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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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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菜宴毕,林霜降带着战利品,也就是被他成功叫出名字的那几样野菜,高高兴兴前往小厨房,准备用它们做今日要开的小灶。
因其他院里的人也都得了野菜,小厨房比起往常更显热闹,有人用茵陈做起了汤饼,还有拿枸杞苗煮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灶头飘出。
林霜降左瞧右看,寻了处没人的灶眼,择洗了茵陈、蒲公英等野菜,放进开水锅中断生,而后切碎,用盐和香油拌匀,还往里面添了香醋。
筷子拌开,凉拌杂野菜便做好了,酸香扑鼻。
重头戏在荠菜。
宋人喜爱荠菜,每逢春季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常备,本朝著名美食评论家苏东坡先生赞其为“天然之珍”,还创制了以荠菜为食材的东坡羹——荠菜与大米、生姜一起煮,同时在水面上放一只蚬壳,蚬壳里放些菜油,小火焖煮,待壳中清油熬干,化作无形香气融于粥中时,荠菜羹便成了。
还曾在书著中多次提及荠菜,“烂蒸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今日食荠极美……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
林霜降没时间去寻白鱼蚬子,只打算做道常见,味道却一点不逊色的荠菜猪肉馄饨。
自打李修然盛赞了他做的猪肉小笼包,每日去小厨房摸猪肉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林霜降并不感到意外,那可是猪肉,多么鲜美丰腴吃了令人满足的肉啊!
他只觉得猪肉平反得有些晚了。
缺点也不是没有,小厨房每日剩余的猪肉量日渐稀少,林霜降还记得初到府上时许多猪肉就在案板上面堆着,都没人去瞧一眼,如今甚至要靠抢的。
幸而林霜降今日运气好,幸运地分到了最后一块。
他抢到的这块是猪后腿上的精肉,肥瘦均匀,正适合用来做馄饨。
林霜降两只小手捏着菜刀,全身都在用力,先用刀背将肉馅儿砸得松散,再细细剁到肉糜发黏,里头加姜末、葱花,淋两勺黄酒去腥,末了再撒一小撮细盐、一勺酱油。
这时候的酱油也叫清酱,是从豆酱中沥取的澄澈咸鲜汁液,清淡鲜爽,若要林霜降来说,更偏向后世的味极鲜。
总之用来腌肉馅儿是很好的。
趁此肉馅腌渍的工夫,林霜降又把荠菜挑拣出来,手脚麻利地择洗,只留下能嫩得掐出水的叶和茎,老根、黄叶全捡去,泡洗干净,野菜香清清爽爽,闻着便令人身心舒畅。
等切碎了往肉馅里一拌,瞬间就不一样了,鲜绿的荠菜碎裹挟着粉白的肉糜,绿粉鲜艳,煞是好看。
林霜降还往肉馅里头放了芝麻油,拌匀了闻起来更香了。
之后是擀皮,林霜降不喜吃宋朝传统的大厚皮馄饨,偏爱后世的薄皮馄饨,便耐心用擀面杖将一张张馄饨皮子擀得薄如蝉翼,几乎透光。
再将每张皮子包进丸子大小的肉馅儿,对折捏褶,把两端往中间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馄饨就成了。
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林霜降挨个把馄饨下进去,长勺轻推,待馄饨浮起再点半勺凉水,如此反复两次,即是他书中见过的“三点水”的功夫,馄饨便尽熟了。
皮薄透亮,里面绿莹透粉的荠菜猪肉馅儿鲜美诱人。
若是条件允许,林霜降大约会选羊骨或猪骨熬一锅浓白骨汤作为馄饨汤底,眼下没那个时间,用煮馄饨的汤水也是不错的。
碗底铺上虾皮、葱花、芫荽,再点几滴香油陈醋,热汤冲开,馄饨盛入,鲜香扑鼻。
大功告成,林霜降趁热端着馄饨还有那碟子凉拌野菜回了偏屋。
屋内,瑛氏已睡了好几个回笼觉,冷不丁闻到香味,立刻从床上坐起,抽着鼻子迷迷糊糊问道:“霜降,你是不是又做好吃的了?”
