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红色的梦 ...
-
深红色的一片。
安克赫娜蒙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这是多么熟悉的颜色。
在长达六年的噩梦里,她早就明白了自己到底要怎么走出这个梦。
从被卡卡伊安赫送往孟菲斯开始——不,从她来到这个遥远国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丧失了人的身份。
她的皮囊不属于“她”,她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
可是,她最初并不明白。
卡卡伊安赫爱他的母亲,爱他的兄长,爱自己。他的爱太危险,也太廉价。
可是谁不会被蛊惑呢?在那片溢满莲花的芬芳的绿洲中,安克赫娜蒙跨越了那样遥远的距离,来到了这里,在濒死之际,遇见了一个无比温雅善良的少年。来到孟菲斯时,她那么高兴,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关怀她,珍视她,在异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她,在维西尔的府邸像一个幼童一样一点一点艰难的学习着陌生的知识,适应沙漠的气候。
直到她知道真相,拿起木槌,自己眼前就是这么一片深红。
那时她觉得非常痛,痛得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样更痛的痛了。可是,怎么做到的呢?后来的几年,每一天都是那样痛。
在那个黑夜,深红色的血流满了她的眼睛。她不喜欢黑夜的漫长和冰冷,黏糊潮湿的感受。她开始惧怕每一个黑夜。
维西尔大人,他恼怒而气愤,可仍然没有放弃她。阿佩尔又救活了她的躯体,然而她也无法如计划一般完美无瑕。
他最后还是向法老献上了残次品。
醒来的时候,安克赫娜蒙身上出了许多汗,黏黏乎乎的,就和梦里一样,眼前也是一片黑暗,彷佛许多许多红积累在一起,一层一层的覆盖。可她发现了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用力伸手,是坚硬冰凉的触感。
她许久没有发热了。现在居然会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起面前的神像,在黑暗中,安克赫娜蒙如梦似幻地苟且着。
外界隐隐传来声响,安克赫娜蒙像是一具尸体一般狼狈的倒塌,发热的身体不断渗出细汗,侧面的粗糙发丝紧紧黏在脸颊,她用力地喘息。
梦中的红色延展开,铺满了整个世界。
安克赫娜蒙隐约笑了——她听见了更清晰的声音。
深红的黑暗中伴随着轻而缓慢的脚步逐渐跃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焰火跳动,安克赫娜蒙微微睁开迷蒙的眼,转头见到了他。
“晚上好,安赫。”
那人清俊的脸庞染着血,手中的火焰在死寂的眼里燃烧。
安克赫娜蒙的嘴角越往上扬起了。看着他,彷佛很快乐。
“……普塔谢普希斯,”她念出他的名字,“你想念你的安赫了吗?”
那一片绿荫出现在她眼前,也被周围染红。
普塔谢普希斯在这一刻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眼睛迅速充血,将手中的火打翻在地,他大步迈向她,蹲下身,一只手便扼住了安克赫娜蒙细嫩的脖子。
安克赫娜蒙的身体由他的力度掌控,半个身子几近悬空。
她用力地呼吸,双眼浮现的红色渐渐深黑。
普塔谢普希斯的眼睛一眨不眨,握着她的脖子提举,像是从巨蟒口中钻出来的湿淋淋的恶鬼,“你配提他吗?你这卑贱的畜牲。”
脖子不断被压迫,安克赫娜蒙的脸色愈发鲜红,却笑得灿烂而虚幻,“……是啊……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做过人……”
可那又怎样呢?
