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仪式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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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佩楚斯这整颗行星整体荒芜寥落，从上到下都透出一种敷衍的意味，但是曾经的蝴蝶厅弄，也就是现在的新伯爵府的选址确实不错。
这种半山庄园视野极佳，注目俯瞰能看见不远处参差不齐的裴西城，而再往远处看，和城市交接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望不到尽头的蔚蓝的海与天际融为一线。
兰泽独自坐在山前视野最开阔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整个裴西城。
最北端的裴西星港与主城由半死不活的交通干线相连，主城又被中轴线切分成一南一北的贫民窟和富虫区。富裕的南区连接着更南端的米拉扬山脉和半岛，而一座跨海桥像是蜥蜴的长舌从半岛伸出，从海面上横穿而过，又将最北端的星港连接起来。
兰泽的目光沉默地落在南部的米拉扬山脉上，那座矿山看起来黑黢黢的，但其中却蕴藏了裴西星港、乃至整个佩楚斯行星最丰厚的财富。而矿区协会正好和曾经的蝴蝶厅弄相隔对望，兰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协会那标志性的炫富金顶。
他神色未动，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声地收紧了，过往的无数经验使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些矿区协会的虫子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热闹非凡、万众瞩目的受封仪式。
今天晚上必须过去一次。
他沉默着想。
“我能坐在这里吗？”
一个声音穿插到兰泽的思绪中，他闻声抬头，看见洛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兰泽说了声“当然”，顺势站起身，把位置让给领主。
“我没有让你起来的意思。”
洛南没有坐在长椅的中间，示意兰泽和他肩并肩坐下。
兰泽并不过分见外，依言坐在了洛南旁边，侧头看他：“您招待完他们了？”
“嗯。”
洛南回答，目光和兰泽一触即分，像是偷看时被抓包一样不自在地抿了下嘴唇，一副欲盖弥彰的若无其事。
兰泽眼神微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现在的小雄虫似乎有一点紧张，就像是闯了祸的小孩事后来主动和家长和好一样，拘谨别扭中还带着一点可爱。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洛南为什么会主动过来，以为小少爷和他一样担心明天的事情，就说：“明天的仪式不用紧张，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洛南双手交叉斯文地放在膝上，侧头看他，先是说“没事”，然后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刚刚是不是不高兴了？”
“嗯？”
兰泽闻声稍微一愣，一时间没明白洛南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洛南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刚刚的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现在面对着雌虫这种温和平常的态度，他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接着兰泽刚刚的话说下去：
“可能还是会有点紧张吧，担心诸如有过激的虫民向我扔菜叶之类的。”
兰泽听见洛南的忧虑忍不住抬了抬眉稍：“您在担心这个？”
“不然呢，毕竟我只是一只等级很低的雄虫。”
这还是洛南到了佩楚斯行星后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回想到等级刚出来的时候他的官方账号一片腥风血雨，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肩膀。他一边看着远处的城市景观一边想了一会，轻声说：
“虽然在这一周已经见过了很多有身份的本地居民，但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没底，虫族天生习惯于用等级来划分三六九等，这种偏见从一开始就刻在了我们的基因之中，并通过异能的强弱表现出来。”
洛南扣在一起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表情有些复杂：“我被推上这个位置只是联盟各大家族为了体面博弈出来的结果，从一开始我就是不堪大任的，也注定要辜负这个地方。”
从兰泽遇到这位小少爷起，洛南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纯粹温和以及善良的，他鲜少见到洛南这个样子，仿佛是一只一直被捧在掌心之中的小鸟，无辜地被主人扔到了窗外的寒冬腊月之中，他还在无知无觉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直至冷意侵袭了全身才发现自己已然被抛弃了很远。
佩楚斯行星是由沉疴般的暴政以及难以动摇的贫富不均构成的，它的上空阴云密布，并不适合一只尚未长好羽毛的雏鸟生存。
在双方片刻的沉默之后，兰泽轻轻地叹口气，他有一千百八种方式来告诉这位年轻的领主残酷的事实，最终却选择用一种称得上温柔的方式对洛南说：
“佩楚斯行星不该成为您的负担，殿下，您应该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
洛南低声应了一声，对着兰泽扯出一个笑容：“或许。”
洛南和兰泽虽然都是从首都星或者说是从联盟中央出来的虫族，但在这件事情上存在些许的分歧：
