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第一异种》芫肆

85、筹码 你也想毁掉

　　戚许坐在角落里，盯着体征监护仪上起伏的线条出神。

　　视线顺着监护仪的线渐渐下移，时泰躺在离她不远的病床上。

　　意气风发的模样烟消云散，头发温顺地贴在额前，发丝也挡不住眉头紧锁，他睡得并不踏实。

　　戚许无措地注视他，手指不自觉地放在存放血液样本的地方，隔着衣服仿佛还能感受到它在微微发烫。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接受恶意，却在善意猛烈来袭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束手无策。

　　苏谅睿挡住她的视线，声音一贯的平静而温柔，像春天的湖水：“好了，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今天不要碰水，预计后天就愈合得差不多了。”

　　“嗯。”戚许低低应了一声，把衣服穿好。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报告册上写写画画，记录戚许的身体数据。

　　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和他写字的沙沙声，和戚许第一次见他的情形别无二致。

　　“你的身体数据相较第一次检测……”苏谅睿微妙地停顿，目光从报告册移到戚许身上，“有了质的提升。”

　　戚许迎上那道目光，微笑回答：“是吗？”

　　苏谅睿点头，公事公办的语气：“这种提升几乎等同于脱胎换骨。”

　　“总要冒着生命危险执行任务，不提升体能就得耗命了。毕竟……”她眉头下压，眼神凌厉，“真正的危险总是伪装得很和善。”

　　苏谅睿的微笑纹丝不动，就像没听懂戚许的弦外音。

　　他把报告册放在桌上，抬手摘了眼镜，把它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说的没错，不愧是进步最快的新人。但——”没了镜片遮挡，苏谅睿的眼睛显得更深邃，“弱者害怕危险，强者成为危险，说不定你在别人眼里，也是一种危险。”

　　她想起徐风最后的表情，在心里认可了苏谅睿的说法。

　　“那你呢？你是哪种？”戚许继续向前试探。

　　“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苏谅睿岔开话题，“凭你的本事，在我赶到之前就不见踪影，不是什么难事。”

　　戚许没回答，偏头看向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人——蒋澈。

　　苏谅睿用铁链把他五花大绑，跟病床固定得非常紧密。透过锁链缝隙，还能看到他身上残留着藤蔓缠绕后的血痕。

　　苏谅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对她的担忧了然于胸。

　　“放心，他一时半会醒不了，我给他打了三针镇定剂。”苏谅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飕飕的，“说不定天亮之前还会再打三针。”

　　戚许抬眼看他，看起来不像是谎话。

　　她沉了口气，缓缓开口：“今天晚上动静很大，想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了。”

　　苏谅睿倚在桌子上，双手抱胸，低头听着。

　　“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需要抹除今晚我来过这里的痕迹。”戚许直截了当。

　　“为什么？”

　　“我说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看戚许并不打算透露缘由，苏谅睿不再自讨没趣：“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凭我的筹码。”

　　戚许视线往蒋澈身上瞥了一眼，又看回苏谅睿。

　　“他？”苏谅睿镇定自若，“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既然没关系，为什么今天明明不是苏医生值班，还要苦守在医疗部？”戚许帮他给出结论，“你早就知道今天会用到你。”

　　“我没有。”苏谅睿干脆回答。

　　戚许没反驳，只是低下头：“苏医生的鞋，今天也擦得很干净。”

　　苏谅睿一愣，不知道她这话的用意。

　　戚许目光从他的鞋缓缓上移：“衣角和袖口也很平整，看得出来，苏医生的洁癖……挺严重的。”

　　戚许对上苏谅睿的眼睛，他沉默，静静等着，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但你的外衣，留下了长时间坐在椅子上的褶皱，而且是新鲜的褶皱。”

　　戚许话一出口，苏谅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看他神色僵硬，戚许乘胜追击。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你在等什么？”

　　“如果你继续否认，那你怎么解释这身工作服上留下的痕迹？”

　　戚许连环发问，咄咄逼人，一拳一拳击碎他的防线。

　　苏谅睿神情严肃，仍然没有放弃抵抗：“是，就算我始终坐在医疗室，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知道今晚蒋澈会有行动，你在接应他。”

　　“他？”苏谅睿笑了一下，像是自嘲，“我为什么接应他？如果论交情，我接应时泰的可能性更大些。”

　　“因为在执行任务之前，时泰在五楼看见你了，监控记录能证明。”戚许不疾不徐，字字有力，“那时候你没有和他产生任何交流，但你却在角落里和蒋澈说了几句话。”

　　不等苏谅睿反应，戚许继续说：“蒋澈，异能者，叫嚣着要毁灭整个特调局。如果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公之于众，相信也会给苏医生带来不小的麻烦。”

　　苏谅睿缓缓闭上眼睛，食指在眉心轻轻揉了几圈，再看向戚许的时候，那片温柔的薄雾里透出淡淡疲惫。

　　“这就是你说的筹码？”

