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批师弟觊觎以后》八止我鸟

73、罗酆阴宫（21） 闹别扭

　　靴底与粗糙的碎石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叶无瑕的鞋尖距离摩诃那只有两步之遥，却在听到摩诃那的制止之后生生定在了原地。

　　“你……”

　　叶无瑕的问话刚到嘴边，便又吞了回去。

　　她是何其的敏锐，几乎立刻就注意到，随着自己这一停步，摩诃那那几乎要断绝的呼吸，竟然诡异地续上了一口。

　　两个聪明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

　　摩诃那咬紧牙关，任由冷汗从自己额角上滴落，却忍着一言不发。

　　但摩诃那没开口，不代表叶无瑕看不出来。刚才她自己和白磷说话时，摩诃那的脸色明明已经缓和，但现在自己一靠近，他又疼得几乎要死去，问题肯定是出在自己身上。

　　姜怜的嫉妒心一向强得近乎病态，叶无瑕眉头紧锁，心想难道是师弟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只要自己靠近摩诃那，就会触发某种恶毒的禁制？可是为什么刚开始救他的时候没事？

　　为什么叶无瑕刚来救他的时候没事？

　　摩诃那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时他生机俱灭，原本只是一心等死。在看到叶无瑕如神降般劈开黑暗的那一刻太过震惊，直到后面惊讶过去，他看着叶无瑕关切的眼神心中动了妄念，剧痛才在那时开始的……难道姜怜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思吗？那叶无瑕会不会发现这一点？

　　仿佛是在验证他的想法一般，灵台中的刺痛再度加剧，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摩诃那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清心咒，去想仙盟、想帝君，尽量控制自己不去肖想叶无瑕。说来也讽刺，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真的减轻许多。

　　与此同时，叶无瑕后退了一步。她虽然猜不透其中关窍，但敏锐地发现自己的远离能让摩诃那松一口气，于是转头对一旁的白磷道：“白磷，你帮我去扶他。此地诡异，我们先离开罗酆阴宫再说。”

　　“好。”白磷沙哑地应下。

　　接连经历了各种难缠的鬼物之后，三人谁也不愿在这座诡异危险的地宫中多留片刻。白磷架起虚弱的摩诃那，紧紧跟在叶无瑕身后，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向上返回。

　　或许是由于他们满身的煞气，又沾了尸毗的血，回去的路途顺遂了许多。除了在第四层魍魉窟碰到几道鬼影，被叶无瑕几剑干净利落地斩碎外，其余时间，周围只剩下死寂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幽暗的长廊尽头，终于隐隐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光晕。

　　他们踩过最后一级石阶，彻底脱离那座阴宫的刹那，湿冷的山风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满身粘连不去的腐败之气。

　　外面已是天光微明。

　　重新回到这片广袤而阴沉的山川之间，四周依旧是熟悉的乱石嶙峋，浓重的瘴雾在脚下无声地翻滚。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红日初升，那黯红色的城墙轮廓在苍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身后那道直冲云霄的灵潮依旧如连接天地的巨柱般矗立着，在灰暗的天幕下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白磷在确定摩诃那站稳后，便默默地松开手，朝侧方退开了几步。

　　这一路九死一生，他们的合作虽然短暂，却在这地宫里渐渐培养出一些微妙情谊。如今离开地宫，他们都心知肚明，双方都有不同的阵营，这同盟关系就算到此结束。

　　白磷有些留恋而怅惘地看了摩诃那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退到了叶无瑕身后。

　　叶无瑕与摩诃那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问他道：“接下来，你打算继续完成你的任务吗？”

　　摩诃那迎着灵潮的光芒看过去，苦笑一下：“如今你已恢复肉身，实力今非昔比，我现在却受了重伤，就算有心想完成也难了。更何况……”

　　他说着，声音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将视线从她那明艳的脸上挪开：“你救了我，我放过你。你我之间，算两清了。”

　　叶无瑕问道：“那你之后什么打算，回仙京向我表格复命？”

　　摩诃那道：“是。”

　　叶无瑕眉头微皱，道：“表格的为人你知道，你这次办事不利，又放过了我，回去之后他绝不会再信任你。与其回去领罚，你不如跟着我走。”

