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明月照我 ...

  •   唐妙兴的动作生疏又僵硬,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心安理得地只管往他怀里蹭。她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脑袋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胸口,耳畔立刻传来他的心跳,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她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借力往上挪了挪,好把下巴垫在他坚实的肩上。

      许是她勾得紧的缘故,方才还若隐若现的药气越发清晰起来,夹杂着几分浅淡的甜腻香气萦在唐妙兴鼻尖。好在床笫之事于他而言陌生的紧,嗅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当是女孩儿身上特有的体香,并未细想。

      他的心思更多落在那复杂的药味上,几种不同的外用药混在一起,且又敷的厚,才会如此。他只嗅得出其中一种是莲姨手下的好药。清香冷致,止血消肿之外兼有安神之用。其余的应该也出自唐门,他却也分辨不出了。

      微微垂眼,目光首先就落在她裸露在外的上臂,果然散着几处细小的伤口,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尚还微肿着泛着红意,被一层油亮的药膏厚厚覆盖着。

      明明只消将她从窗台上抱下来就好,唐妙兴直起身子后却并没有松手,反而一径走到桌边,将她轻轻放在凳子上。他随即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一手虚虚托起她的胳膊。虽然没有碰上,她还是会意,配合地抬起胳膊给他瞧。

      “不小心碰到了啦。”她垂着头嘟嘟囔囔的。

      杨烈留心,手下有分寸,除了这些零星的细小伤口,没给她容易叫人瞧见的地方留什么痕迹,自然没什么好避着唐妙兴的。她甚至主动将两边胳膊并拢,微微转动,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唐妙兴看着点点红痕,不觉压紧眉头,眸中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他几次张了张口,又归于沉默。见状她握住他的手,手肘支在膝上,弯腰凑近与他对视,道:“没事的啦,师兄。都是小伤,等晚上你再见我的时候就全好了!”

      他依旧沉默,这反常的静默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并非没见过人受伤,更非没受过伤。

      生在唐门,又逢乱世,这些年做的生意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泡在血里的?连他自己身上也不少受伤,那纵横着蛰伏在他衣下的道道疤痕也都曾彻骨地疼过,如今不过只是一个个昭示着他曾失过手的记号罢了。

      可一想到她那如雪般凝着光亮的肌肤沁出血珠的模样,他竟不免有些心惊了。明明受伤的人如此平静,他却遏制不住心底喧嚣的担忧,任由那情绪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凝在眼眸中,幽沉沉的。

      或许是因为初遇时她倒在山下,奄奄一息的样子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后来被绊在龙虎山时他每每记挂起她时脑海里浮现起的她的脸一时是惨白的,一时又是染了血的,他只觉得指尖都泛着凉。为她的生死悬心久了,于唐妙兴而言她就如树枝末梢将落未落的薄雪,说话声音略大些都唯恐她坠在地上融进泥土中去。

      何况她也太容易受伤了,昨夜的伤刚好,这会儿就又添了新的。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去回握她的手,回过神后更是缓缓抽出手,起身到桌子另一侧坐下了。他道:“小九,无论如何也要多保重自己为是,这些伤虽然不重,可——不会疼吗?”

      “一点点痛啦……”

      “这便是了,”唐妙兴面露无奈,“虽是小伤,可也不能不当心,若总是不间断……”

      她听个开头就能猜到后面的话,所以并不留心去听,随手将手边放着的东西扯过来抱着,垫在脸下趴在桌上,静静地听了会儿。她一双眼睛是盯着唐妙兴不假,手却不安分,在桌面上东摸西摸,忽然碰上一张纸样的东西,随手就捏住一角拿到眼前去看。

      手腕骤然被一只更温热的手握紧,不等她反应过来,唐妙兴已将信纸从她手中抽走,折了几折,仍旧推到桌边去了。

      她只看清是白纸黑字写了满满一页,墨迹尚还未干。本来是信手摸来随便一看,这下却实打实起了好奇心:“师兄,给小九看看怎么了——有什么是你亲亲好师妹小九不能看的?”

      唐妙兴笑着摇头:“不好看的。”

      “好看!师兄的东西都好看!”她一伸手,摊着掌心,颇有几分耍无赖的意思,“给小九看看嘛,写的什么呀?”

      唐妙兴盯着她掌心的纹路,片刻,将晾在桌边的茶拿起塞进她手里。

      “没喝过,给你凉的。”

      她下意识握住茶盏,又丢到桌上,正想说不要,忽听他继续道:“家书而已。真的不好看。”

      尽管后来的唐门已不怎么提家书这一说了,但她自小没少听旺爷提起过。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谁知道哪一次出了山门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凡大小任务生意,门人总是按规矩留家书一封,以防万一。

      于她而言,莫说是家书,连普通的信件都很少见到了。那页薄纸静静待在桌边,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感叹——这区区一页纸,真能说尽生前死后桩桩件件挂念之事吗?