　　“够吗？”

　　他再次笑起来，笑容里掺着苦涩的气息：“够，你想怎么做？”

　　“异常植物转移过程中，烽塔科技安插的卧底——异能者徐风，企图掠夺异常植物。研究员时泰、蒋澈为保护异种拼死反抗，身受重伤，成功阻止异常植物外泄。但由于能力悬殊，最终徐风侥幸逃脱。”

　　苏谅睿认真听着戚许给出的答案，想了想，轻声发问：“万一徐风站出来反驳这套说辞，那要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了戚许的眼神，徐风……应该是没有站出来反驳的机会了。

　　“还有问题吗？”戚许扬眉反问。

　　“监控记录。”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按照这套说辞处理好医疗室的问题。”戚许神情自若，已然是一副掌控大局的姿态，“苏医生的报告该怎么写，不用我教你吧？”

　　他愣了一下，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声音温柔轻快：“明白。”

　　他的笑久久都没褪去，笑得比戚许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诚，都更发自肺腑。

　　“要是蒋澈有你一半聪明能干就好了。”

　　眼看事情都安排妥当，苏谅睿对她的要求照单全收，戚许心里轻松了些，她肩膀往后一靠，呼了口气。

　　“现在愿意承认他是你的人了？”

　　苏谅睿想了一下，严谨道：“曾经是。”

　　“曾经？”

　　“在他一意孤行要今天行动毁掉特调局之前，勉强算是。”苏谅睿叹了口气，神色无奈。

　　“这是你准备好的说辞还是事实？”

　　“事实。”苏谅睿余光瞥了蒋澈一眼，还带着愠色，“异常植物事件刺激了他，得知研究所和烽塔科技在秘密做这些研究，他很生气。”

　　“这跟特调局有什么关系？”

　　苏谅睿认真看了戚许一眼，语气难得急促起来：“为了美化杀戮和牺牲，邪恶的真相需要人畜无害的外表。特调局，就是藏得最深也是最好的伪装。”

　　“你的意思是……所谓的理想国计划里，特调局也出力了？”

　　“特调局，一个专门清理异种的地方。研究所关了上百种异常植物，它真的毫无察觉吗？”他站起身，语气更加急切，“你还记得人类镜像测试的时候，有一项口令测试吗？”

　　戚许思考一瞬，立刻回答：“记得，守护人类基因长存不灭。”

　　“特调局永远效忠人类基地，守护人类基因长存不灭。”苏谅睿的嘴说出这句话，莫名带着凉意，“它可从来没说过，守护的是何人的基因，又要效忠什么样的人类基地。每个月的联邦高层会议，到底是共谋人类未来，还是少数人的交易游戏？”

　　戚许瞳孔颤了一下，凝眉沉思。

　　“这么说……”她目光审视，“你也想毁掉这里？”

　　苏谅睿丝毫不慌，反问：“你有兴趣吗？”

　　戚许看着他，不置可否。

　　“不只是这里，还有联邦大楼、研究所、人类基地肮脏恶心的整个高层体系，”苏谅睿身体又往前探了一点，“这些，你有兴趣吗？”

　　“你在邀请我造反？”

　　苏谅睿没否认，笑意在眼睛里渐渐蔓延开来。

　　“别急着拒绝，等你想通的时候，可以联系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代表组织，随时欢迎你加入。”

　　组织？

　　他在向自己彰显实力，戚许这样想着。

　　现在不是做决定的好时机。

　　“我会考虑。”她站起身，“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刚走到门口，他叫住她：“戚许。”

　　“嗯？”

　　“刚刚的这段监控记录，也拜托你了。”

　　“知道。”她推开门，声音和人一起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看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回神。

　　在特调局安插一个异能者，他费了很多功夫，要绕开黄昏的检测，还要在行政部蒙混过关，实非易事。

　　他运作了三个月才找到机会。

　　蒋澈，是他们重要的一步棋。

　　可是他忽略了，蒋澈的能力和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成正比。蛰伏久了，为特调局做了太多事，蒋澈越来越焦躁，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直到异常植物的秘密被公之于众，蒋澈心里的弦彻底崩断。

　　他崩溃了。

　　身为特调局的研究员，他把自己视作帮凶。他没办法原谅自己，于是他想要赎罪。

　　用他不成熟的计划，抱着玉石俱焚的幻想。

　　苏谅睿已经没有机会再重新安插异能者了，所以……戚许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坐在戚许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盯着紧闭的门，坐到天光大亮。

　　病床上的人闷哼一声，在疼痛中渐渐清醒过来。

　　时泰费力地睁开眼睛，空洞而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苏谅睿见状眨眨干涩的眼睛，起身走到病床前：“醒了？”

　　时泰用了几秒钟才想起这人是谁，大脑重新运转，他脑子来不及阻拦，嘴巴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有人来看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