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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   吴宸鹭后悔了。

      她在千里之外的学校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痛如凌迟。

      偏偏无处诉说。
      就连告诉母亲也不行。

      她欺骗了母亲。
      其实后来开学又推迟了一周,然而,她还是在原先的日子,选择逃离母亲。

      原因她也说不明白,只是想可耻地离开。

      或许是计划提前一周回学校备考,从而顺利取得证书让母亲开心;

      或许是不忍再看母亲形如枯槁地缠绵病榻,每日要灌两大碗中药,只能吃下她亲手煮的挂面;

      或许是不愿再瞧姥姥脸色,独自承受她满腹牢骚,还要在不隔音的厨房指桑骂槐,故意让母亲听到;

      或许是不想再见母亲因她父母的争吵而默默流泪,被姥爷的摔门声吓得脸色发白;

      或许是无力承受母亲拖着病体下跪,乞求姥爷戒掉赌博,不要再负气离家出走。

      母亲对着姥爷下跪那天,她哭得比母亲时间还久。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地。
      恨她的家人。

      她从没为自己恨过任何人。
      因为母亲,她却恨不得他们去死。

      她恨不得徒手剖开母亲每一个家人的胸膛,挖出心脏掂量掂量,他们到底是不是如所说那样爱母亲。

      她的母亲、父亲、弟弟、弟媳、乃至她的侄子侄女,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想要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

      为何只回到老家的短短三年,始终要强的母亲变得自卑、软弱、逆来顺受,甚至不敢直视别人眼睛?

      就连她自己也该死。
      早知母亲患病,却还是忍不住向她抱怨琐事,忍不住因她的家人与她起争执。

      吴宸鹭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她的家人。

      母亲的病,所有人都是刽子手。
      他们应该一起下地狱向她赔罪!

      但她同样明白,母亲要的并不是她休学,她想看着她坚定不移地走向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上没有她。

      所以她逼着自己早起背书,又在夜晚失眠、泪流满面。

      第二天照例问母亲身体如何了,再掏出书本疯狂啃噬,只要熬过三月底,通过两场重要考试,即便是母亲也无法阻拦她休学。

      她如此重复学习、哭泣、发微信,直至考试前一周,母亲告诉她,她去了朋友闲置的房子住。

      母亲命令她考完试也不要过来,朋友帮她找了靠谱的中医,她恢复得很不错,气色和舌苔都好了许多,三月初甚至恢复自理,还能自己做饭。
      母亲让她不要总记挂着她,要专心备考。

      母亲似乎非常开心,发了表情包,说现在也不需要朋友陪了,她还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让她少操心她那边。

      吴宸鹭想打个通话过去,却又有些不敢,母亲总不至于欺骗自己。

      她天真地以为,母亲是不是要好起来了,于是她特别开心。

      那是她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她觉得,她的人生会有新的开始了。

      她克制住自己发微信的频率,刻意在母亲每周复查那天询问情况,其余时间都不打扰。

      然而,两天后,母亲忽然气愤地发来消息:“你怎么还是要考完来看我?不是说了别来吗。”

      吴宸鹭连忙解释是说给姥姥听的,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好了。
      于是母亲再度严厉告诫,谁都不许来看她,让她去化疗是想她早点死。

      吴宸鹭连连保证,心中却愈发不安。
      如果母亲真的好了的话,怎么会拒绝他们去看她呢?

      难言的恐惧流经四肢百骸,三月份总是艳阳天,她却总觉异常寒冷。

      她又开始重复哭泣、复习和失眠,她知道以母亲的性格,可能会骗她,但也只能听话,不然母亲只会更加生气。

      吴宸鹭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躲在黑夜里哭泣。
      正式上课后,浑浑噩噩得忘记了母亲的四十七岁生日。

      所以,她总认为,自己连母亲的最后一个生日都能忘,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直到考试结束,她向母亲报喜,自称感觉都能考过,也不敢再提去看她的事。

      顺利走进四月,她照常询问情况,母亲只回她一句“过会”。
      吴宸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到晚上十点,都没等来母亲的回复,她忍不住再度发消息:“我能承受得住,一定要给我说。”

      她又安慰自己,兴许是手机没电忘记冲了呢,兴许是忘记回复了呢。

      母亲一直杳无音信了两天,她忍不住又发了消息,还是石沉大海。

      她彻底坐不住了,开始看起车票,想着明天就给姥姥打电话问问情况。

      四月五号当晚,吴宸鹭梦到了母亲。

      她梦到她们还在住院,医生在母亲背上开了个窟窿抽血,而母亲轻快地问她:“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隐去那句话,只是给母亲说梦到她病好了,搜了下发现是吉兆。

      这条微信仍然没有收到回复,像是命运在嘲弄她的天真。

      之后再也不会收到妈妈的微信了。

      四月六日中午刚下课,吴宸鹭接到姥姥的电话,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来吧!你妈快不行了。”

