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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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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果不其然落下,将青砖铺成的路染白,树梢上为数不多的黄叶也因此坠落。
顾思穿的少,起风后就有些不适,请假提前回了皇宫。
所以这天顾栖荣一人坐车回宫,不过赶车的不是李有财——他转为顾思赶车,顾思不在,他自然也不会再出宫了。
来接她的是个素不相识的侍卫,她看着顾栖荣的眼神中隐隐透露着怜悯,顾栖荣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这侍卫也不是多管闲事的,只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了一会儿顾栖荣,随后就若无其事的开始赶车。
“麻烦等一会儿,我去买份烧鸡。”顾栖荣掀开窗帘,见街上的烤鸡店还开着,就兴致盎然地叫停。
侍卫勒马,恰好停在门口,她本要去为顾栖荣买烧鸡,却被叫住。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吧。”顾栖荣掀开帘子,绕过侍卫跳下马车。
侍卫坐在车架上,竟隐隐约约从她的身上看见了顾思的影子。
“你好,要一份烧鸡。”顾栖荣站在屋檐下,从袖子里翻找着荷包。
烧鸡店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的妇人,她笑着点头,把早就打包好的烧鸡递给顾栖荣,“这是今天最后一份烧鸡了,我特意给你留的,原本以为今天下雪你不来了呢。”
顾栖荣愣住,“娘子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买烧鸡?”
“你每隔五天就要来买一只,时间久了,自然就记住了。”夫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快回家吧,这银子下次来时一起给了。”
“谢谢娘子。”顾栖荣应下,正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这位夫人出来才看见顾栖荣没带伞,于是又把自己手中的伞塞给她,“你们这些小孩子,下雪天怎么连伞也不拿,还穿的这么少,小心生病了。”
顾栖荣看着她,把手藏到身后,死活不肯接过伞。
“我家就在巷子里,走两步就到了,快把伞拿着。”妇人解释道,见顾栖荣不信,还用手指向家的方向。
“今天生意不好吗?”一男子从外面走来,到屋檐下时把伞收起,抖落伞面的雪。
妇人嗔道,“你怎么来了?”
男人走到她身边,“来接你回家。”
顾栖荣看着两人,她总是来的晚,见过很多次这个男人,也知道他是她的丈夫。
“你快回家吧,家里人都在等着你吃晚饭呢。”妇人看向顾栖荣,催促她离开。
男人这才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人,便也附和着妇人劝说,“是啊,小妹妹就快些回家吧,免得让家里人着急。”
顾栖荣只得收下伞,离开了烧鸡店。
她走后,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对话声。
“我不是让你在家里看书吗,怎么又出来接我了?”妇人问,一边关上店铺的门。
男人也想帮忙,却被她推到一边,“书总会看完的——我们一起,这样快些,家里已经做好饭了,等会回去就能吃了。”
“你不要老是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考取功名,其他的都交给我做就行了。”妇人皱眉,语中含着不满。
男人笑了笑,环住妇人的腰身,“我考取功名也是为了我们的家,至于那些琐事不也是为了我们吗?”