　　听到“跟你走”这三个字，摩诃那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一缩。紧接着，那股深埋在灵台里的禁制便开始蠢蠢欲动，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波澜暗暗压下，摇头道：“我没有选择。”

　　叶无瑕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还是你那所谓的天命？”

　　“是。”摩诃那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是我的命运，我为此而生，也将为此而死。”

　　叶无瑕道：“那好吧。”

　　叶无瑕是个从不拖泥带水的人，见他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求。她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广袤的乱石长川，缓缓道：“离开这里，我打算去一趟叶氏祖宅。”

　　摩诃那神色微动：“你要去调查长公主和叶公当年的死因吗？”

　　“是的，我在天女壁画里发现了阿娘留下的平安符。”叶无瑕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他，“关于当年的叶氏……你身为帝君亲信，可知道些什么吗？”

　　摩诃那沉默片刻，道：“我只能告诉你，叶氏的每一个人，你都要多加小心。”

　　“好。”叶无瑕舒朗一笑：“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

　　摩诃那没有再多留，他对着叶无瑕微微颔首，随即便转过身，独自逆着风，走向仙京的方向，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目送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彻底消失，白磷这才走上前，轻声问道：“叶姑娘，那接下来……我们要去找姜公子吗？”

　　叶无瑕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了，就我们两个人去叶家。”

　　白磷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你们到底吵了什么架，竟然让姜公子就这样丢下你不管了？”

　　提到姜怜，叶无瑕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懂，他帮我塑肉身之后想杀摩诃那，我就阻止了他，仅此而已……感觉他是在闹别扭。”

　　“闹别扭？”白磷有些错愕。

　　叶无瑕道：“他在瑶光门的时候就这样，一天一个样，一套一套的，好的时候可好了，翻脸的时候比翻书还快，他平时说话我都不敢相信，反正别理就行了。”

　　“啊？”白磷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叶姑娘，姜公子他是不是嫉妒了，以为你喜欢摩诃那呀？”

　　叶无瑕皱眉道：“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喜欢摩诃那，师弟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我觉得他就是单纯看摩诃那不顺眼，也担心之后摩诃那会继续追杀我们，所以想借机帮我扫清障碍。只是合作是我跟摩诃那提出来的，我总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誓言，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遇害吧？这件事一码归一码，我向来公私分明。”

　　“啊……”

　　白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突然觉得，姜怜其实也挺可怜的。

　　别看那人平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世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偏生喜欢上了叶无瑕这么个感情迟钝的主。饶是他机关算尽，到了这里也全数落空，真算是一物降一物。

　　“我们也走吧。”

　　叶无瑕自然不知道白磷心中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剧场。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摩诃那临行前的提醒，对叶氏与当年发生的事越发好奇，心中早有些归心似箭。

　　她指尖轻抚一下长公主的木质平安符，率先迈开长腿，带头走入前方翻滚的瘴雾中。

　　远方天际，那道直冲云霄的灵潮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流光溢彩的巨柱将周围灰暗的天空映衬得愈发阴沉。

　　在这片广袤的酆都地界上，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雾无声地吞没。

　　……

　　大殿内寂静无声，长明灯的冷焰将汉白玉地面照得格外清冷。

　　王戟翻过一页奏折，声音不辨喜怒：“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没杀死叶无瑕，还让她恢复肉身了？”

　　摩诃那垂着头，单膝跪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身上的衣服还破破烂烂带着血迹，显然是刚从罗酆阴宫回来，就立刻过来汇报了：“是。属下一时失手，加之姜怜诡计多端，最终让他们逃了出去。”

　　“嗒，嗒。”

　　指尖敲击桌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王戟声音辨不出喜怒：“你以前办事从未失手过，但这次的结果，可真叫人失望。”

　　摩诃那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王戟没理他，“啪”地合上手中奏折，中殿里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那令人焦灼的寂静。

　　王戟站起来，目光漫不经心落到案侧阴影里，那里一直坐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女。他笑了笑，道：“姜柔小姐，你刚才可听到了？这就是你们姜家违抗王族的证据。”

