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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三针样品 ...

  •   周遭寂静。

      在场所有的病患都将视线投向了洛南,那些鄙夷的、惊奇的、毫不信任的目光如同针戳一般将他钉在了大雨之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上天的一声哂。

      一星领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被病魔包裹住的老旧医院呢?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等虫从来不会将视线投注在他们的身上。

      在刚刚发现病毒、还没有扩散的初期,上层区曾经有一只雄虫因为新型病毒死亡,那个时候的银宥曾经买了大量的通稿来败坏洛南的名声——

      这在上城区的效果卓绝,但在下城区却很难推进。

      原因无他,下城区蝼蚁一般的虫民们并不在乎领主是谁、总长是谁、真正的掌权者又是谁,就算是首都星大联盟长亲自莅临,这群生来就在混吃等死的虫子们也不会动一下眼皮。

      他们不在乎早在病毒尚在潜伏期时就公布的隔离建议名单,把D级领主的新闻当作饭余的笑料,在茶米油盐中嬉笑怒骂,日子过得和之前一样乏味而无趣。

      那他们在乎什么呢?

      无非是芸芸众生下一抹微尘似的生命,一个养家糊口的机会罢了。

      所以渐渐地,那些投射在洛南身上的、带着针扎一般冷漠和讥讽的目光变化了,它们变得软弱而无助,变得就像是临死前才发现自己拽住了一根稻草。

      即使这稻草的质量看上去不怎么优良,种在土地里也不一定会丰收。

      倏然,一只年迈的雄虫越众而出,他很老了,且看起来格外潦倒,乞丐一般的服破破烂烂地挂在干瘦的躯干上,手里颤颤巍巍地执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虚浮。
      周围的病患注视着他佝偻的背影,沉默地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或许在这个时候,年纪长些的雄虫总是更容易让没有主心骨惯了的虫民们更加信服。

      雄虫还未开口便虚弱地咳嗽几下,目光复杂地看了洛南很久,嘴唇嗫嚅,声音沙哑:“尊敬的领主殿下……”

      他这一辈子似乎从未用过这样优雅而新鲜的词汇,迟钝僵硬的舌头在嘴里卡了壳,只好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调整很久后,他才接着说:

      “这里是下城区唯一具备接收传染疫病患条件的青棠医院,目前药品短缺,大量病患无法安置,死亡虫数一天比一天多。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恳请,我恳求您……”

      我恳求您,救救我们。

      那只老虫的话还没说完,洛南就听见“扑通”一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原来是恰巧有病虫体力不支,膝盖一软直接跌倒,五体投地趴在潮湿的地面之上,达到了一个诡异的滑跪效果。

      年迈雄虫:“……”

      他看向洛南,用干瘪的嘴唇勾出一抹艰难且抱以歉意的笑。

      紧接着,所有病患面面相觑,他们都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只挨着一只冲洛南行礼……他们在死亡迫近的阴影下,孤注一掷地将希望投射在一只从未信任过的年轻雄虫身上。

      这个场景其实是十分滑稽的,这一群有今天没明天的病患们东倒西歪,他们烧坏了脑子病急乱投医,集体跪了一只早就被联盟钉在耻辱柱上的废柴雄虫。

      这一刻他们的虔诚绝不是对洛南作为行星领主的虔诚,而是以求生本能为驱使,对自己生命的虔诚。

      洛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张口想让他们起来,但兰泽按住了他的肩膀,洛南侧头去看,接收到一个沉静的眼神。

      雌虫的蓝色眼瞳琉璃似的,灰暗的雨色经过光的折射呈现在他窄窄的瞳孔之中,无声变成了一种温柔却坚硬的力量——支撑一般,洛南仿佛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输出得很平稳、也很温柔:“我并不希望你们毫无理由地相信我。”

      此话一出,在场的不少虫民脸色灰败了一瞬间,他们的瞳孔里闪过了习以为常、果然如此的嘲讽情绪。

      洛南走上前,将第一只因为意外而跪倒的病患稳稳地扶起,用水抹去了他脸上的一脸水污,将烧得迷迷糊糊的病虫暂时安顿在了墙边。

      他直起身,不疾不徐地接上了后半段话音:“但我愿意毫无理由地帮助在场的各位。”

      “什……”

      在场的虫民们无一例外,都要被这位小领主的大喘气整得心律失常了。

      而此时,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家少爷的兰泽眼神却忽然动了一刻。

      “裴西星港始终是你们的家园,你们也有自己熟悉的、并认为是正确的 ‘秩序’和 ‘规则’,对此我没有意见,也不会去强制地加以干预。

      但是,在你们再次进入挤压、哄抢、欺骗和盗窃的怪圈之前,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听我说几句话。”

