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像一把剑》九月三秋

41、第 41 章

　　施乘云觉得自己置身于静止的黑暗中，又觉得自己仿佛在高速穿梭。

　　这种眩晕又平静的感觉逐渐消失后，四周开始有了光亮。

　　他正置身于一个不大的屋子里，低矮的床榻，用布包裹起来的尖角，铺在地上的厚厚的绒毯。

　　手在桌角穿过，施乘云才意识到自己是魂体状态。

　　腿上传来奇怪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两三岁的孩子，正眨着大眼睛看着他，好奇的摸着他的腿。

　　年年？！

　　施乘云将面前的孩子和记忆里越千年的幼时形态进行对比，一模一样。

　　一样瘦小，不说话，爱盯着人看。

　　以及，她好像能触摸他。

　　施乘云蹲下来，轻轻戳了一下小孩的眉心，小孩被戳的仰倒在绒毯上，也不生气，慢吞吞地坐起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呀？”施乘云有些心疼，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就像是被关起来一样。

　　小孩没有说话。

　　“你是谁呀？”施乘云伸出食指在她鼻尖画圈圈逗她。

　　她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抓住他的手指。

　　被温热的小手握住，施乘云忍不住笑，自问自答：“你是年年，对不对？”

　　看着他笑，小孩不自觉地学着他笑。

　　施乘云摸摸她的脸：“真聪明~我们年年真聪明~”

　　把孩子哄睡了，施乘云才有心思去外面看看。

　　不大的一个院子，有一个婆婆正在熬药，主屋的窗户开着。

　　施乘云穿过墙壁，来到屋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面容与越千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满脸病容。
　　婆婆端着药进来，叫醒她，匆匆灌了碗药，又睡了过去。

　　婆婆又打开厢房的门，给小年年喂饭。

　　吃完饭，收拾好后，婆婆便离开了。

　　小年年很乖，自己在屋里，拿着仅有的拨浪鼓玩。

　　施乘云试过后，发现离不开这个院子，便专心陪小孩玩，哄她吃饭睡觉，教她说话。

　　只可惜，等到施乘云突然消失在这个时空时，她也只会了一句“年年”。

　　魔界，黑气缭绕，故而天总是黑的。

　　乌鸦在宫殿上空盘旋。越千年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在想，屋顶上的瓦片怕是布满了鸟屎。

　　这是来到魔界的第二天了，祭烛让她今天上岗。

　　昨天她和施乘云到了魔界，就被长空霁丢下了。灵石在这里毫无用处，施乘云还在昏迷，越千年以物换物，掏空了储物袋才在魔宫附近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个医师来看伤。

　　她白天要去魔宫，无法照料施乘云，便托了房东看顾一眼，越千年承诺会帮忙处理杂事，房东姑娘才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越千年挑出一身深青色的衣服换上，慢慢将自己收拾妥当，才去了魔宫。

　　进去的很顺利，因为根本没有大门。

　　更没有守门的侍卫什么的，魔宫很大，占地千亩，真正用到的却只有三两处地方。

　　石板上居然没有乌鸦的排泄物，这让越千年非常惊讶。

　　她摸出一颗止痛的丹药吞下去，从昨日重伤后她都没来得及看一下自己的伤，只是随便吞了几颗药。

　　大殿门敞开着，黑色檀木的厚重门楣后，是高居宝座的长空霁，下首站着四个魔修，这四个魔修里，越千年认识一半，祭烛和离惑。

　　她深呼吸一口气，从容的走了进去。

　　走到大殿中央，越千年单膝跪地行礼：“左护卫越千年问魔尊大人安。”

　　她只在洲记里看过如何行礼，该怎样说话却不知道，只能比照着大盛的来。

　　“起。”

　　长空霁似乎心情很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座新得的左护法。”他从台阶上往下走。

　　四人从她刚进来便有三个一只盯着她。

　　离惑似乎不太记得她，眯着眼想这个小姑娘有什么本事能让长空霁另眼相待。

　　长空霁双手揣在一起，走到几人前。

　　“从今天起，他就护卫本座左右，你们可识得了？”

　　“是。”

　　长空霁转身就走，祭烛跟上，越千年也跟上。

　　剩摇着扇子的公孙齐和一脸郁色的厌胜.

　　待长空霁走远，公孙齐转身。

　　“老兄，这个事儿你怎么看啊？”

　　厌胜不耐烦看他的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黑脸道：“我能怎么看？魔尊自有他的打算。”

　　公孙齐挑眉：“你就不好奇他带一个女修回来是想做什么吗？”

　　厌胜没有讲话。

　　公孙齐继续说道：“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厌胜提醒他：“你可还在魔宫呢。”谁知道这番话长空霁会不会听见。

　　“且看吧。”公孙齐背着手走了。

　　他可早就说过历代魔尊就没有任人拿捏的，他倒要看看魔尊能留厌胜几时。

　　越千年落后一步跟着长空霁。

　　长空霁看起来好像在漫无目的的散步，领着她和祭烛慢悠悠走到魔宫的西出口。

　　“你先回去。”长空霁对祭烛说道。

　　长空霁看了越千年一眼，就退下了，长空霁走出魔宫。

　　他掩气化息，路过的魔修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改做魔修如何？”

　　长空霁语气平淡的像是聊魔界终年灰暗的天气一样。

　　见越千年不回答，长空霁自顾自说道。

　　“你的根基损毁成这样，是无论如何都很难修复了。可是要想在魔界生存下去，没有实力很难办。”

　　“你现在，正在强撑着吧？”

　　长空霁说的没错，她的丹田里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一只漏了水的木桶，里面迟早会变得一干二净。

