是一堆自己的事情,也都有自己的朋友。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

      小夏儿就算是想粘着他,也抽不出时间来,书总是越读越觉得自己读得少,日日还得白纭提醒他别再看了,起来到院子里走走,活动一番。

      两个孩子的日日成长,更是勾起了白纭对两个孩子小时候的越发思念。

      “是啊、是啊!”青东傻傻笑道,恨不得当场撒把铜钱花与众同乐,“我们这是又要有个孩子了,不过,这次咱俩可得留意些,想有小秋儿的时候,那可不是吃麻麻香,也没咋遭罪,现下这还不到两三个月,就把你折腾到这个样子,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嗯嗯,看这个孩子脾气,别是个属火的,我这现在是一天天看啥都冒火。”白纭微微吐了口压了许久的浊气。

      “我待会就支个口信跟家里人说说,看看要不让娘进城来,也好照顾你?”

      “不用娘进城了,现下这才几个月,让她清闲清闲,你等着再过一两个月,稳当了些再说吧,不然万一留不住,白开心了一顿。”
      “好。”

      两人携手到了童蒙馆门口,稍等片刻,一个潇洒小儿郎夺舍门而出,脚步跳脱欢快,穿一身银白色海水纹薄袄,头上戴着缀有十二颗银豆的靛青色缎带,发带由头顶发髻绕至后脑,两颗绿色的翠玉珠子脑后低垂跳动,肩头挎着一个自制的机关箱,表面倒是铺金敷彩,甚是精致。后面还有一连串的迷弟。

      远远看着夫夫二人站在院门前,如调皮的银蓝色海浪,急速奔涌而来。

      “……姆父,你俩怎么来了?快——走走走,到隔壁接小夏儿去,我做老大的,怎么还让家里人来接呢?太煞我威风了。”猫到身边,提防着后面的小弟们没看到,往门口推搡着说道,又像只小耗子,蹑手蹑脚溜回了人群,做回了山大王。

      “……呃呃呃,好好好!”
      两口子面对面,看着对方眼里的无奈,笑着叹了口气,被嫌弃了也只能瘪瘪嘴,不敢多说一句,算是提前尝试了一把空巢老人的味道,权当没这么个孩子,拉着手到了隔壁。

      临走前,转头看着那小秋儿,站在童蒙馆院子里的假山旁,像是美猴王在花果山,看着一群猴孩儿,跟别人吹着牛皮,炫耀着自己的超级无敌机关箱——像是金箍棒一样可大可小。

      又过了一小会,稍微高挑文静一些的小夏儿从书院出来了,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素色绫绢封皮的子部《林泉高致》。
      气质越发沉稳内敛,穿着一身翠微色地方格朵花纹宋锦制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个彩绣云纹深色香囊,穿着缎制宝蓝色斜纹云头锦履,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诚挚,如初生小鹿般动人。可是透过眼底,又能看到他已然抓住生活的奥秘,仿佛洗去了孩童的那份说不定道不明的烂漫。也许,也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将这份烂漫,藏到了心底罢了。看到了前方的两人,眉眼更是明媚,加快了脚步,抖落一地如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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