      大抵难得很。

      话到嘴边也都停住了,她拿起茶盏呡着茶,温水浸润着她的唇舌,总算使她乖了几分。

      “对不起,师兄。小九以后不乱摸你的东西了……”

      唐妙兴倒没有责怪之意,只是见她这样乖顺认真,笑着“嗯”了一声,长臂一展,点了点她胳膊下的东西,道:“不过这个就暂且借你枕着吧,不必介怀。”

      她这才去看怀里抱的是什么东西,一看原来是个包袱,再一想起那封家书,她颇有些后知后觉道:“你又要出门吗?”

      唐妙兴特意叫她来一趟正是为了此事,这时才切入正题,道:“去青城山一趟,三五日就能回来。只是昨夜约的事恐怕要暂且搁一搁,待我回来再说。”

      “可是你不是才刚回来,咱门长怎么这样,可着师兄你一个人做事,好坏。”

      “小九,不得在背后编排门长。”唐妙兴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语气随即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解释道,“门中事务繁多,几位师叔一时脱不开身,只好我去一趟。不过都是些小事,并不棘手,你且安心等我几日,我一定快去快回。”

      她一双眼睛又亮起来,搬着凳子挪得离唐妙兴近了许多,两手扒着他胳膊,提议道:“师兄,你一个人去吗?把小九带上吧——带小九一起嘛好不好?”

      “……张旺和我同去。”

      不等唐妙兴说完,她就两手一拍,自信道:“太好了,张旺师兄看见我一定会高兴的!”

      唐妙兴看着她银红的双眸中跃着的光彩,突然问:“小九,你喜欢下山去吗?”

      她点点头:“喜欢啊,山下比山上有意思多了——”

      她开始掰着指头细数为数不多的两次下山经历中的所见所闻,路边的小摊小贩,街上的叫卖之声,就连跑跳着撞到她身上的小孩儿都值得拿出来一提。

      她没见过那样的街市,看什么都新鲜好玩。

      可是唐妙兴看的够多了。

      山下无外乎生死二字罢了。疫病横行,流民上万,有的是死人,有的是将死之人。

      天地一逆旅,生门——难寻呐。

      唐妙兴听着她的话,却好像又没在听。她用力晃晃他的胳膊,抱怨着道:“师兄,你不听我讲话,你也坏!”

      唐妙兴抬手,轻轻在她发顶揉了揉,缓声道:“一辈子待在山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世道艰难,下山不易。”

      她忽然有些恍惚,从一开始她就不信此处是真实存在的,自然也就不会去想这个时代背后的血与仇。可是唐妙兴的话把这世界的伤疤揭了一角给她看,那苦难太大太沉太入骨,星星点点都刺人的紧。

      觑出她眼中的怔忡之情,唐妙兴心头蓦地生出一丝懊恼。怕她听不懂,可是她真的听懂了也令人心疼,他竟不知自己是何时添了这等左右为难的脾气的。暗自叹了口气,他转而道:“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毕竟你我师从一人,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你一件见面礼才是。本来昨日就该给你的……”

      他起身走向一旁,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打开看时,里面是三只素圈的银手镯,通体光滑,毫无纹饰,唯有其上闪着的光泽如月光般柔和莹润。

      这般成色,自是上品。可惜言大小姐过惯了好日子,莫说是纯银,就是拿了金的送到她眼前看着也不稀罕。

      但是她喜欢唐妙兴,所以连这三只镯子也够她欢喜一下子了。她把手递到唐妙兴脸前,眼睛亮得像只挖到了宝贝的小狗,仰着脸笑道:“师兄,给我戴上看看。”

      唐妙兴按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压下了亲手为她戴上的冲动。凝脂般白皙的手离他越来越近,指甲纤长圆润,水滴一般。甲面覆着一层干净的裸色,清透自然,真有冰肌玉骨之感。

      他心下暗叹,怎么有人连指尖都莹莹生光?

      她见他不动,用手肘轻轻碰他,问:“不是给我戴的吗?”

      毕竟这会儿日子艰难,唐妙兴真要她把这东西压在床底当产业也不是不可能——好歹也是硬通货不是。

      好在唐妙兴不是这么想的。

      “自然是给你戴的。”

      “那师兄给小九戴呀。”她心里有几分疑惑,却仍不失理直气壮,简直是在命令他了。

      “小九,毕竟……”

      “戴啦——”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对视一眼,唐妙兴坚持了一下,紧接着便叹了口气,退让道:“好。”

      他的手掌宽大炽热,一手轻轻握住她微泛着凉意的手,一手是冰凉的银镯,二者落在他手中,都显得小巧起来。镯子是闭口的,圈口也小,他买的时候只想着她手腕纤细,此时真要为她戴上时却又犯了难。

      她配合地蜷起手掌,可银镯推到指根便滞住了,唐妙兴也是头一遭给女孩儿戴这东西,卡住了便不敢轻易向下推。骨节尖锐,蒙着一层莹白的皮肉,抵着银镯坚硬的内圈,他几乎有些疑心,仿佛一用力这骨肉便会在他手下被挤碎。

      唐妙兴只能极尽小心地捋动银镯,更进一步,指腹不时轻抚过被摩擦的肌肤,低声问:“这样疼吗?”

