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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阳船 ...

  •   伴随着迁都的庆典结束,迎来的是意料之中的努比亚的叛乱。
      法老重新披上了战袍。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当他决定以维西尔的心头血来献给他的莲花,残酷与高压的统治就会成为必然。而成就这样的统治的前提,是牢牢把握自己的权力。王国军的支配权毫无疑问的排在首要位置,而原先被征服的奴隶,更无法动摇埃及的地位。
      奥索尔孔需要这场战争来稳固自己。

      只是,安克赫娜蒙来了。
      她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她希望随行。
      这让身为大将军的伊布杜重新不满起来,而更荒谬的是,法老答应了。
      法老这样回答了忠诚的大将军:
      “……我无法拒绝她。”
      而法老在不久前的议事会上刚刚斩杀了修筑陵寝不力的一位贵族监工。

      战争在所有埃及民众的翘首以盼下开始。
      而这场战争法老再次以他的勇武与谋略取得了非凡的战绩。埃及仍然是众神偏爱的国度。

      尼罗河,慈爱的母亲,它洗涤着埃及将士们留下的鲜血;
      赛特之神,请保佑我的国家,再一次夺得正义的胜利;
      奥西里斯,请您给予那些为了国家光荣战死的勇士们美好的来世,让托特之神记载下他们的崇高的功绩,那是他们成为阿赫而拥有永恒的来世的证据。
      玛阿特的羽毛与天平将为之平衡,他们将面对面觐见一直以来守护埃及的神灵们,跟随他们战胜死亡,获得永恒。
      而总有一天,伟大的法老王也将与他们团聚在杜阿特。

      战争持续了三个月,以埃及的胜利落下了终局。
      奥索尔孔接受了努比亚新的领导者的投降。
      王国军歌颂着胜利即将回到底比斯。
      奥索尔孔身上新添了伤痕,安克赫娜蒙娴熟地为他包扎。
      这一路上她出乎意料地坚持得很好,一路上从几乎未麻烦过别人。
      她像是月亮身边的时隐时现的辰星。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似乎有人曾在她的身边看到过一只黑猫。

      埃及的士兵们在欢呼雀跃,升起篝火,享受着他们应得的面包与啤酒。
      安克赫娜蒙没有加入他们,独自在一旁的山崖,远远地看着。
      森穆特被簇拥在中央,看起来比在王宫时要高兴得多,也轻松得多。
      黑猫不知从何处窜出,竟然口吐人言,“时间快到了。”
      夜风吹拂起安克赫娜蒙的发丝,她的头发长的并不算快,过了几年刚刚到了肩头。
      她望着远处的人影,自顾自地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争。”
      “在我们的世界,很少会有这种举全国之力的大战——他们骑在马上,用铁做的武器贯穿对方的血肉,用这样原始而悲壮的方式……”
      他们将这样的战斗当做捍卫国家的荣耀,并为此付出全部。
      而他们的回报,仅仅是那个虚幻飘渺的来世。
      他们踩着敌人的头颅,将叛徒抓获,关进笼子。战俘就是这样变成了奴隶,变成一种物品。
      她顿了顿,沉默了许久,眼睛的视线浮在了虚空,“森穆特……”
      “他很勇敢。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伊布杜和他很有默契,他们一定一起经过了很多次这样的战争……”
      黑猫消失了。
      安克赫娜蒙望向天空中高悬的月亮。
      皎洁得令人惊叹。

      该回去了,她想着。

      欢庆结束的深夜,安克赫娜蒙约着奥索尔孔沿着尼罗河到一处不知名的神殿。
      她独自外出,留了张字条给他。
      奥索尔孔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写他们的文字。

      安克赫娜蒙等候在那里,身后是深黑的神庙入口,银白的月光洒满她的每一寸发梢,她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那样皎洁灿烂。
      她笑着,轻快的,温柔的。
      是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的笑容。
      “森穆特,你来了。”

