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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恨血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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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尚有深爱之人,断然不肯赴死。”
“我只是用来传承丹噬的容器。”
“他不爱我,您也是。”
唐妙兴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话一分分沉下去,森然冷寂,如同身后并立的石碑。冢内火烛不亮,幽幽燃着。火影摇曳起来,连坚硬的岩石也随之摆动扭曲,逐渐扭曲成一副副狰狞的行炁图,又变成一双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这两个明明身在亮处却又都蒙着阴影的人。
他起身,望向笼在头顶的丹噬图。扭曲而巨大,简直不像人力所为,亦不知先人们如何寻得此道,竟奇诡蛊人至此,以至于要一代代人如灶中枯柴,为之燃得连一缕烟都不能留下。
道。
这就是唐门的道。
丹噬是横亘在一代代唐门人修行路上的一座高山,耸然入云,高不可攀。他在这座山上耗了一辈子,哄骗着一个个后辈义无反顾地从半山就坠落。唯有粉身碎骨时那一声清响能叫他清醒片刻,叫他认清自己始终困于这座山下的现实。
她却不同。懵懂之时便已坐于山巅,静观流云苍蔼,却在入世后选择起身走下山去。
也许杨烈死后他不该将她送还本家。可也不是。唐妙兴自认一生无数恶行皆因丹噬而起,他唯一一次将其置于后位,就是为了她。
枝叶上挂着的雨珠在年岁尚小的女童头顶滚落,唐妙兴抬手接住那一滴水,浑圆的一颗在他掌心砸的粉碎时,他听着她一字一句道:“叔公在那儿我就在那儿,我要留在冢里。”
师徒连血脉都同出一支,这才是她自小长在杨烈身边的根源所在,先是叔公,再是师父。因此相似、因此亲密、因此渊源深厚、同根同源、无可比拟。
可惜,杨烈那般心性,她若真像了个十成,倒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了。留在冢中——冢中之人他何尝不曾见过,连他自己都是。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冰凉的水沿着他的掌纹四散而下,合掌,他收手负于身后,对张旺道:“给言家去个信,九的事我可以和他们谈,越快越好。”
如今,那滴雨珠彻骨的凉意又如跗骨之蛆一般袭上心头,倦意与痛意潮水般在他体内席卷着,有涨无落。
她从前不像杨烈,如今就更不像了。
“若这就是你这些年的所悟所得,就太可惜了。”默然良久,唐妙兴道,“错便错吧,算不得什么要紧事。身怀丹噬,你就是唐门的骄傲,这就足够了。”
“您的骄傲是丹噬,不是我。”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您不可惜吗?被丹噬困住的到底是唐门,还是您?”
“……这话太贬低丹噬,也太贬低你自己。”至于后一句质问实在失礼,他无意计较,只做没听到。却还是在心里自嘲道,可惜?他么?
他明明是可悲呐……
思索片刻,唐妙兴长叹一声,最后只道:“这些话实在想说,说与我就是。若是秋山,只怕要被你吓得不轻。至于张旺,在他面前把你这些话都好好收着,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得懂吗?”
“……知道了。”
*
杨烈背着光,身周渡着一层光晕,面容却模糊难辨。不知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忆起旧事来,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一仰头看到的仍是幼时紧紧牵着她手的那个人。
眼中水光被窗外的光线折得跃动一下,她回神,怎么不是他?如果不是,她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大约是假的,她清醒地认识到。从知道面前这人正是杨烈不假后,她就已经放弃探究这里究竟什么路数了。
反正真的一定没有了,假的……假的凑合也能用。
只不过要费心瞒他一些事而已,无奈他又太敏锐。其实给他知道一切又如何呢?她不禁去想。大概也不如何,只是最初她鬼使神差地用了刻在舌上的密咒,言出法随,何等轻巧,短短几个字便将场面稳了下来,之后她就不想说了。
曲彤肆意摆弄人时怎么说来着?
——有这么方便的手段,我为什么不用?
思绪乱飘,她也没忘了正事。张开嘴,幽幽蓝光在她口中亮起来,杨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便听她道:“别再怀疑我了。”
仿佛一声叹息一般钻入他耳中,杨烈眸光涣散,有片刻的失神,即将恢复清明之际她又道:“杨少爷,麻烦你先睡会儿吧,醒了就把这事忘了。”
将杨烈安置在床上,她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脸,微侧着身子望着他。半晌,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和当年在碧游村的时候差不多,密咒效力有限,再加上杨烈的精神比一般人要强韧得多,被她压了几次,怀疑之情如水淤积于方寸之内,层层攀升,愈发汹涌。密咒作用反而越来越弱,到现在也只能勉强一用罢了。要不了几次,就会彻底没用了。
不过……
她向下抚了抚微有些痛的喉咙,痛倒不是因为杨烈掐她时用力了,而是使用密咒的副作用。杨烈的质问只体现在语气上,动作虽强硬,却不真正施力。甚至于,她这次还在杨烈向自己发难之前从他眼中觑出了点犹豫之色——这是前所未有的。
或许在密咒失效前,杨烈会先一步自行将对她的怀疑通通咽下去也说不定。
一边期盼美好未来,她一边动用自己不怎么聪明的大脑,思考着刚刚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才又引他起疑的。
嘶……刚刚在说啥子来着?