　　只是，如果变成魔修那还回得去剑宗吗？还是意味着她要永远留在魔界。

　　以及师父会怎么想呢？会难过的吧。

　　反正赵落肯定会破口大骂的，但不会骂她。

　　越千年这样想着，但笑不出来。

　　“大人？”

　　长空霁看着她眉头微挑。

　　越千年远处天际的魔气问出自己的疑惑：“魔气从何而来？”

　　这是在魔修不会问的问题，长空霁简明扼要的回答：“从心而来。”

　　见越千年不解，长空霁补充道：“魔修通过操控情绪和欲望获得力量。”

　　越千年点点头，一边思考一边对比：“修士通过向汲取灵气而修行，魔修反其道而行之，向内心探索？”

　　长空霁很满意越千年的悟性，所以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但探索自我总是痛苦的，所以大部分魔修会靠另一种方式进阶。”

　　“吞噬。”越千年说道。

　　接下来的路程，长空霁没有说话，越千年一路思考，最终决定过些时日再思考这些问题。
　　长空霁走到一处石屋前停下了脚步，石屋周围都是空地，两间石屋依偎在一起，格外的寂寥。

　　“在此处候着，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是。”

　　长空霁走进去关上门，越千年才扫视这像是戈壁一样的地方，这个地方真的会有人来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越千年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

　　丹田的疼痛慢慢蔓延上来，越千年摸出一颗止痛的丹药吞下去。

　　早知道学一点医药之术了。其实越千年知道一些基础丹方和灵草灵药，但这些大多是治外伤的，续经脉和修补丹田的丹药不是她这个境界能做出来的，这些都是大师们的不传之密。

　　长空霁合上门扇，往屋里走去，烛火一盏盏亮起，这个闲置多年的石屋积了厚厚一层灰，袖子一卷，屋里的灰尘便消失殆尽。

　　一桌一凳一床，桌子上的书厚厚摞起，床上只有一块木板。

　　即便已经变得干净如昔，长空霁仍旧拿了湿帕子，将床板床头细细擦拭一遍。

　　等床板晾干，长空霁合衣侧卧下去，在这硬邦邦的床板上，竟也安稳的睡了。

　　一觉便睡到了下午，长空霁打开门便看见越千年仍旧笔直地站着。

　　听见木门发出的“嘎吱”声，越千年转身，颔首。

　　“走吧，回去。”

　　回到魔宫，越千年却发现宫殿中灯火亮起，侍女侍卫往来忙碌。

　　这是要举办宴会？

　　越千年暗暗咬牙，光当跟班就已经够烦了。

　　夜幕低垂，笙歌四起。

　　越千年站在长空霁左后方，百无聊赖的看着下面魔修。

　　这些人拍起马屁来和凡间的官员也没什么不同。

　　长空霁倒是一滴酒没喝，菜也没吃。

　　公孙齐已经换了身装束，但还拿着他那把扇子，举着酒杯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其他魔修都停下，等着他说话。

　　越千年心下有了数，看来她今早见的这几人，在魔界都是些厉害角色，或者说仅次于长空霁。

　　“公孙齐恭祝魔尊重回人间。”说完这句，他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魔尊在魔界从此不必屈居于修真界之下，魔界振兴指日可待。”

　　原来是这个目的，越千年倒也不意外。

　　众魔修一同举起酒杯，吼道：“振兴魔界，踏平仙门！”

　　长空霁笑着，没说什么，任由他们喝酒狂欢。

　　越千年在心里摇头，这个宴会说是在庆祝长空霁回归，实际上是想试探他的态度，看大家的方是否一致。

　　另一边，眼睛的魔纹蔓延嘴角的厌胜阴沉沉的提杯，瞄了一眼越千年。

　　越千年心底一跳。

　　厌胜却没说越千年的事，只是简单的说了些场面话。

　　“这就是魔界，只要你实力够强，做出再荒唐的事，也不会有人质疑你。”

　　长空霁的声音在越千年耳边响起。

　　越千年微微偏头，长空霁却没看她，而是垂着眼看下面各有心思的魔修。

　　他是什么意思，正在神游天外的越千年，耳朵忽然捕捉到了“陌上桑”三个字。

　　脑中灵光一闪，种种事情穿成了一条线。

　　事情最早从扶蓝山开始。

　　魔修不知处于什么目的藏匿在扶蓝山，而后净和大师来扶蓝山被杀害，便引出了试青会的事情。离惑能坐在除去公孙齐和厌胜的第三把椅子上，便证明他主导的这件事和复活长空霁脱不了关系。

　　之后，他去了陌上桑，大闹鬼界，找到长空霁的魂魄所在的位置，而西楼听见的那声惊雷便是离惑强行解开封印造成的。

　　最后便是埋在雾月森林的肉身了。

　　而那极西之境又埋葬了长空霁的什么呢？越千年敛下思绪。

　　下方的魔修喝的上了头，行为举止也放肆起来，搂着魔修姑娘开始出现一些不雅之声。

　　长空霁袖子一甩，起身走了，越千年和祭烛赶快跟上，却被示意不用跟着。

　　越千年见状便离开了。

　　推开院门，绕到第一重院落，越千年看见了租给他们房子的房东姑娘——阿旋。

　　阿璇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似乎在等她。

　　越千年快走两步到她跟前，笑着打招呼：“阿旋姑娘，在等我吗？”

　　阿旋跳起来，一指西厢房：“看过了，还是昏迷着。”

　　“太谢谢你了，真的帮我大忙了。”

　　阿旋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神色一凛，看着越千年。

　　“你带尾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