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临州

3、第三章 意料不到

　　下一刻，古朴悠远的金属撞击声悄然传响，悬挂在尹青岚清瘦手腕处的八枚青铜钱嗡动。

　　场上纸人齐齐停下来瞬间化为灰烬，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钟。

　　顾兆顿住动作，手上金光一闪一闪。他错愕地看着尹青岚深冷幽深的右眼和耳侧迅速浮现攀爬出金色纹路，一愣一愣：“您——”

　　周围如山峦般强大的灵压骤然碎裂。

　　尹青岚眼中异色瞬间褪去，方才喝了鱼汤有些红润的脸颊又恢复了惨白。腕骨剧痛，她倒吸口气捧着自己的手腕，虚弱万分：“哎呦。”

　　顾兆张开的嘴巴又合上了，快步走过来扶住尹青岚。祝阮菱也走过来，她甩甩手，瞧着尹青岚的面色，有些担忧：“怎么样？要不我们先回部里吧？”

　　“没事，正常反应。”尹青岚缓过那一阵刺痛呼吸也就平复下来。她不打算回去，问道：“他们是这几日部里追查的人？”

　　最近申城有帮人到处摆阵法吸人气运，短短一两个星期，意外横死的人数几倍翻涨。

　　祝阮菱点头：“应该是。”

　　“那不着急回去。”尹青岚弯腰，白净纤长的指尖捻起地上散乱的灰烬，眼眸深处幽绿泛开，指尖一热，那些灰烬闪出细细火光，溢出的黑烟氤氲而上，朝着一个方向飘去：“去把人抓了吧，顺便检验你们上午学习的成果。”

　　她修习道术多年，对于各种阵法符箓天赋异禀颇有心得。比方说这个她自创的追踪术，实在好用。要不是因为懒以及矜持，尹青岚几次都想把它加到道门必修符箓教材里。

　　祝阮菱瞧着尹青岚苍白的跟纸人一样的面色，默默咽下担忧。她与顾兆对视一眼，给部里发消息知会后破去周围的幻境，带着兴致勃勃的尹顾问顺着黑烟去抓人。

　　顾兆开车，三人一路驱驰来到临近郊区的南平街口。这条街位置偏僻，旁边便是山林高速，路边的杂草有些荒芜，发黄发白的末端在风中摇晃。

　　原本这附近有一处影视城，仿明建筑古色古香。后来经济中心区因为城市规划原因南移，影视城交通不便早被废弃，少有人特意跑高速过来，显得万分荒凉。

　　尹青岚的手臂压在车窗上，搓动指尖吹去上面的一点灰白。因为要让烟跑出去领路，车窗一路都开着，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尹青岚的脸颊微凉。

　　“在前面。”尹青岚眯眼看向窗外，感叹道：“阴气真重啊。”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按理来说就算不热也应该有点温度。可从五分钟前下高速到现在，他们经过地方抬头看去天上都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子似的拦住大部分阴气。

　　否则就这地方，阴气浓郁堪比尹青岚以前处理过凶邪坟场，就算再人迹罕至特控部也不至于注意不到。

　　下高速后周围倒塌的砖瓦房越来越多，地上屋梁上杂草丛生，轮胎下面的路从水泥路变成了泥土石子路。最后顾兆干脆把车子停在一边，打算直接走过去。

　　停车时有细微的闷响传来，车身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猛然摇晃一下。

　　几人下车，尹青岚绕到车后蹲下，这才看清车子压到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截埋在泥土里的木头，周围的泥土湿湿润润，与更远处布满青苔的泥土相比，看起来新很多。

　　尹青岚爱干净，看一眼布满脏污泥垢的木头，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包着木棍拨弄几下，让木头更完整地露出来。

　　几只带壳小虫从泥里飞快爬出消失不见。

　　尹青岚习惯性闭上左眼，隔着厚厚一层纸巾擦拭了表面的泥土，凑近辨认上面雕刻的形状。

　　有粗糙的鼻子眼睛，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顾兆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脚上靴子踩几下，也踢出来一小截木头。同样是人形的木雕，大概四十厘米高。

　　他不是尹青岚，被挖出来的木雕接触到活人气息，原本粗糙随意的眼眶处极其诡异的染上了红。

　　它看着尹青岚一行人，嘴部慢慢向上咧去，就像是一瞬间有了灵魂。

　　顾兆看着它的笑，面色冷淡，丝毫看不见出家人的慈悲，抬起脚便重重踩下去，将木头人的半个脑袋重新踩进泥里：“是槐木。”

　　槐树招鬼，宅前不宜栽种。木刻件讲究一点的也不会选择槐树木头，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木件长时间被东西附身过已经有了灵，木头有灵自然就不会让自己埋在地下，它们会想要生长。这些木雕小人自己在湿濡的泥土里向上移动，让身体的一部分脱离泥土，接触空气，好吸收活人气息。