      吴宸鹭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如同灵魂被抽离,只剩躯壳留在这里。

      走廊里传来同学们玩闹的声音,电话里是她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

      “你妈已经瘦得没有人样了,她不让我给你说,但你舅妈说,一定要让你见她最后一面——你妈非说一定不见你,你也不要太着急,过两天让你舅妈开车带你去见她……”

      阳光正好。
      连四周的风声都如此清晰。

      她听到自己镇定地说:“我立刻买票回去。”

      几乎下一秒,她就将火车票买好了——因为这里没有通往老家的高铁。
      况且,她也没有钱再支付高铁票了。

      四月六日,她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到母亲的家乡。
      正值迎春时节,吴宸鹭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

      她如同行尸走肉,了无生气,甚至不敢哭泣。

      她想尖叫,绷紧的皮肤却将那些呐喊死死制住。

      母亲的朋友们告诉她——母亲甚至没办法拉回家,因为她已脆弱到只能躺在医疗床上,两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她断气。

      这个“是否拉回家”的决定权就这么压在年仅二十一岁的吴宸鹭身上。
      因为她是易杉唯一的女儿。

      这个选择太重了,险些要压弯她的三魂七魄。

      吴宸鹭光是幻想着,在救护车上母亲躺在自己怀里断气的画面,就觉得心脏都要粉碎。
      她依旧决定遵循母亲的想法,让她留在异地。

      既然那么不想回到那个家,那就算了。

      当天她就立即和舅妈前去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先是一同下楼安抚她。

      他们告诉她,母亲虽然走在生命末端,但身体上却没有一丝癌痛,连预备的吗啡都没用上。
      她只是每天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大树,还会因朋友的照料而用气声抱歉地说谢谢。

      吴宸鹭的泪像断了线的珠串,流也流不完。

      照顾母亲的阿姨说:“易杉已经很多天吃不下饭了,只能喝凉水,我们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虽然从没见过你,但我知道你,你母亲总提起她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同时也根本不让你来见她,她现在还不知道你来了,所以你最好迅速调整心情,想想要对她说什么话,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陪你母亲。”

      “我们都没那么封建,我是不建议你留下来的,你是她唯一最放不下的人,她却天天能看到你,肯定会走得很难过,反倒不如我们这些老朋友送她走。”

      吴宸鹭浑身不受控地战栗,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泪水,努力扬起一个自认为很自然的笑容。
      她只有不断给自己洗脑——“这不是和母亲的最后一面”,才能保持体面地站到母亲身前。

      她今天特意穿了母亲在她高考那年送她的翠绿色毛衣。
      母亲喜欢绿色,她殷切地希望她看到绿色能焕发生机。

      然而吴宸鹭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认为自己二月底离开时,母亲已经很羸弱了,却没料到,眼前这个抽成一把骨头、看不出性别的人,会是她的母亲。

      吴宸鹭感到一阵阵恍惚。
      骤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无法将这个骷髅似的人,和自己爱笑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自己的身躯也似乎化作一具枯骨,她感受不到血液的流淌。

      母亲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胳膊和腿都没有丝毫脂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骨头的形状。

      死亡的形状。

      她忍得满嘴血腥,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懦,她故作寻常地和易杉打招呼,艰难扬起音调:“妈——我来看你了。”

      吴宸鹭感到眼眶在颤抖,喉咙疼得她想呕吐。
      她几乎要晕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唇,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妈你要坚持住,我相信你你一定不要放弃。”

      然而,吴宸鹭自己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

      母亲一言不发,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

      吴宸鹭当然不敢去与她的目光碰撞,她的思想甚至不敢触及“最后一面”,她怕自己的泪腺失去控制,那样会使母亲更加难过。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鼓励自己即将步入鬼门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阿姨说:“孩子,你先坐下吧,喂妈妈喝口水。”

      她真是一个糟糕的女儿。
      吴宸鹭想着,死掉的应该是她。

      手无足措地坐在护理床前,吴宸鹭也不敢触碰母亲,生怕会将她摸散架。

      直到母亲微微抬起右手,她才敢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她手心,像是三个月前陪床时那样,轻轻握紧她的手。
      试图去握紧她的命运,阻止它溜走。

      母亲的手很凉,也不再柔软。

      她不敢将手放得很重,生怕母亲会感到不舒服,只能轻飘飘地搭住它,如同对待生命中最昂贵的礼品。

      她们互相凝望着对方,互相强装镇定。

      最先哭泣的人,不是她这个唯一的孩子,而是努力睁着双眼,用目光仔细描摹女儿面庞的,母亲。

      她眼中只含着无尽的留恋。
      爱溢了出来。

      那双眼并没有泛红,只是像皮肤那样,透出不正常的黄色,眼球有些凸出,鼻子甚至只剩骨头了,嘴唇也后缩,整副牙齿凸在外面。

      母亲非常安静,她的泪水无声到,她的女儿认为那不过是生理性的流泪。

      吴宸鹭替她擦干眼泪,细细打量着她,直到认出她曾说自己嗑瓜子嗑多了的锯齿状门牙,她才愿意真的相信——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母亲。

