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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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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文的告状比他本人来索要经费更加高效及时,薛寂刚换下衣服,准备回去已经几十年没回过的住所,门口机械音又通报有客来访。
“来访者,法尔肯帝国皇家骑士团骑士长德瓦伦。”
薛寂挑了下眉,亲自去开了门。
德瓦伦年纪不大,气势倒足,一头棕发修剪成精练的长度,手持长剑,身披肩甲,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白金骑士服,唇抿成平直的弧度,一双蓝眼睛落在薛寂身上一瞬后转而平视前方,“薛寂首席,陛下有请。”
“哦,稍等。”
薛寂拿上光脑,走在前方。
奇努斯塔顶层有电梯直通停泊飞行器的地方,薛寂刚要按下,德瓦伦就伸手拦了下。
“不劳您亲驾。”
薛寂还挺喜欢开飞行器的,他常年待在实验室,开飞行器的机会不多,因而每次都是开的手动模式,而且坐别人开的飞行器,某种程度上会让薛寂没有安全感。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薛寂将光脑扣到手腕上,在德瓦伦按下普通电梯按钮之前按开专属电梯,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瓦伦瞥了他一眼,没动。
薛寂撇嘴,率先走了进去。
下至一楼,薛寂也不再假客套,率先出了电梯。德瓦伦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地落后他半步。华丽的骑士服实在显眼,加上骑士高挑的身材,引来大厅里不少注目。
所有人都认得这是当今君王的左右骑士长之一,左骑士长亲自来“押送”他们上位第一把火就烧了陛下最重视的项目的首席,意思不可谓不微妙。一时窃窃私语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薛寂置若罔闻,看了眼停在门外嵌有皇家专属鹰标的飞行器,“我坐哪?”
“随意。”
自动驾驶模式下,γ-3区到王宫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与上次授勋走的路不同,这次飞行器直接停在另一道宫门前,一进去便看到一条笔直宽敞的石子路,中间铺着纤尘不染的红地毯,两侧各余出只够一人行走的石子路面。石子路两边则是绵延至宫墙边沿的玫瑰花田。
整个王宫里随处可见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这些玫瑰造价不菲,用了特殊的保鲜工艺,除非极寒天气轻易不败,比地面的毯子还要奢侈百倍。
薛寂叹为观止,每当他觉得自己的账户余额已经足够自己挥霍,王宫里的这位总是通过各种不经意的途径向他展示你的钱包只是洒洒水的水平。
这条看似隆重实则稀疏平常的路薛寂上辈子走过无数次,这辈子却是头一回来,因而他停在门口,恰当好处地朝德瓦伦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德瓦伦阁下,请问这里是?”
“通往内宫的捷径,除非朝政要务,陛下不在王殿见客。”德瓦伦踏上左边的石子路面,脸绷得更紧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冰块脸或者对薛寂有意见——好吧,后者不好说——而是因为王宫里的玫瑰味太浓了,浓郁得像一百朵玫瑰榨成汁,浓缩后放在人鼻孔底下,薛寂尚处在忍耐边缘,何况像他们这种顶级Alpha。
在薛寂那个时代性别歧视就是社会中常见且无可避免的现象,即使到人类已进军星际进入新纪元的今天,这种性别歧视非但没有消失,反倒因为男女性观念的淡薄演化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趋势。
在帝国,Alpha因其强健的体魄和优良的精神素质而备受推崇,Omega因其美丽的外表和珍贵的生育价值而饱受呵护,只有Beta因为远多于其他两性的数量和信息素的缺失而泯然大众。
如果人类中有食物链,那么一定是Alpha大于Omega远大于Beta。
Alpha和Omega感官敏锐,因其腺体的影响,对气味往往十分敏感,越是身体素质卓越,越是敏感。因此王宫终年不散的超级加浓玫瑰味对于任何Alpha和Omega来说都是一场隐形折磨。
他们的君王阿苏尔·菩兰拜戈也是位顶级Alpha,将王宫布置成这样简直是自讨苦吃。
上辈子这时候薛寂还想不明白,现在他已经了然了。
他们的君王,很不幸,是位信息素紊乱的重症患者。控制不好自己的腺体,信息素无时无刻不像开闸防洪似的到处乱窜,所有的这些玫瑰都是为了掩盖君王的信息素味儿。