“是荠菜豕肉馉饳,还有拌野菜。”林霜降将馄饨和拌菜摆在桌上,乖巧招呼瑛氏,“姨妈快些来吃吧。”
其实不必等他招呼,瑛氏已然麻利地从床上爬起,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馄饨个大浑圆,薄如蝉翼的面皮透出内里粉绿色的馅料,汤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芫荽,油星绽开,浓郁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瑛氏也是第一次瞧见皮子这样薄的馄饨,坐到矮桌前,迫不及待舀起一枚送入口中。
溜滑薄皮一咬即破,鲜美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肉汁油润,荠菜清鲜,两者互相衬托,滋味更浓了,鲜中带香又清清爽爽。
与她从前吃过的大厚皮馄饨很不一样。
瑛氏觉着,从前吃过的所有馄饨加起来,都比不过外甥做的这一碗。
她稀里糊涂便把一整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完,连碗底的芫荽、虾皮都舍不得放过,舀着汤喝进嘴里,满口都是鲜味儿。
意犹未尽,又握着筷子去挟盘子里的拌野菜。
她原本没对拌野菜怀抱多大期望,谁知吃起来却意外很有滋有味,清脆爽口。
瑛氏一双筷子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边吃边兴致勃勃地问林霜降:“这都是你在挑菜宴上赢来的?”
林霜降咬着馄饨点头。
瑛氏得意地扬起嘴角,自挑菜宴举办以来,还从未有过几岁的孩童能赢到这么多的野菜呢。
不愧是她的外甥,真是给她长脸!
林霜降也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荠菜脆嫩甘甜,猪肉鲜香不腻。
不愧是他的劳动成果呀。
吃饱喝足,林霜降洗漱刷牙,揉着吃得滚圆的小肚子,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
上了一整个白日的课后,到了晚上,林霜降履行诺言,带着几枚枇杷蛋挞去找李修然了。
这批枇杷是从岭南运送而来的,果肉细腻,风味鲜甜,当地人视其为开春第一果。
林霜降将枇杷去皮去核,切成小块,作为添在蛋挞内馅儿里的果肉,烤出来的枇杷蛋挞香甜嫩滑,果香清新,味道极佳。
林霜降猜想李修然会喜欢,便给他带来了,李修然吃着果然觉得好,说是与桃酱太阳糕不一样的好吃。
林霜降听了这话也高兴,便哄着他道:“等夏初金桃上市,我给二哥儿做金桃太阳糕可好?”
金桃就是黄桃,最早的品种六月份便能上市,果肉色泽金黄,口感甘甜,用来做蛋挞最为合适,而黄桃蛋挞也是后世最受欢迎的水果蛋挞。
林霜降当时做桃酱蛋挞的思路就是仿照此而来的,只是桃子还未上市,便选了桃酱,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还想做巧克力蛋挞,奈何这时候的可可豆还好好在老家待着,尚未以“绰科拉”的译名传入华夏,林霜降只能在记忆中回味那顺滑醇甜的口感了。
李修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巧克力这种东西,一个金桃太阳糕便已让他心里美得冒泡。
他想,他大约会从现在一直高兴到夏天了。
吃了枇杷蛋挞,还吃了林霜降画的黄桃蛋挞的饼,李修然童颜大悦,命人将贯耳壶搬上来,要和林霜降一起玩投壶。
谁知,壶刚端上来,林霜降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试图忍住来着,但没能成功。
林霜降打完哈欠便开始心虚,心怀侥幸地催眠自己“李修然没看到”,悄悄抬眼望过去,就和李修然对上了视线。
“……”林霜降暗道一声不好。
他看见了!
投壶是这位小祖宗最喜爱的一项活动,而他当着李修然最喜爱的壶打哈欠,李修然肯定要不高兴了。
道歉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林霜降张了张嘴,就听李修然问道:“你可是困了?”
林霜降连忙摇头,“我不困。”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哈欠。
“……”
这回人赃物质俱在,他再也抵赖不得了。
林霜降困成这副模样是很有一番原因的。
自打他中和节做出蛋挞后,卞厨娘认为他是个可塑之才,便不叫袁厨工继续教他活计了,换成自己来。
卞厨娘不上水课,教给林霜降的全是真本领,虽然刨去平日上工还要额外多在厨院泡好几个时辰,很是辛苦,但林霜降还是很愿意和卞厨娘学习。
就是有一点困而已。
李修然歪头瞧了瞧他的困样,说:“困了就去睡觉。”
如今林霜降面对李修然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害怕,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再推拒,行了个礼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李修然叫住了。
“林霜降,你要去哪儿?”
林霜降一头雾水地转身,还是乖巧答道:“二哥儿,我要回去睡觉呀。”
刚才不是都说好了么?
难不成李修然是反悔了,又不想让他回去睡觉了?
“你那屋那么远,等你走回去,只怕是人都要清醒了。”
“就在这儿和我一起睡吧。”李修然仰着小脸,理所当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