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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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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饭桌的菜没动几口,但酒已经喝完了,举杯的三人除了孙田还稍微清醒些,剩下两个人全醉了。
孙田先扶着陈有志躺在沙发上,陈有志到底是久经风霜,被扶着动了一下,竟然还能睁开眼再胡咧咧几句。反而被扶着进房间的陈晖一直是醉呼呼的样子。
喝醉酒的人实在是太沉了,孙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家好儿子扶上床,帮忙把鞋脱了,又打开空调,扯开被子给盖上,掖好被角刚准备离开,手就被陈晖拉住。
陈晖的脑子完全是浆糊一片,他只想闭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察到孙田想要离开的动作,还是凭借着最后一点儿力气把人拉住,他想张口说点儿什么,孙田就已经开了口:“好好好,我不走。”
得了这句话,陈晖彻底安下心来,就那样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他睡梦中都能感受到母亲拍着自己后背的手从来没听过,还哼着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歌儿。
等再睁开眼,陈晖就从老家自己的房间回到出租屋里的小床上。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慢慢哼起那首歌儿,许久之后,眼泪顺着眼角话落,最终藏匿在枕头中。
陈晖抬手把手机关机,走到客厅,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八分。
躺了太久,以至于他现在站在客厅里,脑子除了躺下两个字似乎也找不到别的打算了,但是陈晖不打算再继续躺下去。
他爸说得对,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能帮得了我。
一天的时间太短了,警察不能,科学家不能,玄学也不能,所有他渴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期翼都不可能存在。
陈晖用力拉开窗帘,冬天的早上是看不见太阳的,但是他的眼睛还是被外面的白天刺到了,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陈晖开始仔细观察着家里的每个地方。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椅子。衣柜的门是关上的,打开衣柜门,里面仅有的三件冬天外套整体的挂在里面,下面叠了两条裤子,最下方是他放进行李箱的夏天的衣服,最上面叠着的是夏天的薄毯。
床上很乱,是睡了一晚上的乱,左边床脚处的床单微微折起,枕头一个横着放一个竖着放,旁边斜着朝向窗户的是他的手机,但是这个不能作为证据,因为他刚才动了它。
在房间右侧角落放着的椅子上堆了两条他换下的脏衣服和袜子,那是他周六准备周日晚上洗的衣服。
走出房间,先进了厨房。
厨房的水龙头有些不灵敏,总是会一滴一滴的掉着水,陈晖以前修过,但是修过也不管用,后来他就在那儿放了个小盆子接水。现在水龙头在滴答滴答的响,水盆里的水已经接了两个指节高的水。
陈晖把手指擦干净,又看向橱柜,里面只有四个碗和一个盆。冰箱的门是关着的,打开,里面只有鸡蛋和青菜叶,还有那熟悉的半瓶可乐。
陈晖走出厨房转移向旁边的卫生间,里面拜访的东西一直很整洁,牙刷牙膏香皂沐浴露刮胡刀,还有挂在墙上的两个毛巾。里面没什么特别的,陈晖才重新走向客厅,客厅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一直扔在沙发上的小毛毯,茶几上斜着放的电视遥控器,旁边充当餐桌的桌子上摆着他每天上班需要背的书包。玄关处是换下的鞋子,上面放着钥匙,以及一桶周五新打的水。
陈晖转身看向客厅上挂着的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七。
陈晖开始观察今天会发生什么,整个楼道是在八点左右热闹起来的,九点楼上就开始有了噼里啪啦的动静,十点小区里有学生在打篮球,十一点左右饭香味飘起来,十二点陈晖给自己点了外卖,一直到晚上七点,楼里除了小孩的吵闹声就剩下开关门的声音,八点出头,这个时间他妈应该给他打视频电话了,但是手机一直放在卧室里,陈晖也没开机。
八点开始楼里又会热闹起来,然后一直到十点,楼里又差不多安静下来。陈晖去洗了澡,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等着困意袭来。
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陈晖就是看手机,上面显示还是周日。
陈晖安静的看了两秒,把手机重新关机,他开始挨个检查家里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变化,比如衣服会不会变化角度,床单一角是不是放下去了。但是当他把一切都检查完,发现和昨天都一模一样后,陈晖毫无预兆的把茶几上的玻璃水重重扔在地上。
玻璃四分五裂带来的脆响让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切。
他又开始观察今天会发生什么,八点有声音,九点热闹起来,十点学生在外面打篮球,十一点饭香四溢,十二点他点了外卖,晚上八点又吵闹起来,然后十点安静下来,他又去浴室洗了澡出来躺在床上。
第三天,还是周日。
陈晖坐在床上重重扯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强迫自己起来继续检查,继续观察。
一直到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十三天。
早上八点,陈晖站在卧室的椅子前,盯着椅子的方向,开始思考,椅子的方向是不是有了细微的变化,他记得右边的椅子腿在地砖里,怎么现在有点儿紧挨着地砖线?