安克赫娜蒙知道自己还是个人。即使如此不像个人,但她依然是。
她看见普塔谢普希斯的脸色微微变了,将之前积蓄的力量猛地爆发出来,双手推向他,力量居然大的出奇。
下一刻,普塔谢普希斯那张脸像是因为承受巨大痛苦而皱起,不由得松开手上的力度,两个人的身体都摔在地上发出闷响,同时还有一声金属落地的“哐当”声。
安克赫娜蒙撑起上半身,看着蜷缩在地的人,胸口汩汩的冒出鲜血。
她相信普塔谢普希斯和她看到了一样的色彩,他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那把精致的匕首。
“你们不知道吗?我恨你们……”安克赫娜蒙的假发脱落,显出刚剃不久的头,“我恨这个时代……”
“你们都是罪人……”
她听见普塔谢普希斯濒死的呜咽,笑的畅快起来。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我的故乡离我远去,漠漠的黄沙淹没了生机,白袍的少年带走了渴死的花,而后,花不再是花。
那些美梦般的虚幻全都在红色中破碎,她后知后觉的醒悟,她永远无法成为这个家、这个国度、这个时代的一份子。而所谓的美梦,真相也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布偶,在需要的时候被拿出来玩赏,或是践踏。
无论是阿佩尔,还是卡卡伊安赫,乃至于因特凯斯。
这里是一处神殿的圣所,安克赫娜蒙进入的底线是剃干净她的长发以保持“圣洁”。
里面的神像,是奥索尔孔的祖父,和奥索尔孔本人居然无比的相像。
安克赫娜蒙没有再发声,周围重新变得寂静,她垂落在地上的手被冰冷黏湿的东西沾染。
安克赫娜蒙却努力睁着眼。
她看着黑暗中的神像。
一点点报复的快感在四肢百骸中滚动。
而这阵令人战栗的快感的褪去与另一种情绪的激发由背后近乎磨进血肉的拥抱启迪。
安克赫娜蒙在这样的温暖中疲惫的闭上双眼。
低柔,妥协,焦虑,绝望。
安克赫娜蒙的灵魂游荡在冥府之外,迷茫着找不到前行的路。
她太累太累,停泊在这片不属于她的沃土。
奥索尔孔继任法老的第八年基本肃清了前代法老遗留下的普塔疯狂信仰,这其中的历史性事件,就是在一次祭祀中,法老将王国军秘密召集,关押了包括普塔第一祭司兼任宰相的阿佩尔在内的一众一神论信徒上层。
而处死维西尔的那天比后来人们所听说的时间要早。
那天是安克赫娜蒙醒来的第一天。
她举起那杯鲜红的液体,开心的喝下,露出奥索尔孔无法形容的神情。
她的表情似乎是愉悦的、欢乐的。
而奥索尔孔却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寂寞。
他送她匕首的那天晚上,她举起匕首刺向了爬进寝宫的毒蛇。毒蛇的偶然早已失去了追究的意义,她只是向他陈述,她需要维西尔的心头血。
安克赫娜蒙说,只要喝下维西尔的心头血,她就会痊愈。
而他知道,他无法遏制对维西尔的怒火了。
这怒火的源头,却是她的恨意。
这一年尼罗河泛滥不足,庄稼歉收。
努比亚在蠢蠢欲动,伊布杜停留在法老的书房,想起他在计划直接捕杀维西尔之前给他的嘱咐:“伊布杜,你是阿蒙最忠诚的信徒,我需要你无条件的相信我,而不能对我提出质疑。”
法老想强化权力,这是捕杀维西尔的必然结果。
而伊布杜的绝对服从,只是第一步。
他最终没有再提起其他。
或许这会让法老非常疲累,但这是法老自己选择的。
在努比亚掀起他们反叛的旗帜之前,法老必须解决杀死维西尔遗留下的问题。
赫缪努依然选择前往赫里奥波里斯,这倒是出乎伊布杜的意料。
赫缪努与安克赫娜蒙进行了一场道别。
白日炫目,法老的寝宫门帘紧闭。
阴影暧昧。
赫缪努向她道贺:“恭喜你,完成了你的使命。”
安克赫娜蒙微笑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点不屑。
赫缪努并不在意,让她张嘴,低头相触。
那样的动作实在太过亲密。
安克赫娜蒙开始喘息艰难时,赫缪努颇为遗憾的停止,莫名地回味一般说道:“真可惜……”
他留给她的礼物是一只黑猫。
伊布杜的记忆里,似乎后来也从未见过赫缪努。
奥索尔孔这段日子忙的不可开交,每日早出晚归,然而依然每天回宫,为了看一看安克赫娜蒙熟睡的脸庞。
据医官的诊断,安克赫娜蒙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另一种毒药的压制,她的情况按理来说并非是所谓的心头血可以解决的。奥索尔孔起先让医官试着制作了毒性更为微弱的缓剂,是按维西尔之前残留的药方改良的,效果稍差一些,但总比没有好。
然而安克赫娜蒙总是将药倒进莲池,毒死了里面可怜的鱼儿。
她近乎活蹦乱跳地撑到了如期举行的迁都。
那是他认识她的第八年年底。
在这两年里,奥索尔孔对安克赫娜蒙的宠爱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所有人都以为法老将会有一位新王后。
他们之中,不乏有想看贝尼芮布笑话的人。然而敏锐的人很快发现,这两个人并非外界传说地那样势如水火,相反,她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和,甚至奇异的成为了朋友。
贝尼芮布喜欢那只时常跟在安克赫娜蒙身旁的黑猫,甚至常常将它视作贝斯特的使者。
安克赫娜蒙不在意黑猫的动态,但黑猫回到她身旁时,她也乐于去找贝尼芮布坐坐。
她身体似乎真的已经正常,只是肤色依然那样苍白,但已不再嗜睡。
迁都的工程浩大,然而同样有它的好处。
比如,在底比斯的土地上,法老的集权到了顶峰,再也没有人能够向他提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