5年前，兰泽受到高层排挤被迫在这颗荒星，从始至终就把这里当作蛰伏的场所，从来没有真正地把自己当作其中的一员；但5年后才初来乍到的洛南却不一样，他一旦到了这里，就会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其中，因为强大的共情能力而感到痛苦。
归根结底，波尔金这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家族能养出一只洛南也算是界内的奇葩，他对等级差异、性别偏见甚至虫星科技的感知力都很淡薄，却在一众的心机万千中显得单纯而真诚。
兰泽明知道这种性格并不适合在阶层秩序井然的虫族社会中生存，却又下意识地想要保留以及呵护，于是只好克制又怜惜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洛南的头发：
“别太担心了，您还有我在呢，殿下。”
洛南闻言，眸光颤动一下，扣在一起的双手松开又收紧，他掀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兰泽一眼，忽然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呢喃道：
“你总是这样说的话，会让我产生一些……想法。”
兰泽没有听清雄虫刻意压低的声音，但并没有深究到底的意思，因为他和洛南静静地对视了半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位小少爷终于动摇了一瞬间，似乎想要凑近一点，不顾体面地吻他。
而兰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即使他刚在不久前轻描淡写地对拂岚说过“没什么好想”。
继而他们彼此都克制住了，洛南喉咙滚动一下，匆匆地抽回自己的目光，几乎因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堪称“冒犯”的失神而茫然。
兰泽便适时给他了一个台阶，用一种非常平常的语气说：“您明天还要参加受封仪式，最好还是早点休息，我再去和卡特总长联系一下，确认明天的总体流程。”
洛南应了一声：“今夜我睡医疗舱。”
兰泽点头认可，受任仪式一般从凌晨三点算是开始，包括领主休沐和前往母树等，这种情况下虫族都很难自我调整，需要借助医疗舱的手段，他们会主动注射无害的助眠药剂，在医疗舱维护的最佳环境里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情绪的稳定。
等到夕阳褪尽、夜幕初降的时候，洛南按照虫工智能的建议主动地进入医疗舱内进行休息，而和卡特总长聊完后的兰泽则放轻声音进了他的房间，看着小雄虫安静地沉着眼皮，旁边的检测仪器上显示出平稳的深度睡眠表征。
兰泽无声地将舱内自动模式下的环境区间改为手动设定，根据裴西星港当夜的的气候情况将诸如气温、湿度、含氧量的数据精确到最舒适的那个阈值，确认无误后，本应该立刻走的雌虫却没有果决地离开。
他将手放在医疗舱透明的舱体上，垂着眼睛，就那么毫无意义地数了洛南一分钟的呼吸频次。
之后，长过教训的兰泽又将加百列和拉斐尔集体关机充电，确认这回不会再有什么机械蝴蝶、机械蜻蜓、乃至机械蚊子尾随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向静脉中注射了一定分量的舒缓剂。
这一次兰泽对自己格外慷慨，一下子就往自己的手中注射了一小管，但随之而来的身体反应也更加强烈，肌肉痉挛产生的疼痛使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雌虫的每块骨骼仿佛都在被拔出再重新安置，剧烈的痛感让兰泽冷色的瞳孔缩得更小，目光深处仿佛覆了寒霜。
作为一只习惯疼痛的军雌，兰泽拥有比其他虫类更强的忍耐程度，可但凡此刻他的身边有随便一个医生或者虫工智能都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这种没有节制地注射舒缓剂只会让他对这种针剂产生依赖性，并且每一次的副作用都会比前面一次更加明显。
但兰泽独自行动惯了，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很难因为外界看法而产生动摇，大概调整和适应了十几分钟，兰泽的瞳色从一种遍布白霜般的灰蓝色恢复到平时蓝宝石一般的颜色，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和脚踝，确认没有大碍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随后，曾经作为联盟尖锋的军雌少将缓慢站起身，他伸出手，冷静地看着蓝色的虫纹从他的小臂爬上手腕，那优美的纹路就像是一株向上蜿蜒生长的植物，在他的指腹处形成了一颗果实——
那是一颗纯色的小痣，散发着淡淡的荧蓝色光芒，像是一株冷火。
兰泽似乎早就熟悉了这枚小痣，熟练的抬起手指空气中划开一道，平静的气流忽然猛然开始震荡起来，就像是柔软的丝绸猛然被绷紧，随后出现了一丝裂隙。
他并没有理会来自指尖越来越严重灼烧感，猛然一发力，将平静的空间撕开一道大洞，而大洞之后，则是一个完美的“相对领域”。
相对领域，是指一个理论上存在也不存在的空间范畴，它夹藏在时间的缝隙之中，只有在受到感召才会应时出现。
这就是兰泽遗失五年的一级异能，无数种族垂涎欲滴的“空间”能力。
曾经的Alan 少将，现在的兰泽无声地走进自己漫无边际的相对领域，随着思想的转变，“空间”的样式也发生着扭曲的畸变，直到兰泽在一艘庞然大物前站定，空间才停止了那种岌岌可危的颤动。
那是一艘体型巨大而造型精美的冰冷容器，其中承载的是一把联盟利刃——一个少年模样的高级虫工智能蜷缩在护理液中，看样子已经沉睡很久。
随着主人的到来，护理液中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一道冰冷的程序音在虚空中响起：
“主人，好久不见。”
兰泽凝视着他沉默片刻，才轻声说：
“好久不见，米迦勒。”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仪式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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