妇人不再说话,同男人撑着伞,向家的方向走去。
顾栖荣坐在车厢里,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走吧。”
侍卫依言开始驾车前行。
大概是夜幕初降,天边被黑色覆盖之时,车架到了东华门。
顾栖荣撑着妇人借给她的伞,怀里抱着烧鸡,欢快地向着栖凤宫走去。
栖凤宫的门大敞着,顾栖荣猜测是阿司专为她开着的,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阿司,我回来了!”她走进去,四处搜寻着阿司的身影。
雪覆盖了地面,所见之地皆是白茫茫的,除了她的脚下,脚下的雪有顶点儿红,煞是好看。
顾栖荣搜寻无果,只得先去小厨房把烧鸡放着。
却在去的路上,踩着了一个柔软的物什,像是皮肉,顾栖荣没多想,低头用脚扒拉了下雪,却见到了一片深蓝的布料,布料掩盖着一只手臂。
顾栖荣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蹲下身,把烧鸡放在怀里,空出手来把地上的雪扫净。
因着雪下的大,顾栖荣便没有注意到地面的起伏,落雪被拂净,露出被盖住的人儿。
“阿司——”顾栖荣跌坐在地,伞被风吹到远处,怀里的吃食也滚落到雪地上。
阿司躺在雪地中,身下没有雪花,显然是在雪落下之前她就躺在此处了。
顾栖荣仿佛跌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她浑身冰冷,脑子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爬上前,把阿司脸上的雪擦去,又摇晃着阿司的身子,盼望着她睁开眼,告诉她这只是一个玩笑。
惨白的雪在空中飘舞着,慢慢落到地上,覆盖住大片的土地,顾栖荣的斗篷拦住了一些雪,任其在昂贵的布料上融化。
栖凤宫的宫门敞开着,风呼啸着,雪再次遮挡住阿司的脸。
顾栖荣拼命地擦拭着阿司脸上的雪,却没注意到雪飘落到她的头上,金发慢慢变白,鲜艳的衣裳也被淹没。
“阿司,这个玩笑不好笑,你醒来好不好?”顾栖荣眼眶微红,泪水汇集,似珍珠般,不停地往下坠着。
顾栖荣跪坐在雪中,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理智终于回归了片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阿司背回屋中,屋子里的炭火早已燃烧殆尽,阿司的衣裳也已湿透。
顾栖荣颤抖着手,为阿司换了衣裳,衣裳褪去,阿司身上的伤痕暴露在她面前,她想要去抚摸那伤口,却又猛地收回手。
顾栖荣去了库房,找到存放在角落的炭,端出一些,蹲在小厨房生火。
可她从来没有烧过炭,即使再努力也没有办法让屋子便暖和起来。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顾栖荣不停地在心中祷告,祈求神明的怜悯,想要阿司马上醒来,告诉她这只是一个玩笑。
可是神明没有听到她的祷告,她回到房间时,一切都是离开时的模样,未变分毫。
她的理智已然全面崩盘,等到想起要去请太医时,黑夜已经席卷了天空,雪夜见不到一丝光亮,照明的只有各宫挂在屋檐处的灯笼。
“栖荣。”阿司终于醒来,却是在顾栖荣将要踏出房门之时,“不必去找太医了。”
顾栖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阿司,不去找太医,你会死的。”
“我快死了。”阿司说,她无比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生命在慢慢流逝,无力挽回般的逝去。
“不会的,太医们医术高明,只是一点皮肉伤,会好的,会好的。”顾栖荣突然转身,没有看向阿司,眼神虚空,像是在给自己增加信心一般,不断地重复着。
阿司虚弱地笑了笑,偏头看向顾栖荣,又透过她看到外面的黑色的天空,“栖荣,过来陪陪我吧。”
“不,你会好的,会的,一定会好的。”顾栖荣往后退着,脚碰到门槛时,又转身向外跑去,奔向太医院。
太医院烛火通明,往里面一瞧,却只见一名药童。
那药童手肘撑着桌子,不停地打着哈欠。
他面前突然出现降下阴影,作为常年在此处打瞌睡的人,很快的意识到这是有人来了。
药童猛地清醒过来,抹了抹嘴角,抬头看向来人,却又是被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来了?”
顾栖荣的嘴唇发白,脸色不必去看,也知不会好,她的身上落满了雪,猛然到了温暖的地界,身上的雪花也有了融化的趋势。
她的衣裳似乎有被划破的痕迹,也许是雪天路滑,摔着了。
“太医们呢?”顾栖荣带着帽子,脸藏在阴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药童直起身,如实相告,“太医们都去长欢宫了,长欢公主下午发了高热,到现在还没退呢——公主是生病了吗?”