*
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她冥思苦想了会儿,思绪万千,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唐妙兴身上。
嗯——还是先去找唐妙兴玩好了。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地摸索着探到杨烈手上握了握,在察觉到他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后吃了一惊,垂眼看过去,倒是好好地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又握得紧了些,片刻,松手起身。她离开时床前的桌上多出一柱燃着的香,门窗闭得紧,只余袅袅烟云无声地溢散,浸染着屋内的每一寸。
香名,观自在。烟消火冷后,受香者心无挂碍,是故得以远离颠倒梦想。至于所谓颠倒梦想何为,全看她的心意。此时此刻,自然指的就是杨烈那点疑心。这一柱若燃尽时,纵然洗不彻底,也所剩无几了。
下药下到自家人头上,她这样的孝子贤孙在唐门也算得上是独一份。
下不为例,一定下不为例!
她如是保证着,将门又拉紧了一点。
脚步声渐远,屋内,烟雾缭绕间一双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眸光似寒星一般清明冷静。
杨烈起身,一手轻掸着衣服,另一只手的食指与拇指捻住那柱香,微一用力既将其从中断为两节。香是好香,清净身心,只是过了头,不免使人神消意软。轻烟混着香气连衣料上的缝隙都不肯放过,直往里钻去,不知节制,也实在太恼人了些。窗户被推开一条小缝,烟雾便迫不及待挤了一缕出去。远处女孩子的身影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朝向这边望了一眼,旋即垂下头踢了脚边的石子一脚,跟着又追上去踢着石子跑远了。
修长如玉的手指按压着,将火星碾灭在桌上,细细的一线香寸寸断裂,直到指节扣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
“师兄……”她叫得又细又轻,几乎要被屋檐下几只小雀儿的叽喳声盖过去,唐妙兴却在第一时间循声向窗口走去。
她没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听着脚步声,适时在他到面前时抬眼瞧着他问:“小九来找你玩了哦~”
短短一句话,她语气懒懒的,调子拉的长,就差再添上一番长吁短叹了。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太阳却还陡得很,唐妙兴抬手替她遮着打在脸上的日光,一面留神打量着她的神色,一面不动声色地招呼道:“小九,先进来坐,喝口茶再说。”
她点点头,模样乖顺。唐妙兴正打算回身去给她开门,谁知方才撤了一步,就见她两手一撑,人就已经侧身坐到窗台上来了。
她没穿杨烈给她换的那身衣服,临出门时换了件旗袍。棉纱面料的衣物质地轻薄光滑,放量又小,紧贴着她身上每一寸,似这般紧致的包裹下倒显得其下那具身躯愈发纤长单薄。通身是梅子青的底色,一溪碧水上浮着一只鸭子,正停在她平坦的腹上,一呼一吸之间竟然泛起灵动的生意来了,分外惹眼。唐妙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腹前,随即一节光溜溜的小腿又攀上窗沿撞入他眼中去。
这件的裙摆虽不似寻常旗袍一般直垂到脚面,两侧的叉开的却低,只在膝下几分,到底还是有几分拘束。她本想着轻轻松松就翻进去了,结果现在两腿缩着,整个人坐在细窄的窗沿上,屁股和后背都被坚硬的木质边框硌得隐隐发痛,竟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
她干脆张开双臂,向唐妙兴道:“师兄,抱一下小九!”
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可思议。
唐妙兴惊得瞳孔一缩,迟疑着上前几步:“小九,这……”
她不管他这什么又那什么,两手不由分说就往他身上抱去,唐妙兴下意识俯下身,回过神时已被她搂着脖子求道:“抱一下嘛抱一下嘛,又不是没抱过,您不是最疼小九了吗?妙兴……师兄……抱一下嘛,小九卡在这里好难受……”
唐妙兴一手撑在墙上,任她把自己越抱越紧。她还在小声求他,唐妙兴向来克制,知道有些事做不得,可拒绝的话又似有千斤重,竟一点也说不出。几乎是横着一条心,他才好不容易伸手挤入她背后与腿弯,触手是光滑的衣料、温热的体温。他头一次觉得这扇窗子如此逼仄,挤进去时压的他小臂略有些痛。缓了几息,他才得以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
诚如她所言,唐妙兴不是第一次抱她。可是上次将她从林中抱起时她面色苍白,奄奄一息,他心里只想着要救她,想着如何将她安置在唐门一段时间是好。如今她却如一团火窝在他怀里,叫他觉得此夏分外燥热难挨。
“得罪了。”
一如先前,唐妙兴抱起她时低声同她说着,只是这一次语气中却多出了几分难言的沉闷。
“师兄,你是脸红了吗?”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