要薛寂说,这完全是欲盖弥彰之举,但确实是能够维持他们君王体面的一块遮羞布。
阿苏尔有信息素紊乱这件事只有几个君王近臣、少数议院高层以及梅尔里安知道,在其他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看来,就是他们的君王太过喜欢玫瑰,以至于被玫瑰熏入了味。
思索间空气中的玫瑰味越来越浓,前方骑士停下脚步,“陛下,人带到了。”
薛寂抬头,汉白玉浇筑成的凉亭伫立在火红花田中央,君王斜身凭栏而坐,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闻言头也没抬,随意招了下手。
德瓦伦回眸,目光锐利地在薛寂身上上下扫视,薛寂举起双手:“什么武器也没带,阁下。”
不远处君王似乎为他出乎意料的自觉感到好笑,唇角微扬了一下。
德瓦伦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凉亭的小径。
小径只有半公尺宽,泥路上也铺了红毯,薛寂看了又看,没有下脚的地方,看了德瓦伦好几眼,后者不为所动,一脸“你自便”的表情,只好脱掉皮鞋,穿着薄薄的黑袜踩上红毯。
走近了,君王今日的穿着才清晰映入眼帘,他换了身月白的袍子,从肩膀盖到脚踝,但领口不再严丝合缝,做成了一字垂褶领,露出隆起的锁骨,没有袖子,双臂赤裸,肌理线条与薛寂记忆中一样健美却不显得夸张。
袍子没什么图案,以银线锁边,中间松松箍着条银光闪闪的腰链。整体很宽松,薛寂舌尖顶了顶齿关,不无恶劣地揣测或许他们的君王长袍底下什么也没穿。
在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君王的同时,后者也在明目张胆地审视他。
毫无设计的白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下摆塞在黑西裤里,被同色皮带扎着,浑身上下唯一亮色大概就是鼻梁上那副眼镜的金边。
他看着年轻首席踏入亭中,右掌放于左胸前俯身行礼:“陛下。”
“免礼。”阿苏尔放下匕首,闲聊般问,“首席的位置坐着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应吗。”
“幸得陛下与赫尔墨斯庇佑,梅尔男爵教诲,不才适应良好。”
阿苏尔笑了,这人上任以来,可一次也没去看过对他有提携之恩的梅尔里安。
尖利的虎牙昙花一现,“今年的拨款够用吗。”
“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出错,绰绰有余,陛下。”
“是吗。朕还以为议院的财政议案出了岔子,少拨了两千万。”
君王言笑晏晏,却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薛寂非常理解,毕竟举国上下恐怕都找不出比眼前这位更重视信息素紊乱研究的了,同时半点不怵,他面不改色,说道:“从帝国的角度考虑,我需要让每一分拨到科学院的钱财发挥最大的价值。”
“帝国不差这点钱,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有些钱是不用浪费的,陛下。”薛寂直视君王,发现君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底含着细微的倦色,不似他的神态与口吻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大到星舰、机甲、枪炮、重型机械,小到光脑、军用终端、护甲、药物、营养剂、治疗舱,不管军用还是民用,帝国所有东西几乎大多数都由科学院研究、发明、改进,再卖给各大公司量产发售并投入使用,没人比我更清楚每年帝国在这些项目上投入了多少钱,哪些需求最大,哪些次之。如今边星形势紧张,每年有大量物资运往边星,由此产生的大量财政支出以及修缮费用在科学院的数据库里反映得清清楚楚,我们想尽办法降低生产成本,减少损耗,但费用还是年趋增长。”
他不疾不徐地阐述,阿苏尔眼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像是评估一个全新的人一样看着他。薛寂恰如其分地停顿了一下,阿苏尔微微一笑,“听起来你像是干了财政部的工作。”
“一切为了帝国,陛下。”薛寂泰然自若。
阿苏尔不置可否,拇指摩挲着匕首柄端镶嵌的宝石:“继续。”
“帝国的钱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尤其在如今联邦虎视眈眈,星盗猖狂,一些小行星寇乱蜂起的形势下,国库里的每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阿苏尔要收回这位新任首席是个书呆子的评价了,“这么说来,相比之下信息素紊乱的研究毫无价值?”