“没有,是阿司,阿司病了。”顾栖荣喃喃道。
药童不知道阿司是什么人,以为是她身边伺候的宫女,便随手从抽屉里拿了一罐药膏,又抓了几服药一起放到桌上。
顾栖荣没有拿那药,她走出太医院,朝着长欢宫走去。
“你听说了吗?玉婕妤今天下午逛御花园时,被一个宫女冲撞了,那宫女被赏了罚,据说罚完人都快不行了,还是被抬回宫的!”
“我同乡的就在玉婕妤宫里伺候着,她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呢,我同乡跟我说,那宫女怕是活不了了。”
“那宫女是哪个宫的?怎么就得罪玉婕妤了?”
“好像是叫什么栖凤宫的,听说是看那宫女貌美……找的借口罢了——”
顾栖荣从他们身边经过,最后停在一处烛火通明的宫殿。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竟能听见里面的人的对话声。
“思思,就再吃一点,好不好?”皇帝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坐在床边哄着顾思。
顾思转过身,耍着小脾气,“我不想吃。”
“思思不是一直想要那百毒丹吗?等你病好了阿爹就给你,好不好?”顾元辰拿出东西诱惑她。
顾思之前求了顾元辰许久,都没能要到百毒丹——百毒丹产自灵州,来自另一方世界,修仙界,据说此物可解世间万毒。
灵州不是每年都会上贡百毒丹,哪怕是皇宫之中,也只有三枚百毒丹,去年顾元辰已经给了顾思一枚,如今要是再给她一枚,宫中就只剩下最后一枚了。
不过为了让顾思早点好起来,顾元辰不惜血本,同意了顾思的请求。
“阿爹不许反悔哦。”顾思又转回来,把头伸过去,吃下勺子里盛着的粥。
“昭和公主,您是来找公主玩的吗?”长欢宫的门开着,某个路过的宫女发现了站在外面的顾栖荣,于是走进,问道。
顾栖荣看向那名宫女,缓缓摇头,只问,“我来找太医。”
那宫女听见她的话,有些为难,“陛下说公主好之前太医们不能走,若是您很急,奴婢需要请示陛下。”
顾栖荣怔住,许久,她又摇头,“不了,不需要了。”
话落,不等宫女回话,她就转身走了。
顾栖荣蹒跚着脚步,凭着记忆,往栖凤宫走着。
“嘭——”
顾栖荣被地上的树枝绊倒,她的衣裳早已浸湿,手脚冰冷,没了知觉。
她失神落魄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走着。
“善喜,去把太医们都请来,可不许他们推脱,让他们都来给小五仔细瞧瞧身子。”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昭和要是想要,就拿去吧,改天本宫再让内务府给你送去。”
“栖荣妹妹是没见过草原吗?怎么如此惊讶?”
……
她的耳边响起太后、皇后、温孤燕然等人的说话声,听着他们的声音,顾栖荣生平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权利,到底是什么?
谁拥有权力?
权力有什么用呢?
顾思拥有权力吗?她当热拥有,皇帝赋予她无上的权力,所以她才能随意出入宫,可以进出皇宫的任何一个角落。
如果顾思没有权力,如果——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顾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殊荣呢?因为……顾元辰,因为上官家,他们成为了顾思的后盾,为她建立起一个温室,让她永远四季如春,不必遭受风雨。
那她拥有权力吗?
或许有吧,否则顾栖荣不会进入国子监,不会在皇宫之中长大。
可是,为什么父皇不会来看她,为什么她不能总是待在父皇身边——
哦,是爱赋予了权力,不是权力带来了爱啊。
那,阿司,司裕安爱她吗?
顾栖荣似醍醐灌顶般,突然研究起了这个问题。
于是,她抬头看向牌匾,上面赫然写着“栖凤宫”三个大字。
她走进去,找到阿司,坐到床边,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人,问:“阿司,你爱我吗?”
阿司没有回答,但她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嘴里反复说着一个词,那是西庭的语言,或许是在叫喊谁的名字吧。
顾栖荣看着阿司,好一会儿,她才感觉浑身冰冷,摸了摸披着的斗篷,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小厨房,为自己烧一锅热水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