陈晖不确定是椅子发生了变化还是自己的脑子已经记混了,他迟疑片刻后,从杂物间里翻出尺子,然后跪趴在地上,仔细量着地砖:“左边是四十六点六,右边是十三点四,上面五十八点三,下面是一点七。”
陈晖开始默念:“四十六点六,十三点四,五十八点三,一点七,四十六点六……”
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就会怀疑记忆中的一切。
陈晖又拿着尺子把家里的每一个摆件、物件的位置都精细的测量了一遍,一边测一边背。此刻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平静的疯子。
第十四天。
醒来后陈晖没有再看手机,而是之间去杂物间翻出尺子开始测量:“四十六点六……二十七点六……”
陈晖神经质的把家里的东西全重新检查了一遍,位置和昨天背下来的数字没有半点儿变化,他又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其实位置发生了变化?
越想越头疼,陈晖猛然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墙上挂着的钟表,上面的指针仍然不厌其烦的一圈一圈走着,但是他烦了。
这段时间,陈晖砸了不少东西,从一个水杯开始,昨天把茶几给砸了,可是醒来一切都是原样,那些都是发泄的方式,但那些都没办法彻底发泄他的情绪。
他每天都在看钟表,可是他很久没有看手机了。他讨厌时间,讨厌这个本该走向第二天、但仍然再走向重复一天的钟表。
陈晖闭了闭眼,果断过去摘下墙上的表,重重摔在地上,但是这表太旧了,根本摔不坏,哪怕现在被砸在地上,指针仍然再坚持的走。于是陈晖翻出锤子,一下一下把那钟表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下,他心里的不舒服好像都随着这一切消散。
但不是,没过几秒,陈晖心里又开始发堵发涩,他的大脑好像被难过填满,可是当他想要仔细思考难过痛苦的来源,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根源。
绝望好像成了他的一部分。
陈晖重重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他想哭一下,但是哭不出来,于是他只好扭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景真的太恶心了,让他想吐,于是陈晖又跑去卫生间去吐,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就累了。
好累啊。
真的好累啊。
陈晖坐在地上,麻木的想,今天是第几天了?今天不是第十四天,是很久很久,他已经快忘了真正的周六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忘了过往的一切。他不停的在观察在寻找,他希望那些原封不动的东西能出现一丝小小的偏移,哪怕零点零一也好,这总是能让他有希望的。
他做了这么多,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晖好像突然不怕疼了,他开始幻想自己拿到割破皮肉的样子,他不再害怕伤口,不再害怕血肉模糊,甚至这一切让他感到兴奋。
但这只是幻想,陈晖仍然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
看不见希望,陈晖终于正视那个一直被自己逃避的问题:
如果周日永远不会结束呢?
那可真可怕,只要想一想,胸口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就不受控制的翻腾起来。
陈晖开始扯自己的头发,开始用后脑用力撞击墙面,开始拿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地面,最后,他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说:“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尽管他内心已经认为自己就是个垃圾了,自己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陈晖把一切罪恶的词都放在自己身上。
从身体到精神,将自己体无完肤的虐待了一遍,他终于平静了。
他定定盯着卫生间的墙壁,心说,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你不是惩罚我吗?你不是巴不得我去死吗?
我告诉你,我不会如你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