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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骗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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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脸色惨白,指着门外一道颀长的人影惊恐万分。
叶无瑕循声回过头去,口中无声念出一个名字:
“姜怜?”
*
听到动静,青年抬起头。
鸦青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一头乌发松松地用红绳束着,耳垂上那颗血红的玛瑙珠子,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明明是十年未见的故人,叶无瑕却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看谁都像含着情的琥珀色凤眼,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只是,少年时那点青涩彻底褪去,如今的他,美得像一柄淬了毒的玉刀。
叶无瑕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姜怜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自己了吗?
不……不可能,这具身体早已换了模样,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正惊疑不定,没想到姜怜却身形一晃,像被满屋子血气冲撞到了,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咳……”
他咳得那样厉害,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蜷成单薄的一团,像要把肺咳出来,说话也颠三倒四,抖得不成样子:“别、别抽了……我不跑……我的血真的不够了……求求你们,别抽了……”
那身后的少女听得心都碎了,眼中惊惧转为怜悯,壮着胆子扯扯叶无瑕的袖子,问道:“姐姐,他好像也是被那恶贼抓来修炼的可怜人,你看我们要不要帮帮他?”
叶无瑕眼皮狠狠一跳,心说要不是她早知道这人嘴里没真话,差点就信了。
她没说话,脚下却极其戒备的退了半步,手中长剑横在胸前,这是个绝对的防御姿态。
可还未等叶无瑕拿定主意,那团缩在地上的影子突然哀嚎一声:“疼……好疼……让我死……让我死吧!”
姜怜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在惨白的脖颈上抓出道道血痕,看到叶无瑕手中的剑,竟然直接对着自己胸口冲了上去,好像死亡对他是一种解脱。
“小心!”
叶无瑕惊呼一声,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手腕一转,就让剑锋偏离擦着他的肩头滑了过去,另外一只手将他拉了过来。
“嗤——”
一声轻笑陡然划破空气,叶无瑕心里“咯噔”一下。
该死,又他被骗了。
再看姜怜,他已抬起了头,脸上那痛苦的病态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诡计得逞的笑,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哪怕隔了一世,叶无瑕看到这张脸,还是觉得脑仁疼的抽抽。
什么博陵姜氏的麒麟儿,什么姜家光风霁月的“芝兰玉树”。
仙盟那些人大概都是瞎了眼,看不出这厮分明就是棵黑的流油的毒草,而且还是随时随地发疯那种!
他们两人的梁子从第一面就结下了。
那年三九隆冬,叶无瑕十五岁,奉师命接引这位即将来瑶光门游学一年的师弟。
她雪地里等了一上午,都没见到姜怜的人影,本以为他在路上出事了,结果翻遍十几个山头,最后在一家酒馆里找到了他。
这小子当时喝的烂醉狂得没边,指着她鼻子说:“想当我的大师姐?打赢我再说。”
叶无瑕当场气笑,三招之内教他做人,可等到问他服不服时,这厮竟然醉的睡着了。
叶无瑕咬牙切齿,只能忍痛帮他垫了酒钱,冒着鹅毛大雪把他背回山门。好不容易把他扔上床,姜怜却突然拽住她的袖子不撒手。
他在梦中哭着喊姐姐,求她不要走,还说爹娘死后他的亲人只剩姐姐。
叶无瑕一个心软,决定留下来陪他。结果第二天不知怎地就睡到他床上去了,还被那厮反咬一口,说她占他便宜,非要让叶无瑕负责,引得全师门都来围观,害她大师姐的威严碎了一地。
就连一起出任务也是,他上一秒还捂着胸口说“师姐我怕”,下一秒就能笑着把敌人天灵盖给掀了,平时种种,更是鸡飞狗跳数不胜数。
直到后来叶无瑕进了仙盟才知道真相:原来她这位死对头师弟出身显赫,修为绝顶,千杯不醉,全家健全,更没什么姐姐!!
打那以后,她对姜怜的印象便只有“坑蒙拐骗”这四个字。
旧恨未消,又添新仇。
叶无瑕越想越气,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借力后撤,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指他的咽喉。
谁料姜怜非但不躲,反而顺势慢条斯理地拢起袖子,对着那明晃晃的剑锋谦谦一拜,温雅至极:“师姐,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叶无瑕顿时浑身僵硬,握剑的手差点不稳。
他认出我来了?
不,不可能。
她如今借尸还魂,早就不复原来模样,而且元氏将他们的恶行捂得死死的,上辈子足足等了三年才公布她的死讯。姜怜这厮一定是在诈我!
