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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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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门楣极高,往前三代数,家里经营,丝绸、茶叶、瓷器,远销海外,又从海外带回来,香料、玛瑙、象牙……当真是来回不会走空,金银堆仓满库。再加上后面子弟惯有出息,如今家中最高品阶已然是做到了户部尚书。
这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银路,最是豪富不过。
只是眼下宋尚书却是火烧眉毛,平日里那一副温和官面,已然是消失不见。
宋尚书站在滴雨檐下,院子里面仆从丫鬟整排整排的站着,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经在瑟瑟发抖。
宋尚书一双亮堂堂的眼眸里,仿佛凝一把寒刀,一开口便是威严十足:“我再问你们一遍,少爷上哪去了?”
这府里头没有其他少爷,宋尚书和妻子伉俪情深,不纳二色,有且仅有一个子息,名唤宋舒。
只盼他一辈子能舒舒服服,便别无所求。
宋尚书自小对他宠爱非常,当真是要天上的星星,不给摘月亮,谁料宋舒前几日竟给他闯下一桩祸事来,故而将他拘束在家,闭门读书,没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放他出来。
一连几日,他想着自己儿子应该已经受到教训了,便放下手中公务,抬腿往宋舒的书房去。却不料一推开门,房中空空如也。
别说人影了,就连鬼影子都没瞅见一个。
宋尚书心知宋舒必定还挂念着那个罪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不过心中仍抱有侥幸,于是就召了满府的仆从丫鬟,企图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
结果却是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少爷上哪了。
“找!通通给我去找!等把他找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众人虽然心惊胆战,但是听到这话,却很不以为然,少爷从小闯祸闯到大,老爷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没有哪一次碰伤他一点油皮。当真是细细疼到骨子里,比养闺女还骄纵。
却说这一边,宋舒谁也没带,趁着夜黑风高,偷摸从狗洞爬出,着急忙慌的去追流犯队伍。
何尚秋乃是他同窗好友,堪为总角之交。自从何尚秋被他父亲连累下了大狱,他就一直往里头使银子,想要再见何尚秋一面。
何尚秋向来聪明,保不齐就有法子,可救他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是每一次使银子的时候,都被那牢头费焱铁面无私的拦住。
那费焱正派起来,仿佛一个清正廉明的大老爷,张口就道:“你并非他的亲族,我怎么可能放你进去!再说,你使银子,莫不是想贿赂我?”
宋舒张口结舌。
只觉得这人好不要脸。
官字两个口,哪有不要钱的?
他以为这人嫌少,又掏出来一张百两银票,急切说道:“你就让我进去!我不多呆!”
费焱这时将他推搡一把,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顿时蹬蹬蹬往后面倒退好几步,差点一踉跄倒在地上,幸好他身边的书童扶他扶的够快。
“我劝你还是把银子收回去,人也赶紧回去,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妨碍公务。”
宋舒气得鼻子冒烟,狠狠一跺脚,手指颤抖指他:“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费焱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我管你是谁,何家乃是重犯,你要进去见他,莫非皇陵西南角坍塌这件事情你也有份?”
好大一口黑锅罩下来,宋舒身边的人一向敬他,他哪里需要这样与人逞口舌之快?一时之间不由得心生退意。
“你,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见到他的!”
费焱心中冷笑,目光冷冷的看着宋舒气急败坏的背影,心说:“何尚秋被我折腾的骨肉酥软,合不拢腿,想站起来都难,这要被你瞧见了,那怎么能行?”
想罢,又提一提还没提稳当的裤子,潇洒转回牢房里去。
却说宋舒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毫不言弃。那费焱也是回回来挡,死活不让宋舒见何尚秋。一晃半个多月过去,宋舒还真就没能进得去。期间他还特意选了费焱不公办的日子,想偷偷贿赂其他衙役,放他进去见上何尚秋一面。
奈何其他衙役迫于费焱淫威,压根不敢给他开后门。
纵使百般垂涎宋舒手上的银子,却也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宋舒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跪求他老爹出面。岂不料话才从嘴里说出来,就被他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左右都是他一个胆子比天大,皇陵坍塌这种事情也敢沾惹上身。
甭管以前何尚秋和他关系有多好,现如今他既然已经下了大狱,往后再不得与他有任何联系。
否则就要他好看!
说罢,将他关在书房,让他闭门读书,不许外出,俨然是关他禁闭。
好在何尚秋保住了身家性命,如今只判流放之刑。宋舒一打听到何尚秋流放之日,便急急忙忙从自己的零钱箱里抓起大把的银子,金子,珍珠,银票,打包好之后,往背上一背,便从狗洞中急钻出去。
可是两条腿又怎么追得上已经走了大半日的何尚秋他们?
当下看到街上有伙计牵着一匹健壮好马,要往客栈后院的马厩中去,他眼睛眨都不眨,直塞过去一张百两银票,“这马我要了!”
