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了周日》流浪家

8、第八章

　　见里面的情况终于好一些，一直躺在床上的人也终于有了点儿活人气，局长这才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事发突然，所以他让人简单调查了一下陈晖的情况，是个非常正常的守法公民，工作上也兢兢业业。

　　“诶，没想到……”
　　局长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真要是不舒服就请个假，也不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过，他和你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你？”
　　他问李武。

　　李武也纳闷儿：“会不会是碰巧？”
　　局长也不打算找答案了，毕竟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不合适，他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你们先在这里守着吧，避免再出什么事儿，李武你留下来，万一他想找你呢，局里还有事儿，我得先回去。”

　　局长又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摆着手离开了。

　　病房里靠墙的那一角，就像是回到儿时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着一般，陈晖把头埋在孙田的脖颈处，无声痛哭了许久。孙田粗糙的手就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后脑，手指继而穿插过他的头发，里面似乎有了白头发。
　　母子俩谁的眼泪都没有停过，直到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后，孙田才哽咽着说：“你和你老板请假吧，和我回家待两天，或者辞职，这工作不做了，妈养你，妈能养你二十几年，也能养你一辈子。”

　　病房又有亲属推开门，在这个方向，陈晖恰好能看见站在走廊的李武。孙田的衣服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总是能很好的抚平他的情绪，原先的惊恐也在一点点消散。他知道的，等明天一到，无论他去了哪里，都会再次回到那间出租屋里。就像是昨天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陪着他的李武。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他也又一次重床上醒来。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他总是要在原地绕路，可是他想回去，他想和他妈回去，他想念在曾经在老家生活的气息，想念因为自己赖床老妈气急败坏扯他窗帘又掀他被子的模样，想念老妈做的很丑但又充满着家常气息的饭菜，想念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所以就算明天一切又都重归于零，他也要回。

　　陈晖说：“妈，我们回家。”

　　病房外，看见母子俩出来后，李武赶忙走过来，道：“你们……”
　　不等他思索开口，孙田就主动道：“我打算带孩子回家待一段时间，也让他好好养一养。”

　　李武点头，又看向陈晖，陈晖苍白着脸对他颔首：“之前，抱歉。”
　　李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没事，这样吧，你们是要去车站吗？正好我们送你们过去。”

　　孙田推脱了两句，见实在拒绝不了，只好接下警察的好意，到了火车站，孙田没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买火车票，而是带着陈晖一起，陈晖身上没有身份证，也是李武陪着帮忙办了临时身份证。

　　坐上三个小时的火车。火车上的人很少，虽然今天是周日，但车厢里就零星几个人。
　　陈晖坐在靠窗边，目不斜视的望着窗外，只是一只手被孙田牢牢握在手里。其实他的手从来都没有冷过，男生大部分都体热，但是现在被孙田握着，他觉得老妈的手比自己的手还要热很多。

　　一辆小推车被推过来，温暖的手短暂分开，孙田招呼停下，一向节俭的中年妇女指着泡面、火腿、饮料和零食买下来，手机扫码付款。等小推车离开，孙田又把自己的手机放在陈晖手里，说：“帮妈看一下手机，我去接水，你今天肯定还没吃饭，先吃这个垫一垫，等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陈晖想张口说点儿什么，也幸好孙田太了解他了，不等他开口就带着泡面离开。陈晖安静的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孙田就拿着泡面重新过来，说：“等一会儿再吃，吃面包吗？我记得你以前就爱吃这个草莓的。”

　　孙田把面包袋撕开，看着陈晖接过安静的吃起来，又拿起那一袋她以前看着就觉得罪恶深重的辣条撕开，递过去：“也吃这个，你一直都爱吃这，去年过年还见你躲房间里偷吃。”

　　见陈晖来者不拒的全都接下来，孙田又赶忙拿起饮料打开让陈晖喝：“小心别噎着。”

　　陈晖一路是被孙田投喂着过来的。

　　下了车，坐上回家的公交，孙田说：“你爸还不知道这个事儿，他还在地里忙活。”
　　陈晖点点头，他没有怪过父亲。但是一下车回家，打开门，原本在地里的父亲陈有志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道：“你们回来啦，正好，快吃饭，我就猜你们这个时间该回来了。”