　　这条路上没走几步就能看见原本结实的泥土有松动的痕迹，附近地底下估计都是这些木头人。有些木头人的脑袋已经在泥土上方，探出血红诡异的眼睛幽幽盯着他们，倒是和周围坍塌蒙尘的白墙青瓦房诡异的契合。

　　尹青岚搓搓指尖，黑烟继续升起飘向一边：“木偶以后处理，先抓人。”

　　几人继续跟着黑烟指引的方向往前走，祝阮菱和顾兆一前一后把尹青岚挡在中间。没走多久，一条幽绿的、五六米宽的小河从前面横穿而过。

　　祝阮菱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立即倒吸一口冷气。

　　河面平静，隐约可以看见几蓬水草一样的东西长长的水里舒展开。感受到许久没遇到的活人血肉停在原地不再前进，几只鬼物按捺不住，溃烂黏腻的肉肢疯长，飞快袭向几人。

　　祝阮菱从背包里抽出一把稍小的桃木剑，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符箓吹上一口气。灵气炙热滚烫，鬼物发出尖啸急急往河底钻去试图躲避攻击。可惜桃花剑虚影速度极快，半点不受河水影响从这几只鬼物胸口没入。

　　“这些东西是人养的。”祝阮菱面色沉沉：“看来他们不只吸人气运。”

　　尹青岚垂眸望着这几个鬼物不说话。从刚才到这附近开始，她心里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好似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她心上一下下挠着，一阵酸麻。

　　她抬手按上心口，觉得有些不对劲。

　　祝阮菱以为她不舒服，担忧地瞧着她：“您要不要先回车上休息，等部里的人过来再一起处理？”

　　尹青岚回过神，放下手掌摇摇头：“继续吧，别叫人跑了。”

　　几人踩在两块横铺在河面上的石头过河，没多久又停住脚。

　　这一回，尹青岚看着前面巨大蜘蛛一样四肢扭曲、攀爬在地上的怨鬼，也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稍微估估数量，这里至少也有上百只怨鬼。

　　又是遮天机，又是在外面设置迷阵，在这里养这么一大群恶心东西，怕不是要在特控部眼皮子底下造反。

　　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些人为炼制的怨鬼脊背佝偻，白森森的骨节暴露在外，腊肉一样褐黄、泛着死白脂肪的皮肉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它们空洞的眼骨望向巷子口的四个人，尖锐的獠牙不住滴下腥臭的液体。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铃声，下一刻，数百只可怖的怨鬼便齐齐扑过来。

　　祝阮菱赤色桃木剑灵气涌动，一剑一个怨鬼。怨鬼破化为飞灰在风中散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符纸火焰四溅，把前面的包围炸出一个缺口。

　　还没等周围的怨鬼补上，一道佛印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压制住这些怨鬼。顾兆双手合十，闭眼抿唇，小臂处金光不断。

　　祝阮菱正要继续掏符咒轰炸，尹青岚那边已经验收完两人成果。

　　她对自己的教学成果还挺满意的，也就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她挥手，右手的青铜钱颤动不已。八枚虚影直直飞出，灵气强横，几下把这些怨鬼切个七零八碎。

　　“哇塞！”
　　祝阮菱缓缓张大嘴巴。

　　尹青岚闭眼，再睁开时周围空间隐隐震动，开始出现裂痕。周围幻象破去，露出左侧一条破碎的石砖小道。尽头有着一座勉强算得上完好的白墙青瓦房，斑驳的红木门上挂着一把门锁。

　　祝阮菱上前，毫不犹豫高抬起腿踹在门中央，门重重向两边打开撞在墙上。

　　院子不大，一颗槐树下摆着一张是桌椅，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先前在私房菜馆来路的三人排排站在一旁，见这几个特控部的人破开幻象后也只是冷笑，面上居然不见半点要被抓的恐惧。

　　祝阮菱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耗子不怕猫，真稀罕！”

　　顾兆却有些警惕，手上的佛印亮起。

　　出于直觉，他没有把注意力分给站在一边的三个男人，而是牢牢盯着坐在桌前的男人。在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好似草率靠近捕猎者的食草动物，他心中一沉，闷得喘气都难。

　　顾兆心性清明，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陌生男人模样看上去很年轻，在这秋天里单穿一件深色立领衬衫。长眉入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含情桃花眼弯挑，天生笑唇让他看上去更多是贵气，削弱了几分深刻眉眼带来的倨傲。

　　对方垂在桌面边缘的手骨节分明，不紧不慢地捻动一串白玉手持。稳稳坐在石桌边，视线一错不错朝着他们看过来，或者说——

　　顾兆一顿，视线顺着这个男人的目光移向尹青岚。

　　这人在看着尹青岚。

　　尹顾问站在他与祝阮菱之间，耳畔发丝垂下。不知什么时候，她一向温柔安静的神色敛去，面无表情。

　　出来啦！脑子不太正常臭狗的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