      洛南的目光从雨幕中掠过,为了让所有迟钝的病虫们都能听懂,声音更缓:

      “无论过量的退烧药还是舒缓剂,都会导致虫体的脱水、影响器官的代谢、也会损伤消化道,这对大家已经被病毒攻破的身体毫无好处。

      也就是说,大家现在抢夺的 ‘救命药’,很有可能会使你们死得更快。”

      常年身居下城区的虫民们大多处于文盲水平,他们基本常识比较欠缺,大多还拥有“越多越好”的朴素而原始的观念,所以会自发地抢夺更多的药品——

      除了浪费本就紧缺的药物资源,这种行为根本没有其他作用。

      如果洛南在平常和他们这么说,这些晚智的虫民们大概率是不信的,说不定还要阴谋论一下,觉得是倒霉官方要从平民手里搜刮医药储量,坚信不疑并且跃跃欲试,准备一虫用一口唾沫淹死这只年轻的雄虫。

      但是在空前的绝望之中、在死亡的羽翼之下,他们那由贫穷锁铸就的、傲慢而空无一物的自大终于开始动摇,精神也从狂躁边缘逐渐回归稳定。

      他们甚至都愿意听所谓的领主说话了。

      “那么,请已经注射、或者服用过相关药物的大家站在我的左手边,从未接触过任何药物的站在我的右手边。”

      洛南声音非常温和,并不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待这些虫民,而那些病患们空前地沉默、乖顺、也熨贴了,竟然没有反驳,配合地分成两拨站着。

      茫茫雨中的破旧医院的屋檐下,从出生就从未有过秩序的虫民们竟然自发站成了两条线……歪斜极了,但最起码有了雏形。

      洛南将随身携带的加百列和拉斐尔从拟物形态调成类人形态,让他们两位分头行动:加百列负责对已摄入药物的病患身体机能的检测,而拉斐尔则接管了没什么余量了的医药储备库,将消毒酒精和部分舒缓剂按需按量地分配给他们。

      有了病患们的配合,他们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将原本乱作一团的医院分出了几个区块,包括轻症隔离、重症救治和伤亡统计区,而兰泽把拂岚交给他的药剂给情况最危机的那几只虫子打了进去——

      情况不好不坏,三针样品里,一位受者症状减轻,一位受者病情没有继续恶化,而最后一位受者则没能承受住药性,成了提高死亡率的一个分子。

      死亡的是一只亚雌,像一株在最美的年纪脆弱而凋零的花。

      医院里从来不缺死亡,疫病之下尤是如此。

      兰泽对这个初版舒缓剂提交的答卷并无不满,或者说,他曾经见过了很多生命的流逝,于是可以用近乎冷漠的态度看着“患者”变成了“死者”。

      他用平静的视线雕刻了那只病虫从挣扎到奄奄一息的全过程,又沉默地目送了他不甘的死去。

      但洛南对生死的接触还是太少,他默默地目睹了那只亚雌被一针有可能是解药、也有可能是安慰剂的液体送走,他死得时候还很年轻,亲属不在身边,离开得很孤独。

      洛南独自将那位死者送去伤亡统计区,然后他找了一个患者稀少的楼梯过道,缓缓地蹲了下来,一声不吭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刚刚在伤亡统计区也看见了那只抱着自己孩子的雌虫。

      年轻的雌父目光干枯,手上的动作却耐心而缓慢,他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了,静悄悄地为自己的小虫整理好了衣服,又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藏进了他小小的口袋之中。

      他是一只B级雌虫,异能是“糖果化”,但这样接近童话的、梦幻般的能力,在这颗贫瘠的星球上没什么大用。

      洛南走着走着,忽然就感觉到一种自溺般的疲惫,他只好蹲在角落里,沉默地将自己缩了起来。

      那只在所有病患面前稳定发言的领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仿佛软弱和瑟缩才应该是一只D级雄虫的本色。

      忽然一只手撩开他垂落的碎发,轻轻地揉了揉他微凉的耳垂。

      兰泽不知什么时候找到了他,也不知道在一边陪了他多久。

      他伸手,动作温柔而不容拒绝,将缩成一团的小少爷连根拔起,拢着他的头发把他压进了自己怀里。

      这只雌虫那么冷漠,但他的怀抱却是温暖的。

      温暖,沉沦,不可自拔。

      良久,洛南抬起眼睛,眼底有些微微的血色,虽然不像哭过,但情绪依然显得非常脆弱,声音有点哑,却又很乖、很听话:

      “我没事的……稍微待一会儿就好了。”

      兰泽的眼睛不怎么用力地垂着,薄薄的眼皮勾勒出弧度优美的褶儿,他用一种很深很沉的眼光看着洛南,忽然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对方微启的唇瓣上,很轻很轻地碾了过去:

      “没事的,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乖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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