他跨马而上,打马追去。
那伙计看着宋舒形单影只,再看那包裹里面不像是装了衣服,反倒是上马的时候发出叮当响声,就好像金钱相撞。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歹念,眼珠子滴溜溜转上几圈,趁着夜色奔头钻进巷子里去。
只见他左转右转,到巷子最深处一户门房前停下。他小心警惕,左右瞧瞧,发现没人尾从,便推开门闪身进去。
里头院子十分敞亮,蜡烛也燃了好几支,照的院子亮亮堂堂。
十几个人就着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划拳、摇骰子、打牌九,应有尽有。
不过,却也有人喝酒喝的无聊,口中嚷嚷着:“这日子过得也忒没意思,那些高官大老爷,现在一个被窝里,不知道躺几个小娘们。”
有人就笑着回他:“羡慕这个做什么?那些大老爷,哪一个不是酒色亏空?就算是花魁钻被窝,只怕也是软香蕉一根,提不起劲。”
说的一众人哈哈大笑。
这人又道:“要是有花魁进我被窝,不出一炷香,我就得让她求饶!”
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这伙计对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半点不放在心上,反倒是目光直直看着人群中,身材最为高大的一人,他径直走过去,附耳小声道:“陈爷,小的有笔大财请你发!”
这人目光犀利看过来,“大财?”
这伙计就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说了出来,不带半分遗漏。
被称做陈爷的威猛大汉,顿时拍桌而起,嘴角扯起阴阴冷笑:“看来是老天要我发大财!”他高笑一声,对周围兄弟们道:“今日做成这笔生意,等风头过去,我定请诸位兄弟们去睡-花-魁!”
一众粗莽汉子纷纷哈哈大笑,旋即抄起家伙,跟着陈利清遁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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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舒从前和朋友们结伴出城游玩的时候,曾远远的看到过,官道上有衙役押送着流犯,往岭南那边去,便也就知道流犯要走哪条路,待出得城门,甩开鞭子冲着要去的方向疾驰而过,扬起一片黄沙灰尘。
山林黢黑,夜风阵阵,时不时的还从老林之中传出乌鸦极为不祥的叫声,让人心中难免起些害怕。
宋舒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刘安带出来,刘安乃是他的书童,虽长得不高,但颇有一副胆子和力气。有他陪着,自己必然不会这般害怕。
只不过,他出来的时候,到底怕连累刘安,便一个人偷偷从狗洞逃出来。
毕竟,他爹不打他,不意味着不打死刘安。
越到开阔的地方,星野便越发低垂,当真是星寰宇绕,银河生波,美不胜收。
可惜一路紧赶慢赶,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好心情。
不知道过去多久,宋舒终于远远的看到营火,一堆又一堆,并无章法。
可也正是如此,宋舒知道自己已经追上了。
毕竟,流犯太过聚集,一旦引发骚乱,差役就不好制止。太过散乱,一旦有人逃跑,只怕追都来不及。
宋舒打马疾冲到近前,早就有差役听到马蹄在大地上奔跑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举着长枪,厉声喝道:“什么人?!”
“停下马来!”
宋舒会骑马,可并不熟练。
一路竟冲到了枪头,才堪堪停下来。
豆大的冷汗顺着腮边流下脖颈。
“你是什么人?!”一名差役目光警惕,死死的瞪着他。只要宋舒一有不轨动作,说不得就要用长枪将他扎死。
宋舒连忙举手投降,喉咙干涩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忙道:“我……”
他想说自己是户部尚书之子,这些差役一定立马对他前倨后恭。
可是,他又想起父亲那兜头盖脸的怒骂,那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想着何尚秋被父亲何益君连累,此生科举无望,只能流放他乡。他心中顿时起了浓浓警惕,于是便开口说道:“我错过了时辰,没能为朋友饯行,特意赶来,想要送我那朋友一程。”
差役还想再要说话,就见这人竟然傻不愣登的,直接握住了他的长枪枪头,要不是看他手上拽着好几张银票,在他握他枪头的时候,他就一枪把他扎个透心凉了。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我也不耽搁,就见他一面。”
差役握着手里头50两一张面额的银票,足足六七张,登时就有了好脸色。
“你要见谁?”
“何尚秋。”
这差役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宋舒顿时着急,还以为何尚秋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他人怎么了?”
难不成是在牢狱里被大刑折磨,如今流放路上不过半日,就已经去了?
立时眼眶发潮,情不自禁的,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这差役一看他如此伤心,看在钱的份上,连忙安慰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尚秋被费班头提走了。”
宋舒一听费班头,顿时就想起姓费名焱的狗牢头。
连声急切问:“他提他做什么?是不是要折磨他?”
他早知道那家伙人面兽心,不是什么好东西。收钱办事的是好官,不收钱也不办事的比坏官还坏,因为这种人只求无功无过,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讨厌的很!
差役脸上流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情,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于是淡淡的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宋舒立马便朝一个地方看去。
那方向有一条小河,两边芦苇深深,中间流水潺潺。河滩边鹅卵石在月光下仿佛宝石般发亮,也有从山上滚落下来,在这河道里被水流冲刷的平滑的青石,嵌在河道、岸边。
他实在担心友人,顾不得路上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急急忙忙奔过去。
快到河边,扑出草丛之际,脚下突然踩到一个圆滚滚的石头,一时摔了个狗吃屎。胸口都疼起来。
只是,这小河水声哗啦哗啦响,将他的动静盖住了。
宋舒想要爬起来,结果才抬起头,便看见河床边上,自己好友躺在一块青石上。
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般被水流冲刷,耸动间,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也偶尔沁到水里去,被呛到了,眼圈通红的逼出泪来。
宋舒整个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