“从无此意。”
“哦?”
“陛下请看。”薛寂在光脑上操纵了几下,调出一张面板,投放到君王面前,指尖随着讲述滑动缩放面板上的数据,“我这些天大致浏览了一下γ-3区现有的研究项目,整理了一份关于各个项目的研究年限、进度、投入资金,以及按照当前研究效率预计有所产出的日期的数据出来……”
数据罗列清晰,各图表所呈现的信息简明扼要,即使阿苏尔这个门外汉也一目了然。面板是半透明,薛寂站在面板后面,从反面看数据没有影响他任何操作,交谈的时间远超阿苏尔预料,今晨注射的抑制剂已有隐隐失效的迹象,腺体开始发烫,鼓胀,好在阿苏尔早已习惯,不至于被分去注意力。
但他的注意力依旧转移了。
面板后的男人侃侃而谈,与冰冷的外表不同,他讲解的声音近乎温和——这是理所应当的,谁敢对帝国君王冷冰冰的讲话呢。
这是一份相当庞大的数据,他才上任几天,就整理了一份文档出来。他一定没怎么睡,监视新任首席住所的人传回消息说这几天那里都没有人进出,他的私人飞行器也一直停在科学院。
“……我根据这些数据对所有项目做了初步评估,尚不完整,但粗略划分了等级。绿标为进度优良,有可观的未来效益,颜色越深越优,黄标尚有改进之地,但并非不可取,具有一定潜力,红标则代表预警,短期内产出概率低下,亏大于盈,颜色越深越有风险……”
薛寂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唇色较浅,符合阿苏尔对这些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但显然他精神头很足,没有黑眼圈,镜片下的目光锐利十足。
“……黑标是什么意思?”阿苏尔余光瞥见几个黑点。
薛寂顿了下:“毫无存在的必要。”
阿苏尔注意到他说完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说完。
薛寂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刻薄评价,将信息素紊乱项目单独调了出来,“这个项目被标记为红色等级,而且非常趋近于黑,之所以没有彻底打上黑标,是因为我认为这种疾病很有研究的必要。”
阿苏尔注意力回到面板上,腺体已接近滚烫,与之相反的,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有研究的必要,不等同于要投入大量资金来维持无效研究。”薛寂继续道。
受政治制度掣肘,随着帝国的发展,君权旁落是既定的趋势,议院把控权势,军团手握兵力,财阀操纵经济,各大显赫贵族到处投机取巧从中谋利,君王更似一种象征意义与精神徽标,即使还保留一些实权,相比而言也是小巫见大巫。
更糟糕的是,受制于信息素紊乱,阿苏尔几乎无法离开王宫,即使在某些重大国事前做演讲与动员,也必需严格掐好时间,不然臣民就会知道他们的君王是个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还可能短命的Alpha,这可不妙。
议院某些高级官员对其乐见其成,同时为了稳定军民之心,乐意为君王保守秘密,相应的,君王适当放权给议院,于是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然而这是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一旦君王不为顽疾所困,就有极大优势逐渐收回旁落的君权;而一旦议院胃口变大,君王也会陷入困境。
阿里文出身贵族,好巧不巧家中某些元老与议院官员过从甚密,薛寂有理由怀疑他所主持的研究项目这些年进度堪忧是出于议院的授意,更甚者那些研究基金也可能被挪作他用。
当然薛寂也想过是自己太过阴谋论,有可能阿里文本身就是那么废物,拿钱砸死他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的考量,薛寂还是不愿意这么恶毒地揣测一个只能依靠恶心信息素碾压别人还屡屡失败的中年人。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回过神来,薛寂对上一双略带深意的绿眸。
“那么,你的高见是?”
“很简单,换个人接手。”
“比如?”