      银镯紧箍着她的手,一寸寸碾磨过去。唐妙兴怕她疼,动作固然缓了,痛感却没有减轻,反而变得细碎绵长,伴生了几分灼热感。她蹙着眉点点头,道:“疼。师兄你轻点……嘶——好像不是这样戴的……”

      鲜少生出焦灼感的唐妙兴好好体验了一把何谓进退两难。见她痛的直皱眉,他想干脆不戴罢了,可往回褪却又被骨节卡紧,只能硬生生往下继续戴。

      “你放松些,我再试试……”

      他一边柔声安抚,一边用手指试图勾住银圈向下牵引,同时小心按压着她的骨节,如此磨了半晌,总算见到那银镯滑到她手腕上去,唐妙兴才得松一口气,满身冷汗也终于落了下去。

      她脱力一般,手软软地搭在他掌心里,红痕晚霞一般在手背上漫开。唐妙兴轻轻拢住她的手,因方才的紧绷,嗓音略带喑哑,满是自责:“小九,是师兄不好……”他合起装着另外两个镯子的木盒,“剩下的就算了,你留着玩吧。”

      “不怪你,”她揉着自己的手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他压着木盒的手上,“疼都疼了,接着戴吧——小九不怕的。”

      话虽如此,当催促唐妙兴继续后,她还是被那熟悉的痛感激得眼角泛泪。

      两声清响后,她擦着眼泪,说:“师兄,以后想送送点戒指项链就得了,小九对带手镯ptsd了,哭了真的。”

      *

      张旺见到小师妹的笑脸出现在自家门前时不好的预感抢先占领高地,他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这丫头——来了——在他准备下山前——完蛋!

      被坑了不知道几次,他警觉地连退三步,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以表明自己的决心坚不可摧:“别求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带你下山的!没钱!一分都没有!”

      唐妙兴挑了挑眉,有些疑惑道:“这……”

      她笃定地点着头道:“看吧师兄,张旺师兄这是太喜欢我了,见到我就激动,高兴得口不择言了。”

      唐妙兴看张旺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后者指着自家师哥不可置信道:“不是吧,唐妙兴,你不是吧!她说什么你都信啊!”

      唐妙兴面上波澜不惊,淡声提醒道:“叫师兄。”

      她笑够了才跟张旺解释:“师兄,我是真想跟你们一起去玩,但是妙兴师兄不让——他比你难说话多了耶。”

      “万幸!”张旺脱口而出,警惕心却没完全放下,“那你来干嘛?”

      “师兄妹一场,我还不能送送你吗?”

      “劳您大驾,免了吧。”

      她不满道:“略,就送就送!给你送到青城山我再回来!”

      “你看妙兴能让你出山门不!”

      “就出!我出去,他打我我就跳回来,不打我我再跳出去!”

      “不会打你。”唐妙兴适时插话,语气平静。

      “妙兴,该管的时候就要管,别心软,手要黑!”

      “你怎么不管?”

      “张旺师兄当然管小九啦,管小九一天十顿饭,还管下山买好东西呢!张旺师兄人真的好好呀,小九好喜欢张旺师兄!”

      “……你再提这些事我真抽你啊!找师父告状我也要抽你。”

      一路吵闹到山门口,出乎张旺意料,她居然真的规规矩矩地跟他二人告别,没死缠烂打着要跟着去。张旺仍不可置信,看了一眼唐妙兴,暗自叹道,到底是师哥有法子制得住她。

      不过杨少爷说话好像也管用。

      杨少爷厉害,那也没的说。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她问道:“师兄,你回来的时候真的还会有萤火虫吗?”

      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唐妙兴已经温声应答:“放心,山上这等飞虫最多,只要你想看,师兄一定寻得到。”

      张旺不明所以,插了一句,意在给师妹指一条明路:“小九,你要萤火虫,找杨少爷或者五去啊!随便谁带你去不能抓,何必非要等妙兴师哥回来?”

      唐妙兴:“……”

      “小九,你先回去吧,我跟张旺这就走了。”唐妙兴不容分说,一把拽住好师弟的肩头,半推半带着他沿山路而下。

      “师哥,我自己能走,别拽……哎……”

      苍松翠柏蓊郁,山路穿行在树荫之下,蜿蜒曲折而下。

      “妙兴师兄——”她在身后唤道,唐妙兴回头看,见她正挥着手同他道,“我等你回来一起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眼底笑意分明,应道:“好。”

      *

      送别二位师兄,她又跑到高英才家去看了小梅,陪她玩了会儿才回自己屋去。

      门窗仍然紧闭着,她在门前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推开。屋内未曾点灯,随着天色渐晚,一片晦暗昏沉,本该浓郁的熏香之气此刻更是荡然无存。

      果然,不出所料。

      不必看了,床上指定空无一人。

      寒意猝然袭上她后背,与此同时,一只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她的腰侧。她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意欲躲开。然而下一秒,那手臂依旧如影随形,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力道,如蛇般紧紧缠上她的腰腹,越收越紧。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在一片死寂中,只有她腕上的银镯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杨烈的声音比金石之声更清冽,切冰碎玉一般,摄人得紧:

      “躲什么?现在才知道怕,不觉得太晚了么,言大小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