      尼罗河向北汇入地中海,太阳船指引灵魂渡过黑夜,迎接来世。
      碧波荡漾的月色里,奥索尔孔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躯体还是自己的灵魂跟随着她走上了那艘巨大的太阳船。
      船上摆放着深红的液体,并不同埃及的任何一种饮品的模样。
      或许最接近的,是塞赫麦特曾经饮下的石榴汁,也或许是安克赫娜蒙曾饮下的维西尔的心头血。
      安克赫娜蒙贴近他的怀抱,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眸,显出不同于往日的光彩。
      “森穆特,这是我家乡的酒。”
      她笑,继续说,“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奥索尔孔没有立即说话,伸手拨开她飞舞在眼前的发丝,温柔地询问:“你想家了吗,安赫?”
      你看,他早已有所预料。
      这才是奥索尔孔七世,这才是埃及的法老,是尼罗河流经的每寸土地的统治者。
      安克赫娜蒙弯了眸,“是啊。”

      “森穆特,我想回家了。”

      她捧起他的脸,将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去,很快又由法老占据了主导,变得深刻而缠绵。
      “留下来,安赫……”
      他低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吻从耳根向下,游过她细嫩的脖子,牙尖咬住她的锁骨。
      亚麻长裙探入带茧的手,那双引导军队作战的双手,此刻同样在引导她。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这一次奥索尔孔却没有放过她。
      肩头的短发铺开在船板,奥索尔孔用自己挡住四面窜透的凉风,用躯体的温热包裹她。
      与克制艰涩的声音相反,他的动作昭示着不甘。
      抵死般亲密的姿态与温度交融在他们彼此的喘息之间,而厉白的匕首也不知不觉缠了上来,紧贴着法老跳动的颈动脉。
      几年之前,它也曾差点落在法老的心脏。
      而现在,尖利的刀锋还是如约扼住法老的性命。
      奥索尔孔却只是看着她,漆黑的眼瞳深沉寂静,不躲不闪。
      安克赫娜蒙的眼中荡漾起来,“森穆特,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倘若用尽法老所有的恳求,能够挽留住一朵莲花的离去,奥索尔孔愿意为此献出一切。
      在整个太阳的国度,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寸黄沙之中,你再也无法找到这样一朵莲花。
      而在永恒的来世,他又是否能在神灵的身旁见到她呢?
      法老有着一个答案。

      在通往黎明,通往太阳的大船上,法老越过冥府,沉沉倒下。
      他听见安克赫娜蒙的低语,她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森穆特,我们……是相爱的吗?”
      她望向他的眼眸。
      但奥索尔孔说不出话,他很想告诉她,他们如此相爱。
      他多么多么想要告诉她,他们相爱。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明白,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他愿意奉献自己的全部,想去哈托尔面前袒露心怀。
      然而他张不了口。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对她的爱延续了八年之久。然而在她心里呢?她究竟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问题奥索尔孔根本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他无法得到一个答案。
      甚至,安克赫娜蒙自己也不明白。

      于是,就这样吧。
      他愿意爱。
      让这份爱铭记下来,让遗忘无法撼动它。

      尊敬的奥西里斯,我崇高的大神,《亡灵书》上从来未曾记载着她的来与去,请留下我的灵魂在杜阿特的门前徘徊,请允许我献上我一生所有的功绩,不再前往永恒的来世;
      请您允许我的灵魂堕天,指引我跨过遥远的尼罗河彼岸,在时空的罅隙中再次找到她。
      倘若一切的故事不曾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开头,倘若在初见时他们便是另一种平等的姿态。
      他们是否再次为那样的问题而困惑不解?

      巨大的太阳船漂流到了吉萨,奥索尔孔在晨曦中醒来,太阳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面前的绿洲扑面迎来一阵凉意。
      远处金字塔的尖顶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只有一人来过的绿洲,他曾经费尽心思寻觅六年的绿洲。
      他转过头,碧绿的池水中盛开着美丽的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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