　　陈晖一愣，扭头朝餐厅看去，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热乎乎的饭菜，再回头，陈有志又进了厨房。
　　孙田眼眶又有要发红的趋势，她赶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陈晖面前，又借着这个动作把流出来的眼泪擦掉，说：“你爸就知道疼你，我在家都吃不上他做的这么好的菜，快别愣着了，换鞋去洗手，准备吃饭。”

　　在陈晖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孙田快步进了厨房，就看见陈有志举着锅在大火收汁，她想开口问点儿什么，迟疑片刻没能问出来，倒是陈有志把盖子盖上，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说：“知道让儿子去洗手，怎么自己不去洗？”

　　孙田当即就又想掉眼泪，然后她就看见好似无事发生的陈有志也在一瞬间掉下眼泪，然后又在一瞬间擦掉，听见洗手间的水声停下，陈有志就把孙田往外推。

　　陈晖已经坐在餐桌前，等陈有志把菜端上来，招呼着两个人吃饭，又转身去阳台拿来自己平常舍不得喝的好酒，对陈晖说：“好儿子，咱爷俩是不是好久都没喝过了？今天陪我喝点儿？”

　　饭桌上，陈有志的话很多，他从自己小时候被爹妈追着打，又说到陈晖小时候多调皮，然后又说自己的工作，说自己现在干的活儿：“也是这个年纪才喜欢上种菜的，以前我啊，自命不凡哈哈哈，我就觉得我天生是在办公室里干活的人，我就是要拿高工资的。”

　　两个人干杯也丝毫没有重点，说到这里情绪上头，陈有志就继续举杯，陈晖也跟着举杯喝下，再听陈有志说。

　　“后来下了地，诶呦我的天，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活儿？你别看爸每天在地里晒得七荤八素的，可是当我扛着锄头站在太阳下，我只觉得浑身舒畅，那个劲儿啊，从头通到脚，就感觉特自在，可自在归自在，你爹我从来没干过这啊，我小时候也没干过，那会儿想下地帮忙，硬是被我爹赶回去坐桌子前背书。所以我刚开始种的时候，哈哈哈忙活了一年什么收成都没有，说来也怪，我当时明明是跟着教科书一起种的，但种出来的就是不如别人的好。”

　　“我刚开始想不明白，后来想明白了，谁规定教科书就一定是标准的呢？各人有各人的法，这种地也有种地的法，那教科书上的哪能比得上几十年靠地吃饭的老农民？第四年我才回过劲儿来，跟着其他地里的人一起种，那一年才有了收成哈哈哈。”

　　“前三年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得劲儿，就觉得，这么简单的活儿怎么就能种不好呢？我都瞧不起这东西，这东西居然啪啪啪打我的脸，诶呦，我那会儿可真是烦啊，我有一段时间烦到我看见地我就觉得头疼，心说这东西克我，也不知道老祖宗哪来的耐心几千年的种这。”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小时候哈哈哈，你小时候笨，读书读明白，小学一喊你去上学，你就吵闹着不去，问你为什么不去，你也说不上来，只能耍无赖。诶呦，我那会儿是真不懂啊，我想着以前我们念书那会儿多苦啊，都心心念念着要去，怎么到你这儿，时代这么好了反而不想去了。经过那一遭我就想明白了。”

　　“你别看我好像第四年就种出来了，我第三年都打算放弃了，我不想干这个了，你在外面念书不知道，你妈知道，我那会儿是真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都说中老年人不能受打击，一受打击就说不定一蹶不振了。我那会儿还真就是这么个状态。”

　　陈晖没有开口问陈有志又是怎么决定继续的，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他很难去思考陈有志的话，只能在听懂字面意思后借着酒劲露出一抹比苦还难看的笑。

　　但陈有志自己回答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就那么浑浑噩噩坚持下来的，可能就靠熬一个字吧，总得熬，不熬怎么办呢？人生不就这么回事儿吗？不是熬这个，就是熬那个，你说是熬吧，其实也是在和自己做斗争。”

　　“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能帮得了我。所以必须得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