薛寂微抬下巴:“我。”
阿苏尔着实吃了一惊,“……据朕所知,你的研究领域似乎与此毫不相关。”
“研究机械只是我的谋生手段,我在校时旁听了所有医学相关课程,私下做过一些实验,此门造诣不敢称高深,但绝对不比阿里文·威廉姆斯逊色。”薛寂睁眼说瞎话,放在上辈子他绝不敢这么托大,但他在地府几十年也不是白打工的,现在的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不知是不是被他此刻散发的盲目自信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阿苏尔才道:“你想怎么做。”
薛寂收起光脑,“那就要仰赖陛下了。”
阿苏尔无言。
“只要陛下能给我γ-3区绝对委任、调遣、革职以及调度一切项目与款项的权利,我会革除一切不必要的支出,同时能够全方位接手关于信息素紊乱的研究。”
阿苏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梅尔里安在对他说每个人都有所求并且劝他满足薛寂的时候想过薛寂的所求是这么狮子大开口吗。
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倒了杯茶递给薛寂,后者似乎没有料到他的行为,微微讶异后才接了过去。
“多谢陛下。”
阿苏尔走到凉亭边上,看着满园的玫瑰,只留给薛寂一个挺拔的背影。
薛寂低眼喝了口茶,然后卷了下舌头。
他忘记王宫里处处玫瑰,就连茶也是玫瑰泡的这点了。
但是君王赐茶不得不喝,薛寂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给君王留出足够安静思考的空间。
其实他远不如表面那般笃定,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这百分之四十还是源自于上辈子用了相似的说辞来说服这位君王,只不过他那时要的不是作为首席的绝对权利,而是无需忧虑的研究基金。
他那时对君王说,他可以制造出一艘全新的星舰与配套的武器,或许还有几架高配机甲,用于和联邦打仗,压制边星的寇乱,事实上他造舰只是为了能够回地球。
上辈子他莫名其妙从地球穿到这个世界,穿过来前爷爷的临终遗言都只听了一半,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完全没理由留在这里,既然星际跃迁变成了一项可以实现的技术,他为什么不能借此回一个自己熟悉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满门心思放在深耕造舰技术上,以至于给梅尔里安留下了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形象。他意识到这点后,紧接着便意识到梅尔里安是那个能够弥补他欠缺资源的契机,于是毫不犹豫地往这个方向钻研。他成功当上了首席,利用首席的权利资源,花了几年时间造了个只有自己才有权限操纵的星舰,在试驾的那天拍拍屁股走人了。
多么混蛋,薛寂在踏上星际之旅的时候曾无数次感慨自己,但依旧头也不回。
可惜实践证明,这条路是完全行不通的。
他死在了那条回家之路上,花费无数心思造出的星舰成了他葬身星海的棺材。
再后来就是莫名其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白无常勾回了阴曹地府,上了当,签了契,眼睛一睁又回到了这里。
多么操蛋。
地球是回不去了,通过星舰回去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无穷尽零零零零一,通过阴曹地府也悬,那些个神鬼仙佛不知道藏在三千世界的哪个小世界,理他的概率比免除他一屁股功德债的概率还小。他只能待在这个世界,那么就需要保障自己的生存,而眼下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眼前的君王了。
唉。
薛寂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可怜,因为头上的王冠和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势几乎被所有人算计。
似乎上辈子他走后,这个帝国就因为内忧外患而消亡了,作为法尔肯帝国的君主,卡特王朝的末代国王,阿苏尔·菩兰拜戈会有好下场吗。
答案恐怕是不会。
不幸的是,尽管薛寂心中有对这位君王的怜悯和愧疚,但他不会因此停下自己的算计。
“……朕给你这个权利。”君王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寂,“前提是,你要怎么回报朕给你的信任。”
薛寂愣了半天,笑了起来。
“那么——”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随手别到领口,单膝跪地,右手放于胸前,左手拉过君王的手,不顾君王蜷缩的指尖在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烈焰味如有实质,灼痛了他的鼻粘膜,“愿为您献上忠诚,我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