　　姜柔脸上神色未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动：“摩诃将军说话当真属实？不是在罗酆阴宫里受了鬼煞障眼法？哥哥不过八重修为，叶无瑕此前更只剩三重，摩诃将军堂堂九重境重伤而归，且不说他们如何越过枯井道，单说能全身而退，我便不大相信。”

　　王戟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摩诃那，一脸无可奈何地道：“怎么办，姜柔小姐不信你呢，你叫朕在客卿面前，如何下得来台。”

　　摩诃那跪伏在地面上，沉声道：“若是不能教姜小姐信服，属下唯有以死谢罪，才能平息帝君之怒。”

　　“说什么胡话。”

　　王戟缓步走下御阶，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玉砖上，无声无息。

　　他行至摩诃那身侧蹲下身来，衣摆铺散在地，面容俊秀，眼底盛着点点关切。他抬起白皙干净的右手，轻柔地替摩诃那整了整肩甲上翻卷的补料，语声轻柔道：“你跟了朕多少年，又才替朕去罗酆阴宫走了一趟，朕怎么舍得要你的命。凡人做事总有差池，下次将功补过就行。”说着，还轻轻拍了拍摩诃那的肩膀。

　　突然，摩诃那的整条右臂一下子凭空消失了，好像被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生生从虚空中抹去。紧接着，滞后了半瞬的鲜血自他肩窝处狂涌喷溅而出，将雪白地砖泼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摩诃那浑身剧烈颤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惨白，他忍着钻心的巨痛，用仅存的左手捂住断臂处，给自己止血，将额头重重砸进血泊里，道：“是，多谢帝君。”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蔓延开来。

　　王戟避开地上的血迹，慢慢踱步到阴影中的姜柔附近，温声道：“血腥气重了些，姜小姐没受惊吧？”

　　姜柔眼睫微垂，目光从他干净的鞋尖移开，落在浸满鲜血的砖石上：“陛下训诫手下，姜柔不敢妄言。”

　　王戟轻笑一声，语调甚是亲切：“没吓到就好。我这人最是念旧，也最体恤功臣，属下办事不力，断条胳膊也就过去了。可若是换做底下的仙门世家有二心，那可就……没这么好说了。”

　　他微微倾身，眼底那点笑意彻底沉了下来，化作逼人的冷光：“姜二小姐，我们不如聊聊实际的，姜怜同叶无瑕联手平了元家，老太君与在场百家修士亲眼所见，这你总抵赖不得吧。”

　　姜柔道：“哥哥是哥哥，姜家是姜家，哥哥做了什么，怎么能代表姜家？”

　　“哦？姜怜不代表姜家？”

　　姜柔抬眸，迎上王戟的目光，平静得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哥哥是个私生子，自我执掌姜氏后，他就与姜家彻底断了关系，他在外面杀人也好，叛道也罢，所作所为，都已不能代表我们姜家。”

　　王戟低声笑了起来，道：“看来你们兄妹，当真是情深义重。”

　　姜柔微微摇头：“陛下错了，家兄厌弃姜家，待我向来淡薄。我修的是无情道。当日爹娘死在他手里，我心中尚无半点涟漪，对他，自然更谈不上在乎。”

　　王戟道：“是吗，那我只能请姜柔小姐在皇宫里多住些时候了，免得外面风言风语，坏了姜氏的名声。”

　　姜柔垂首，面无表情道：“好，陛下留多久，我便住多久。”

　　这话音落箱，两名皇宫禁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姜柔身边，姜柔起身，未再多言，随即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殿门重重合拢，室内重新归于死寂。

　　王戟转过头，看向伏在血泊里的摩诃那：“你方才说，她当真去了叶氏？”

　　“是……”摩诃那嘴唇微微发抖，忍着疼痛，回复道，“她在地宫深处，发现了长公主当年留下的平安符。”

　　他停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陛下……要属下出手拦截吗？”

　　“不必。”

　　王戟散漫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暗。“叶家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她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负着手，好整以暇地踱步向大殿之外走去。

　　“瑶光门那边漏了风声，没被元氏清理干净。”

　　摩诃那呼吸一滞。

　　“去把尾巴收了。”

　　王戟推开殿门，外头漆黑的夜风灌入殿内，将他的话音吹得极轻极冷，“拿一颗五色石用，除了墨桑活捉，其余的，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