      母亲是很爱美的。

      那双眼睛做过双眼皮,回到老家后总是大小眼,她自己常常照镜子,劝说女儿别割双眼皮,免得像她一样肌肉松弛。

      如今母亲的眼皮却大小一致,整双眼珠虽然浑浊,却透出难朽的光芒。
      目光如此坚定又圣洁,如同灿灿阳光落在她身上。

      吴宸鹭一时忘记悲伤。

      近年来,她从未见过精神状态如此的母亲,这使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只是清泪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流到枕头上,目光却澄明未变。

      母亲的精神与躯体大相径庭,甚至开口用气声说的话也茁壮有力。
      在她帮母亲用吸管喂水时,她还是像三个月前那样,突然吩咐她:“吸管拿太高了,够不到。”

      这句有力的话又让她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母亲真的是在临终阶段吗?
      会不会过两天就突然能吃得下东西容光焕发了?

      她更加不知道,自己是该交代临终遗言,还是继续鼓励她坚持下去。

      母亲的朋友看了时间,过来帮她换尿不湿,吴宸鹭无措起身,端着水杯伫立在一旁,得以窥见她的躯体。

      或许是方便擦洗,她上半身只穿着一件棉质吊带,身体如同缺乏养分的树干,撞得她眼热。
      难怪需要盖着棉被。

      母亲如此好面子的人,整日赤裸半身,穿着尿不湿窝在这张垫着尿布的窄床上——甚至比在她老家要强,这里还有阳光。

      吴宸鹭耳畔平白响起从她朋友那里听来的,他们揣测的,母亲不愿回家的原因——

      不想让姥姥照顾她。
      也不舍得看到自己。

      不如就放她自由吧。
      似有撒旦在身旁耳语。

      吴宸鹭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人间炼狱”的合理性。
      母亲活着,似乎更像是在受罚。

      现代科技毫无用处。
      求神拜佛未见成效。

      就这么,要硬生生地,看着自己死掉,看着自己与亲人分别。

      吴宸鹭终于开始理解,母亲为何不愿看到她。
      身体已经足够痛苦了,无力再让灵魂锥心。

      如果她是六七十岁,尚且能平和对待。
      可是她才不到五十,女儿刚过二十,如何才能不痛。

      吴宸鹭忍不住帮母亲拭干泪水,自己的嘴巴仿佛机械一般,不受控制地开口:“妈,你要是太累了,你就走吧……我会好好生活的。”

      明明心里想的是,妈妈你再为我坚持一下啊,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但嘴上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吴宸鹭想哭,又生生忍住。

      她正想再对母亲说句“但是”,母亲却突然松开她的手,随即偏过头不再看她。

      阿姨见状,立刻将吴宸鹭带走了。

      她还天真地认为,母亲或许是想上厕所了,所以才让自己出去。
      一会她可以趁机说服他们,留在这里陪伴母亲直到临终。
      于是她顺从地跟着阿姨走了。

      结果阿姨将防盗门迅速关上,对她说:“你母亲现在非常难过,她一直在流眼泪,情绪也激动。你没来时,她几乎从不流泪,就连上次你姥姥他们来,她也没有这样,她非常舍不得你,所以你现在赶快跟着舅妈回家吧,不要留下。”

      不,不行。

      “易杉早就说过她不要见到你,今天因缘巧合见了最后一面,也说了最后的话,你也看到了,她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们这些朋友都在陪她,照顾她。”
      “你们今生的缘分就算了了。”

      怎么会这样。

      “不要再让她感到痛苦了,如果你真的爱你妈妈,尊重你妈妈的想法,就回去吧,别让她走之前也总是掉眼泪。”

      吴宸鹭懵懵地说:“可我有些话还没说……”

      命运如同一本连载小说,行文刚过高.潮,它却突然夺过钢笔,不由分说地仓促画了句号。
      甚至连那句话都没来得及写完,它便匆匆宣判结尾。

      阿姨的手机响起,她打开视频给她看,显然是刚刚拍的。

      母亲的朋友问她:“要不要让女儿留下?”

      病床上的母亲不断发出激动的气声:“走——”

      “走!”

      阿姨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孩子,你不用说。”

      “你妈妈她都知道。”

      吴宸鹭再也无法抑制地,放出滔天的哭喊,像是要将内脏都全部倒出来。

      窗外天光正亮,她的眼睛却下起滂沱大雨。

      吴宸鹭的一生,注定埋在这场雨里。
      永世不得超生。

      “哗啦——”

      窗外那棵大树落进一只雀,易杉辨认不出它的品种。
      她静静地躺着,与之对视。

      她认出了它。

      她曾无数次认为,是自己选择了它。
      又或者是,自己根本无法选择它。

      如今却发现,是命运选择自己,成为易杉。

      吴宸鹭脱力跪坐在地,说:

      妈妈,我爱你。
      对不起。

      这一定是她想说,但来不及说的,最后一句话。

      雀飞走了。

      易杉轻轻笑了起来。
      “再见。”

      原来,还可以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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