叶无瑕压下心中惊涛,强作镇定道:“什么师姐?谁是你师姐。”
两人之间仅隔几步距离,中间还横亘着一具逐渐冰凉的尸体,那是姜怜的亲弟弟。叶无瑕满心戒备,只等对方暴起发难。
然而下一刻,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姜怜就像没看到地上的尸体一般,径直朝她走来,靴底毫无滞涩地踩过姜浮的身体,仿佛那只是块挡路的烂木头。
他极其自然地执起叶无瑕的手,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拭去上面的血渍。
“是你啊,我的师姐。”他长睫垂下,“以后杀人这种粗活,我来就好。”
疯子。
叶无瑕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
且不说他究竟是如何认出自己,光是这份对待血亲的冷血就让她胆寒。叶无瑕忽然想起前世元朔挖她灵骨时,曾经洋洋得意跟她炫耀,说多亏她的师门出了一位叛徒,才让他们如此轻松的就血洗了整个瑶光门。
难不成……
“刚才楼上什么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嘈杂,打断了叶无瑕的思路。
“不知道啊,莫非世子出事了?”
“……上去看看!”
好像是方才的打斗引来了巡逻的门客,小楼的地板轻颤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无瑕顿时面色一沉,转身将长剑塞到少女手中:“拿上东西,你快逃走。”
那少女还是懵懵的:“啊?可是……”
“快!”叶无瑕不由分说,将那少女猛地推到阳台外廊,反手“砰”的一声合上门栓,只留自己与姜怜对峙。
她转身,看到姜怜正站在她身后,眉眼弯弯,笑容乖巧又明亮,仿佛刚才生死一线的紧张与他毫无干系。
“叛徒是你吗?”叶无瑕沉声道。
姜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看着她,片刻之后眼眶红了,声音委屈而又低哑,仿佛不敢置信:“……师姐觉得,是我?”
那一瞬间的破碎感太强,叶无瑕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武断,冤枉了姜怜?可她上辈子就是因为吃了心软的亏,才落到如此境地,如今姜怜嫌疑最大,她不得不做最坏打算。
念头还未转完,叶无瑕忽觉眼前一暗,看见姜怜对她伸出手来。
她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握着剑的手腕猛地一沉,就要出剑。
但姜怜径直略过她,一把扯下床上的被子。
厚重的锦被落下,带起一阵风,吹得房中烛光闪烁,薄纱乱舞,也迷了叶无瑕的眼睛。
姜怜咬咬牙:“别说话。”
而与此同时,楼中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巡逻的门客提剑冲开门,急声道:“世子,您没事吧——”
突然间,门客的声音顿住了。
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纱帐,他们只见眼前的男子长发散乱,半裸着上身,背脊如玉,身下还露出一节嫩藕似的玉臂,软软环在他腰间,好一幅香艳的画面。
几个门客顿时楞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气仿佛凝固住,不知是谁吞了一下口水,听来竟格外明显。
“还要我说几遍。”
直到纱帐之后的人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乱发之中露出一只冷厉的眼睛:“滚。”
“啊!是、是!”
那几个门客方才大梦初醒一般,你推我搡地滚下楼去。
房间中灯光昏暗,姜怜和他弟弟本身就有几分相像,加之头发散乱,门客便将他们认错了。而那真正的尸体和血迹,正好被两人的身影挡住。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被子底下,空间狭小又憋闷。
叶无瑕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姜怜的呼吸就喷在她耳廓上,热得发烫,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完全包裹,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以放开我了。”她冷冷地说。
头顶上的人没动。
“姜怜。”
他还是没动,反而变本加厉,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像只大猫一样蹭了蹭。
“师姐,”姜怜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你刚才冤枉我。”
叶无瑕:“……”
“你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姜怜说。
“……对不起。”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诚意。”他哼唧道,“你心跳得那么快,身体也这么僵硬,分明还在防着我。”
叶无瑕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我没有。”
“你有。”
姜怜忽然抬起头,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一边说着对不起,”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紧贴的腰腹之间,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边却在偷偷摸匕首……师姐,这就是你的道歉吗?”
叶无瑕的目光也跟着下移,落在手中那把离他腰侧半寸的匕首上,沉默了片刻。
“抱歉,我只是习惯手里有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慢条斯理地把匕首抽了回来,“你若不喜,我拿开就是。”
“没关系,我喜欢。”
姜怜笑得毫无芥蒂,伸手便要去扶她。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叶无瑕眼中寒光一闪,收回的匕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直取他眉心!
利刃毫无阻碍地穿颅而过,面前的人影却如水波般散去。姜怜不知何时已站在一侧,扣住了她的手腕:“小心啊师姐,刀剑不长眼。”
可就在这时,一点冰凉的触感,不知何时贴上了他的后颈。
“别、别动!”
有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